《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0、化身降临 如果有

　　如果有一天，养的猫忽然伸出爪子，该怎么看待这件事？

　　艾森格曼的答案大概会是：也许自己给它的关注还不够，所以它想用这种方式得到宠爱。

　　他被银色左轮抵着下颌，猩红的眼睛微微一转，嘴角仍挂着从容的笑。

　　“当然，您喜欢的永远是最好的。只不过，我认为您还可以拥有更多选择。”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枪筒。

　　“另外，小姐，我希望您不要伤到自己。”

　　特蕾莎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六枚子弹已经装填，弹巢也归了位，可艾森格曼连站姿都没有改变。她的速度、她的枪、她刚刚鼓起的怒气，在他眼里似乎只够证明猫终于有了伸爪的力气。

　　她原本也没指望这一枪能杀死他，可见他如此平静，仍免不了失望。

　　“感谢你的好意。”她收回左轮，拇指压下击锤，“不过，希望下次进我的屋子之前，你能先敲门。”

　　艾森格曼低头，态度诚恳得像真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门。

　　“十分抱歉。我为自己粗鲁的行为道歉，希望您能原谅。”

　　“当然，我们可是合作伙伴。”特蕾莎拨开弹巢，确认子弹没有因刚才的动作松脱，“我不会抓住一点小过失不放。”

　　“您真是慷慨。”艾森格曼顺着她的话微笑，“作为补偿，请让我送您一只强大的使魔吧。”

　　角落里，黑山羊正努力把身体缩成一小团阴影。听到这句话，它连耳朵都僵住了。

　　特蕾莎看了它一眼：“不必。”

　　“它弱小、邪恶，而且对您怀有怨恨。”艾森格曼说，“您没必要留下这种下等商品。”

　　“它也感激我。”

　　“感激与怨恨都不影响它的价值。”他略微停顿，又换了一种自己更容易理解的思路，“如果您只是喜欢黑山羊这一类生物，北方冰川有一种地狱火山羊，数量稀少，性情凶猛。最晚三天，我可以送到您手上。”

　　特蕾莎走到角落，弯腰捡起白色羊头骨。骨面撞在结界上，添了一条细细的裂纹。她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动作放得很轻。

　　“更好的不必换给我。”她转过身，“我喜欢这一只，仅此而已。”

　　艾森格曼看着她，脸上的微笑没有变，眼神却停了一瞬。

　　他显然仍不理解。一个更贵、更强、更干净的替代品摆在面前，顾客理应知道该怎么选。可他最终还是恢复了得体的语气。

　　“如果有一天它背叛您，我会很乐意替您处理它。”

　　“感谢提醒，我会小心。”特蕾莎把羊头骨抱在怀里，笑眯眯地说，“我亲爱的伙伴，我要休息了。晚安。”

　　艾森格曼沉默片刻，绅士地行了一礼。

　　“那么，祝您拥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他的身影从结界里淡去，像一缕被灯光吞没的暗红色雾。

　　特蕾莎脸上的笑意随之收起。

　　他在为不能完全控制她而不快，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坐回桌边，冰凉的枪身贴着掌心，思路反而一点点清晰起来。艾森格曼需要她，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份需要究竟落在什么地方，但至少现在，他不会轻易让她死在别人手里。

　　这个结论让她稍微安心，也让她觉得这种安心并不怎么体面。

　　黑山羊还缩在角落。察觉她的目光，它僵硬地转过头，无害地叫了两声。

　　“别装了。”特蕾莎朝它伸手，“我知道你恨我。你的旧主死在我手里，这件事不会因为你能变成面具就消失。”

　　黑山羊没有动。

　　“可你也感激我，不是吗？你并不喜欢他，也不想再回到他身边。”她顿了顿，“我们不用假装这些都不存在。”

　　羊蹄在地毯上轻轻挪了一下。

　　“我的东西大多都是别人给的。房子、身份、力量，还有刚刚那把枪，尽管枪是我自己付钱做的，材料也绕不开别人安排的路。”她自嘲地笑了笑，“只有你，是我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所以我需要你。至于你，反正也无处可去。”

　　黑山羊歪着脑袋看了她很久，终于慢慢走过来，把一只羊蹄放进她掌心。

　　特蕾莎握住，上下摇了摇。

　　“先把旧账一笔勾销。以后好好相处。”

　　“咩。”

　　它的身体散成黑雾，落到桌面时只剩一个白色羊头。头骨渐渐缩小，最后不到她拳头大，右角下方开出一朵蓝色小花。特蕾莎把它斜戴回头上，再摊开手掌，一团黑雾顺从地浮了起来。

　　她看着雾在指缝间流动，终于明白黑羊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那层“壳”。

　　黑雾原本就属于黑山羊。

　　“确实不是一只忠心耿耿的使魔。”她低声说。

　　黑雾在她掌心轻轻翻了一下，听不出是在赞同还是抗议。

　　“好了，我要休息。725，关灯。”

　　“好的，我的主人。”

　　一直安静站在墙边的机械人眼中红光闪了闪，煤气灯随即熄灭。房间陷入黑暗，特蕾莎把左轮放到伸手可及的位置，终于闭上了眼。

　　次日，体能系分配给她的实验房间里，暗红色液体正在锅炉中剧烈翻滚。

　　气泡一串串升上来，破裂时发出细密的哔啵声。特蕾莎一手扶住书本，一手用长夹将最后一味草药送进锅里，随即向后退了半步。

　　“嘭！”

　　红烟撞上她提前布下的遮挡，沿锅沿滚了一圈。等烟散尽，大半锅溶液只剩底部一层暗红黏稠物。

　　她用试剂瓶将药液收好，又夹出几滴，混进实验鼠的饲料。笼中的老鼠抽着胡须吃完，她按住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三分钟过去，老鼠突然尖叫起来。

　　它双眼变红，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撞上食槽后竟把金属槽沿撞出一处凹痕。紧接着，它开始疯狂撕咬笼内设备，连原本最喜欢的坚果壳都被甩到一边。

　　特蕾莎提笔记录。

　　“约三分钟起效。红眼，四肢增粗，力量与速度约提升五成。种属特殊喜好和行为消失，攻击性增强……”

　　她隔着笼网观察它奔跑和撞击的动作，不时补充两句。半晌后，老鼠动作慢下来，红眼也恢复原状。它趴在角落喘气，重新去嗅被自己甩开的坚果。

　　特蕾莎把数据与书上的记录逐项对照，松了口气。

　　狂暴药水终于制成了。

　　她并非没想过走捷径。最初拿到材料时，她曾试着用复制版等价交换直接得到成品，结果不是药液浑浊失效，就是连最基本的变化都无法完成。多次失败后，她只能承认，这份复制来的能力不能替代真正的制备过程。

　　魔药的功效也不是把几种材料的价值简单相加。至少在她这些次实验里，一加一可以大于二；至于为什么，得留给真正懂魔药的人研究。

　　食为天那些处理材料的思路帮了她不少忙。她感谢那份经验，同时也心疼自己为此烧掉的几锅草药。

　　特蕾莎把试剂瓶收进杂物包，调整位置，确保奔跑时不会与左轮和弹药相碰。钱袋放在另一侧，瓶塞又检查了一遍。角斗赛前养成的核对习惯，在这种时候总比自信可靠。

　　她洗净用过的器具，锁门去上课。体能系学生少也有少的好处，她一个人便占了两间独立屋子，一间实验，一间放着被遮蔽的传送阵。

　　走到教室中央，她照例为地板心疼了一秒，随后蹲下身，一拳击碎遮挡，踩进露出的法阵。

　　白光闪过，鹅圈旁的景象映入眼帘。

　　她的教师坐在轮椅上，全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一个鼻孔和一张嘴。

　　“你好，我的学生。”他声音虚弱，“如你所见，我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原谅我不能亲自示范。”

　　特蕾莎看着他那身比昨日更严密的绷带，诚恳地说：“没关系，您好好养伤，用语言和一根手指指导我就好。”

　　“好孩子，还好你能理解。”教师欣慰地点头，随即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怎么只有你？我记得你们这一届有两个学生。”

　　特蕾莎怔了一下。

　　问春自任务结束后便再没出现。他不像会无故翘课的人，可她这几天被订单、弹药和黑山羊占满心思，竟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已经缺席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看来你同样不清楚。”教师用唯一露在外面的手指摸了摸下巴，“算了，先不管他。”

　　机械人推着轮椅往鹅圈走。教师艰难地转过一点脖子，问：“你的能力是加速，对吗？”

　　“是的。”

　　“很大众的能力。不过大众不等于没用，训练方法也很简单。”他指了指鹅圈，“把逃出去的十只鹅抓回来。”

　　特蕾莎看着圈里一群白花花的鹅，又看了看他：“一定要这样吗？”

　　“我问过韩初，这群鹅现在归你。作为主人，你总该有制服它们的能力。”

　　教师用一根手指拉开栅栏，不多不少，正好放出十只。

　　第一只白鹅扑棱着翅膀朝她脸上撞来。特蕾莎伸手一抓，指尖只擦过几片羽毛。白鹅高高跃起，轻盈地落在菜地旁，冲她叫了两声，姿态悠闲得像在散步。

　　她盯着它，脚尖一点，速度骤然提起。下一瞬，她已经捏住另一只正在啄虫的鹅，将它拎回圈里。

　　剩余九只突然不动了。

　　九双绿豆大的眼睛齐齐望向她。

　　“嘎——”

　　一只白鹅发出凄厉的叫声。其余鹅像收到号令，翅膀同时张开，贴着菜畦冲来。它们嘴里竟长着锋利的牙，翼缘羽毛扫过杂草，草茎齐刷刷断了一截。

　　教师急得扶着轮椅站了起来：“等等，别激怒——”

　　话没说完，特蕾莎已经一手接住一只，扭身将它们扔进鹅圈。第三只从侧面扑来，她矮身避过喙，揪住翅膀根，也一并丢了回去。不到半分钟，栅栏里挤满了愤怒的白影。

　　她扣好门闩，回头看见教师仍站着，关切地问：“老师，您的腿没事吧？”

　　“没事，没事。”教师缓缓跌回轮椅，低声嘀咕，“资料里没写她这么强啊。”

　　特蕾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原以为抓鹅会费些力气，可刚才接住翅膀时，身体比意识更早作出了反应。这样的变化大约始于黑羊一战之后。那时她吸收了大量不属于自己的魔力，身体像被强行更新过一次，直到现在才在一群鹅面前显出差别。

　　这解释未必完整，却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线索。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教师被机械人推出去几步，又补充，“之前的信息有误差，我会重新给你制定计划。”

　　“麻烦您了。”

　　轮椅快到传送阵时，教师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还有一件事。你喜欢什么武器？”

　　特蕾莎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空着的轮椅和机械人。

　　“我现在用枪。”

　　“好，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又坐回远处的轮椅里，仿佛刚才只是她眼花。

　　特蕾莎决定不再探究轮椅究竟算不算一种高速代步工具。她在菜地另一边找到韩初时，对方正分出五道身影，一起挥锄翻土。

　　其中一道分身停下来擦汗：“找我有什么事？枪出问题了？”

　　“枪很好。”她摇头，“我想问的是子弹。它毕竟是消耗品，魔弹价格又是普通子弹的三倍。练习次数一多，我实在没法装作看不见账本。”

　　韩初让其余分身继续锄地，带她到树荫下。

　　“所以你想用炼金术，把魔力变成有价值的东西？”

　　“差不多。”特蕾莎简单解释了复制版等价交换的限制。她能将有价值之物换成魔力，或价值略低的物品，却不能凭空创造财富，“如果子弹能由炼金稳定做出来，我至少不用每次都为扣扳机心疼。”

　　韩初眼睛一下亮了。

　　“学妹，这是我的研究方向。”

　　“这么巧？”她故意拖长声音，观察他的神情。

　　韩初毫无所觉，兴奋地说：“机能设计需要大量贵金属。一件武器失败几次，损耗就很可观。我一直在找替代品，或者创造贵金属的方法。你要不要看我的笔记？还在研究阶段，多一个人就多一条路。”

　　他的书房比菜地整齐不了多少。长桌上散落着笔记、法阵和拆开的零件，墙边储物架却摆得一丝不苟。韩初让她随便看，自己钻进书堆翻找。

　　特蕾莎拿起面前一张白纸。纸上法阵十分复杂，墨色陈旧，周围符文有多次修改的痕迹。她觉得母形眼熟，辨认片刻，才想起自己召唤艾森格曼时画过类似的阵。

　　但两者并不相同。

　　眼前这个更像是在请求上位者回应。按照符文复杂程度，祷告对象很可能是原初。

　　“先说结论。”韩初抱着一沓资料回来，把一本磨起毛边的笔记放到桌上，“仅凭人族的力量，这条路走不通。”

　　特蕾莎抬眼：“人族？”

　　“科学研究院有一种设想：一切物质都由粒子构成，魔力也不例外。炼金术所做的，是重组粒子的排列，让它们形成新的物质。”他抽出笔，在空中画了几个小圈，又用一个大圈将它们围住，“听起来很简单，但我们的设想无法靠人族现有的力量完成。”

　　“如果换作其他力量呢？”

　　韩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资料里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童话。

　　《贪婪的大恶魔》。

　　特蕾莎在米莎看过。故事里的恶魔四处掠夺，最后受到正义制裁，用来告诫孩子不要伸手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韩初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几行童谣被红墨圈出：恶魔拿起石头，将它变作黄金，交给旅行的商人，换回美味的食物。

　　“说到贪婪，我自然会想到那位大人。”他说，“我查到一个叫索拉斯的商人。他曾是贪婪倾向的特质者，多次被人目睹点石成金。所以我怀疑，贪婪倾向可以突破这个限制。”

　　特蕾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艾森格曼明明说过，自己无法创造价值。

　　她接过调查资料，试图找出漏洞。资料却详细得过分，连索拉斯五岁时和邻居孩子打架、最后被打哭都记在里面。她来回翻了几遍，只能抬头问：“你连这个也查？”

　　“资料完整有助于判断。”韩初认真回答，又从笔记夹页里取出一份泛黄报纸，“这是我最后的线索。”

　　报纸边角已经发脆，特蕾莎接过来时不敢用力。标题十分醒目：震惊！一男子竟用石头做这样的事情！

　　她盯着标题看了两秒：“这位主编很有才华。”

　　“我也这么认为。”

　　“你是认真的？”

　　韩初点头，丝毫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报道以第一人称写成。主人公如今是青年企业家，当年却是个快要饿晕的流浪汉。一名心善商人在他面前捡起鹅卵石，将石头变成黄金，又借给他，说等他有钱后再归还。报道最后写明了商人的名字：索拉斯。

　　“读起来像寻人启事。”特蕾莎小心把报纸还回去，“叙述也很难让人信服。”

　　“亚里斯日报一直是这种风格。大皇子还曾称赞它富有诗意的浪漫。文字像故事，内容却确实可靠。”韩初有些惋惜，“可惜报社后来资金链断裂，倒闭了。这份报纸是我从废物回收站找来的，再晚一点就会被销毁。”

　　特蕾莎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些祷告法阵上：“所以你就尝试向原初祷告？”

　　韩初苦笑：“只是试试，我也没抱希望。”

　　“如果祂真回应了呢？”

　　“人会回应虫子的祈祷吗？”他脱口而出，随即摆手，“抱歉，我不是说你——”

　　“我明白。”特蕾莎想象了一下某个人每天对着原初念叨来点金子，觉得没有回应也算情理之中。

　　韩初却正色道：“不过，确实有一些热心的原初会回应祷告。只是大多数人连接触相关知识的机会都没有。”

　　他顺势提起皇室对特质者书籍和报刊的禁令。公开说法是为了减少失控风险与损失；没有成为特质者的天族、魔族一旦失控，会被抹杀，特质者则会被送往圣教国，直到得到“宽容”。

　　“宽容也是仪式？”特蕾莎问。

　　“一种洗去失控的仪式。教廷很乐意做这种慈善。”

　　她想起那位激进地发展军事、提高税收的皇帝，不太相信封锁知识只是出于体恤损失。但这个疑问没有证据，她只把它压下。

　　“你的尝试全失败了？”

　　“全部。”韩初叹气，“那位大人完全没有理我。”

　　“也许祂只是忙。”

　　“这样也好。真被祂看一眼，我可能会疯。”

　　特蕾莎提议：“那可以找一位贪婪特质者替你试阵。”

　　“百年来，帝国和塔塔玛哈都没有新的贪婪特质者。”韩初说，“只有因为贪婪而失控的非人族。”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停住。

　　所以不是没有人贪婪，而是没有新的贪婪特质者。贪婪权能也许真的出了问题。至少艾森格曼所谓力量被封印，在这一点上有了可以对应的现象。

　　可如果他取回力量，难道自己每次使用都得先向他祈祷？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要是能复制他的权能……

　　特蕾莎立刻制止自己，转而指向笔记。

　　“也许不必死盯点石成金。我可以先学符文，在普通子弹上绘制，做低配魔弹。你也可以用带符文的普通金属替代不重要的贵金属部件。”

　　“前提是共鸣和安全测试都通过。”韩初迅速接上，眼神重新有了焦点，“否则省下来的钱会拿去做医药费。”

　　“没错。”

　　“这么简单的方法，我之前居然没想到。”他笑着抓了下头发，“一件事实在想太久，就会钻进牛角尖。”

　　特蕾莎也笑了，随口问：“师兄，假设可以选择，你想成为哪种倾向的特质者？”

　　韩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不存在这种假设。我永远不会成为特质者。”

　　“为什么？”

　　“我不信仰原初，也不会成为祂们的追随者。”

　　特蕾莎以为他选择信仰自己，点头道：“那也很好。人族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不一定要仰望谁。”

　　“谢谢，不过你理解错了。”韩初看着她，语气认真，“我信仰兰利帝国的帝王，黄金狮心王——雷泽尔陛下。”

　　特蕾莎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追问，门板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响。

　　韩初走过去开门。一枚球型悬浮物停在走廊里，中心原本蓝绿的光迅速转红。

　　“注意！注意！神降，神降！化身即将降临，化身即将降临！”

　　机械女声在长廊里反复回荡。远处也有相同警报响起，一枚枚游走穿过门窗，将消息送向校园各处。

　　播报完毕，门外的游走恢复绿色，若无其事地飘走了。

　　韩初回头，无奈一笑：“真巧，化身要来了。”

　　特蕾莎没有笑。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后背。他们刚谈到原初、贪婪与无人回应的祷告，化身便毫无预告地来到帝校。她无法不把这件事与自己联系起来。

　　同一时刻，兰利皇宫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正将光洒在红丝绒地毯上。

　　百人乐团奏着舞曲，女士们的裙摆在舞池里开合。艾森格曼却靠在一楼白金扶手旁，端着酒，没有下去寻找生意对象。

　　一名穿单肩披风的金发男人走上台阶，将另一只高脚杯递给他。

　　“亲爱的弗朗西斯，为什么只在这里看？你从前最喜欢这些。”

　　“那是为了做生意。”艾森格曼接过酒，“你今天倒很有闲心。”

　　“按照往常，你该站在灯光下寻找冤大头。今天这么沉默，我很担心。”男人笑着问，“在想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

　　“那上次我的提议呢？”

　　艾森格曼扶了扶单片镜：“不考虑。请原谅我没有福分迎娶你的女儿。”

　　“她可是兰利的珍宝。”

　　“珍宝？美丽的饰品罢了。”他轻轻晃着杯里的酒，“我更喜欢实用之物。易碎的美丽不适合一个流浪商人。”

　　金发男人没有生气，只叹了口气。

　　“我教她帝王策，给她最好的老师和环境，她却只喜欢插花、钢琴和宴会。跌倒了也只会哭，跟她母亲一样。”他望着舞池，声音里的热切很快变成厌烦，“爱情只是调味剂。因爱情盛开的花当然美丽，可若失去爱情就枯萎，那连杂草都不如。”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我的两个儿子也不成器。”

　　艾森格曼没有替他的子女辩护，也没有再接话。

　　金发男人很快整理好表情：“算了，我是宴会的主角，该出场了。”

　　他转身走入灯光，艾森格曼仍站在原处，杯中的酒一口未动。

　　兰斯特城外，一个男孩正蹲在田垄间捉虫。他忽然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指向天空。

　　“爸爸，那是什么？”

　　中年男人扶着锄头直起腰，用颈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鸟群吧？”

　　他抬头看去，声音戛然而止。

　　晴朗的天幕上，七十二座大小不同的魔法阵凭空展开，层层叠叠，几乎覆盖整座城市。繁复符文围绕阵心转动，蓝光之后，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白正在迅速凝聚。

　　“快跪下！”父亲扔下锄头，按住男孩的肩，“这是神迹！”

　　白色雷光从天而落。

　　帝校的长廊里，人群也在向空地涌去。有人边跑边整理衣领，有人催促同伴快些，好占据能看见化身的位置。还有学生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自己终于替已故的长辈实现了愿望。

　　特蕾莎跟着韩初穿行在人群里，手心发冷。

　　“通常一百年才有一次神降。”韩初提高声音，“这次距上次只有二十年，而且没有任何预告。校方也没准备，估计现在全乱了。”

　　特蕾莎本想趁乱溜走。长廊两侧种着蓝绣球，通往庭院的岔路就在眼前，她甚至已经放慢脚步。可独自离开后，自己的气息会不会反而更明显？

　　她最终还是跟紧韩初。

　　藏木于林。至少此刻，人群是最好的遮掩。

　　又一声落雷炸响。白色圣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威压随之压下。韩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周围学生也接连俯身。

　　特蕾莎只觉得略有不適。她刚要伸手扶韩初，眼前的长廊突然扭曲起来。

　　恢宏的交响乐在她耳边响起，像整座教堂的管风琴同时奏鸣。胃底猛地翻涌，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跪下，指尖撑住冰冷石面，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试图调动魔力，力量却在眩晕里散开。她只好用双手堵住耳朵，乐声反而更加清晰，仿佛根本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在她脑子里奏响。

　　“韩初？”

　　她抬头，韩初的身影已被白光吞没。

　　四周只剩白茫茫一片。

　　一只巨大的眼球悬在她头顶。

　　它近得像贴在面前，又远得像隔着重叠的天穹。特蕾莎必须转动脖颈，才能勉强看见全貌。眼球后方伸出十二只宽长的翅膀，粉白色的眼睑微微颤动，圣洁得令人作呕。

　　黑色瞳孔四处转动，像在搜寻什么。

　　随后，它看见了特蕾莎。

　　视线相触的一瞬，她终于看清，那颗巨大眼球由无数小眼睛组成。粉白眼睑是密密麻麻的眼，十二只翅膀上也是。所有眼睛都在同一刻望向她。

　　特蕾莎低头干呕，太阳穴像被针反复刺入。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扭曲的景物散开又聚合，眼睛里仿佛还套着更小的眼睛。

　　“唉……”

　　一声叹息穿过乐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光亮中站着一个黑色人影。那人似乎察觉她的目光，缓缓回过头来。就在侧脸即将显现时，白光从他身后涌起，将一切彻底淹没。

　　世界忽然安静。

　　“……正义，住手。”

　　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特蕾莎睁开眼，自己仍跪在长廊里。韩初就在前面，蓝绣球还沿着庭院开放，仿佛刚才只是短暂幻觉。

　　“知道了。”

　　另一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威压与呕吐感同时退去，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不请自来，十分冒昧。这只是一具化身，大家不必害怕。”

　　为首男子的声音空灵而温和。

　　特蕾莎悄悄抬头。空地上多了三道身影。最前方的男人穿着金丝边白袍，暗纹在衣料间若隐若现；他身后跟着一个稍矮的少年，同样一身白袍。

　　两人的脸起初像隔着雾。特蕾莎眨了眨眼，雾散去，她才发现那不是看不清。

　　祂们确实没有脸。

　　第三人却有一张她熟悉的脸。

　　问春穿着修身的白金色军装，单肩披风上的红流苏垂在胸前，黑色长辫缀着白金装饰。他沉默地站在两名化身身后，目光平直，没有向她这边看。

　　特蕾莎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一名白胡子校方老人从长廊另一端赶来，恭敬行礼，声音发颤：“您怎会此刻降临？”

　　“我常想，自己是不是离人群太远了。”为首男子说，“今日恰好有空，便来贵国参观，也看看孩子们。”

　　老人连忙侧身引路。男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只说冒昧来访，该送孩子们一点礼物。

　　下一刻，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骤然升高，十倍不止。

　　周围学生露出惊喜之色。特蕾莎却僵在原地——即使她没有主动吸收，魔力仍亲昵地朝她涌来，像无数温暖的手贴上皮肤。

　　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祂知道自己在这里。

　　祂认出自己了。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说那是宽容，十四位原初中唯一喜爱人间的一位；有人说圣教国国主常在重大场合现身，自己此生能见一次已经足够幸运。还有人提起，因为祂的祝福，人间已经百年没有饥饿与瘟疫。

　　特蕾莎听着那些感激与敬仰，身体却冷得发僵。

　　她想逃，可无论往哪里看，都觉得自己仍在那颗巨眼的注视下。

　　别慌。

　　她强迫自己回想刚才的细节。周围同学没有看见巨眼，至少没人表现出同样的崩溃。那声叹息之后，宽容制止了正义。如果祂想杀她，方才完全不必出手。

　　所以，至少现在，祂不打算让她死。

　　这个判断勉强支撑她站起来。其余疑问却仍乱作一团：正义为什么被喝止？问春为何穿成这样？这次神降为什么提前了八十年？

　　韩初叫了她三遍，她才回过神。

　　“学妹？你没事吧？”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只是化身，不至于失去理智吧？”

　　“第一次见神迹，太震撼了。”特蕾莎勉强笑了笑，“这位大人经常出现在人间吗？”

　　“宽容是圣教国国主，在圣教国出现得更多。”韩初低声说，“祂愿意接受人们，所以追随者很多，宽容特质者似乎也是各倾向里最多的。”

　　特蕾莎点点头，没有再问。她与韩初告别，独自回宿舍，准备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逐条理清。

　　别墅因希瑞的缘故一片黑暗。她沿楼梯上到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门，摸黑寻找灯的开关。

　　手指碰到开关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725不在吗？为什么房间里也没有灯？

　　“啪。”

　　灯亮了。

　　门内不再是熟悉的宿舍。

　　一片陌生庭院在她眼前铺开，淡淡幽香浮在空气里，长廊尽头浸在幽暗的光中。特蕾莎还没有看清四周，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令她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她立刻闪身。

　　闪电落在原处，轰然炸开。

　　少年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遗憾。

　　“啧，打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