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9、黑山羊与自选之物 “流浪

　　“流浪琴手是什么？”

　　公共马车刚驶离白鸽广场，特蕾莎便压低声音问。食为天那份过于顺利的学徒契约还在她心里，莱恩此刻主动提起的陌生名称，很难被她当成普通闲聊。

　　“表面是乐手集合起来的组织，实际上是地下情报组织。”莱恩答得很坦然，“同类的还有流浪鼓手、流浪笛手。至于我，很想加入他们。”

　　特蕾莎立刻抬手打断：“等等。既然是地下组织，你为什么能随口告诉我？”

　　“因为我信任你。”莱恩眨了眨眼，翠绿眼睛显得无辜，“您一定不会说出去，对吧？”

　　这份信任来得轻巧，保密责任却直接落到了她身上。特蕾莎瞪着他，已经确定他不是无意间说漏嘴，而是故意把自己拉进话题，观察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对加入地下组织没有兴趣。”

　　“我也没说邀请您加入。”莱恩笑道，“他们除了收集情报，还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女、儿童和老人。这才是我最向往的地方。”

　　他的神情确实真诚，不全是套话。

　　特蕾莎却没有因这份真诚忘记前一句话：“你一边想加入，一边把他们的情报性质告诉刚见过几次的人。若每个想加入的人都这样做，他们大概早就不用地下了。”

　　“所以我选择您。”莱恩说，“您与弗朗西斯先生同行，却比他对普通人的处境更有耐心。而且您之前在角斗场救了那么多人，总不会急着出卖一群收留孤儿老人的乐手。”

　　他把她的行为也算进了自己的判断，甚至算得上一种恭维。可特蕾莎听出的另一层意思是，他已经查过特莉丝，也知道她今晚会经过广场。所谓巧遇里，主动安排的部分显然不会太少。

　　“你可以相信你的判断。”她说，“但别替我决定该对什么感兴趣。”

　　莱恩笑着应下，没有收回任何已经说出口的信息。

　　特蕾莎想了想：“听起来和海豚慈善机构很像。”

　　那家机构也曾承诺给失业者一个家，前段时间却因资金链断裂倒闭。好意无法自动变成租金、食物和长期运转。

　　莱恩没有生气：“那您认为应该怎么办？”

　　“只让人有地方住，钱断了以后怎么办？也许还需要一份工作。”她说，“我的家乡有一句话，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当然，这只是个人见解，不是一套能直接照做的办法。”

　　“已经很有用。”莱恩认真起来，“我想把这段话写进演讲，作为加入他们的投名状。”

　　“只要别说是我替你写的。”

　　“作为兰利帝国居民，我很高兴为城市发展作出贡献。”特蕾莎补上标准场面话。

　　“愿帝国永恒。”

　　“愿帝国永恒。”

　　两个人友好地相视一笑，都明白对方另有所图。

　　莱恩又说：“您和弗朗西斯先生很像，都有商业头脑。不过您更温和，更亲民。如果做首领，部下大概会很爱戴您。”

　　特蕾莎脑中立刻浮现奥克斯等人带着怨气修缮城堡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

　　“借您吉言。”

　　马车绕过白鸽广场，沿丁香大街直行，又绕进香槟中街。司机两次报出新的下车点，有乘客探头确认路线，抱怨明明能看见目的地，车却还要再转一圈。

　　莱恩靠在座位上：“《公共交通法》推行以后，许多马车都被迫改线。以前直达的地方，现在得多花不少时间。”

　　“路线延长，每日班次不变，能让更多乘客使用公共交通。”特蕾莎按法规表层逻辑算了一遍，“当然，司机的工作时间也会增加。”

　　“城市原本的九百八十七条路线，还被删减到了六百二十三条。”莱恩说，“司机工作量更大，税负也增加，票价跟着涨。还有人因此失业。”

　　一名乘客恰好向司机问起涨价，司机只不耐烦地重复新票价，连头也没回。特蕾莎看着那两枚被收走的铜磅，改革不再只是报纸上的词。

　　她原本以为路线增加意味着出行更方便，可车上一位挎篮子的老人直到第三次报站才弄清自己该在哪里下车；另一位赶时间的乘客发现旧站被取消，只能提前下车步行。覆盖更多人的路线与被删掉的选择同时存在，而多出来的时间并不会得到任何补偿。

　　“若每天往返，票价涨一点，一个月也不是小数目。”她算了一下，又想到司机每天重复的班次，“乘客多付的钱，也不全落到司机手里。”

　　“他们还要多缴税。”莱恩提醒。

　　特蕾莎看了一眼车窗外退后的街景。她在米莎时只需记住哪条小路能回家，在兰斯特，连坐一辆车都要重新核对法规、站名和预算。

　　“最后得到好处的是谁？”她问。

　　“贵族。”莱恩压低声音，“这就是利德尔十一世的改革成果。”

　　现任皇帝发展军事与非魔力能源科技，引进机械人才，提高税收，同时降低魔力能力者的地位。那些宏大措施在车厢里落成更长的工作时间、更贵的车票和失去工作的司机。

　　特蕾莎没有贸然附和反皇帝的话，只耸了耸肩。

　　马车终于停在中街尽头。两人下车，穿过几条小巷，尚未看见酒馆后门，便先听见门内传出的争吵。

　　“我绝对不同意！”

　　“这是最后的让步……”

　　老板的声音很熟悉。特蕾莎主动捂住耳朵，朝莱恩眨眨眼，表示自己不愿探听私事。

　　莱恩见怪不怪，上前按固定节奏敲门。

　　叩、叩、叩叩。

　　争吵声立刻停了。老板在里面喊：“后门没锁，进来吧！”

　　酒馆仍挂着歇业牌，桌椅却已开始为营业收拾。特蕾莎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笑着解释：“房东刚来提高店铺价格，被我赶走了。没事，正好也快开门了。”

　　“突然涨租确实很过分。”她顺着说，没有追问那些措辞里的破绽。

　　“对，所以我把他赶走了。”老板大笑两声，转身去翻动歇业牌，像只要恢复待客状态，经营焦虑便能暂时留在后厨。

　　一位白裙短发女人很快从后厨出来，将一碗粥放到特蕾莎面前。

　　“这是我的妻子。”老板轻轻揽住她，“我们结婚十年了。”

　　老板娘温柔地笑了笑，微微点头。

　　老板替她转达：“她不能说话。她向你表示歉意，也想说，她很喜欢你。”

　　特蕾莎只短暂一愣，便向老板娘道谢：“谢谢您的款待。”

　　她没有追问失语原因，也没有把那份代为转达当成居高临下。夫妻二人转身准备营业，一个摆放备餐用具，一个擦拭杯盘，动作熟稔得不需要额外商量。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曾经渴望的平凡爱情，随即低头喝粥。

　　味道依旧好得超过一碗白粥应有的水平。

　　她近日已经学过，魔法既可由法阵完成，也可借咒语施展。主流法阵熟练后能迅速成形，咒语则必须念完，两者并不能简单分出统一强弱。她趁老板夫妻不注意，无声施展鉴定魔法。

　　结果很清楚：没有额外添加物，也没有魔法。

　　她怕一次鉴定漏掉什么，又换了一个更简单的法阵，只检查魔力残留。结果仍然相同。粥里只有米、水和被煮到软烂的温度，连珍贵香料都找不到。

　　可它仍比食堂饭菜更美味。

　　老板娘从旁边经过，见她拿着勺子发呆，停了一下，像是在问是否不合口味。特蕾莎立刻又喝了两口，笑着表示很好。老板娘这才放心，替她把落在桌边的一粒米擦走，继续去准备营业。

　　那份关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特蕾莎却感到胸口的紧绷松了一点，像连续多日被观察、下注与契约推着走以后，终于有人只问她一碗粥是否合口，而不关心她还能赢多少场。

　　她不愿把这种感觉神化，也无法再把它全归到食材上。

　　特蕾莎握着勺子，想起艾森格曼说过的“锚”。至少目前，她只能把这种再次出现的异常与酒馆联系起来，无法解释原因，更不知道锚究竟是什么。

　　莱恩将一杯酒放到她面前：“您的酒。虽然很想共饮，但我马上还有演出。”

　　特蕾莎喝完酒，向老板与老板娘告别。

　　门外夕阳温暖，微风很快吹散酒气。她穿过小巷，摸着口袋里的宝石，准备找无人处将它转化为马车。

　　在巷口与中街交界，她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行人，才发动能力。

　　宝石化成金属车轮与车厢，机械结构在街角迅速拼合。特蕾莎刚要上车，忽然看见对面角落里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阴影。

　　她立刻后撤右脚，握拳戒备。

　　阴影像液体一样翻滚，慢慢露出轮廓。

　　终于有人要动手了？

　　“咩。”

　　一只黑山羊从阴影里走出来。

　　特蕾莎愣了一瞬。它就像一枚黑色炮弹，径直冲进她怀里。她甚至没来得及稳住身体，眼前便骤然黑了。

　　没有撞击后的疼痛，也没有黑雾腐蚀皮肤。她最后感觉到的，是两只短小的前蹄搭住她衣襟，以及周围街声突然远去。她试图释放魔力，意识却像被什么轻轻按进深水，连一句质问都没能说完。

　　碎片般的画面随之涌来。

　　她知道自己正躺在某处，却又同时看见一座贵族庄园。那不是能够自由走动、随意询问的回忆，她只能被动看着，一幕接一幕，无法打断。

　　最先出现的是一名美丽的牧羊女。她成了贵族疼爱的情妇，又意外生下一个男孩。

　　婴儿的脸在烛光里柔软而干净。牧羊女抱着他，手中却拿着一瓶腐蚀魔药。她喃喃着说，你不能拥有脸，他会发现你的美丽；那我怎么办？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放过。

　　药液被涂到婴儿脸上。

　　画面没有给特蕾莎移开眼睛的机会。她听见婴儿哭声，看见牧羊女发抖的手，也看见贵族后来俯身打量孩子时毫不掩饰的厌弃。

　　“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丑陋？”贵族说，“没关系，我会把属于他的爱意也给你，我美丽的珍宝。”

　　母亲以保护和占有交织的方式毁掉了孩子的脸，贵族则因那张脸拒绝承认他。特蕾莎无法在这段记忆里插嘴，也无法把任何一方的话改写成单纯的爱。

　　碎片跳到一个长大的男孩身上。

　　他站在庄园阴影里，看见同父异母的哥哥从明亮走廊经过。那个人拥有被承认的身份、完好的面容和轻易得到的幸运。男孩低头看自己，像在看下水道里肮脏的老鼠。

　　向往、畏惧与憎恶在那些碎片里纠缠。他嫉妒美丽，也嫉妒幸运，最后几乎嫉妒一切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

　　另一段更早的画面插进来。男孩躲在羊圈后，看见屠夫把一只年幼的黑山羊按在木桩旁。他手里没有钱，也没有能让大人听从的身份，只能冲出去抱住那只羊，哭着不肯松手。屠夫最终嫌烦似的骂了两句，把羊丢给他。

　　那是他少数能够拥有的东西。

　　可拥有并没有让后来的生活变得温和。哥哥经过时，仆人会退到两侧；他经过时，同一群人只会掩住鼻子，催促他别出现在客人面前。父亲为哥哥举办宴会，母亲则在每次看过他的脸后移开眼睛。碎片并没有替男孩说出完整的恨意，只把这些时刻一遍遍摆在一起，直到美丽与幸运都像在故意嘲笑他。

　　特蕾莎看见他曾站在哥哥门外，手里攥着一只被踩坏的木偶；也看见他后来把那只木偶丢进火里。那点火光在记忆里一闪，下一次亮起时，已经映出一张属于特质者的、不再只是孩子的脸。

　　他成为“嫉妒”的特质者。

　　哥哥死了，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黑色而侵蚀的雾笼罩庄园，记忆没有向特蕾莎展示每一场杀戮的细节，只让三具无法挽回的结果接连出现。

　　她看见哥哥房间的门再没有人打开，看见贵族父亲常坐的椅子空下来，也看见牧羊女曾经抱住婴儿的手臂最终垂落。每一段都短得没有给辩解留下位置，却足够说明那不是一场可以撤回的失控游戏。

　　那不是一颗错误种子便能替人承担的罪。扭曲的花从童年生长出来，最后结下的仍是黑羊亲手摘取的果实。

　　画面最后，一只年迈的黑山羊站在他脚边。

　　“跟我走吧。”黑羊说。

　　特蕾莎同时看见更久以前的一个片段：年幼的男孩含着泪，从屠夫刀下救下那只山羊。

　　随后是角斗场里那场爆炸的最后一瞬。黑雾将黑山羊严严裹住，把它推离危险中心。

　　“你走吧。”黑羊的声音传来，“下辈子别跟着我了。”

　　碎片到这里终于断开。

　　特蕾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马车中。黑山羊乖巧坐在面前，见她醒来，立刻拼命往她怀里蹭。

　　“是你把我拖上来的？”

　　“咩咩。”

　　她支起身体，怀里仍是那只羊温热的重量。刚才看到的不是它的过去，而是它旧主黑羊的一生；那些画面带着太强的情绪，让她指尖到现在仍有些发冷。

　　黑羊最后放走了一只山羊。

　　有人也许会把那叫作最后的良知。特蕾莎摸着黑山羊的背，却觉得未必该用这个词。一次放生不能抵消三场杀戮，也不能抹掉擂台上那些仍在蠕动的白骨。

　　可她又无法否认，那一刻确实存在某种与此前不同的选择。

　　黑山羊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又往臂弯里蹭。

　　“你要跟着我？”她垂眼问，“即使我杀了你的主人？”

　　“咩咩。”

　　特蕾莎听着叫声，竟从方才残留的情绪里理解出它的意思。

　　“你说我让他变回最开始的样子？”她摇头，“不，不是我。能让他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她没有要求黑山羊忘记旧主，也不假装双方之间没有杀主之仇。黑山羊只是继续贴着她，黑雾从四蹄下慢慢升起。

　　下一刻，它的身体化为雾，只留下半个巴掌大的白色羊头骨，落在她掌心。

　　特蕾莎取出一枚金磅，将它转化成一根蓝色绳子，穿过头骨。她把这件微凉的东西戴到头上，像一张斜覆在发间的面具。

　　没有契约光芒，也没有认主仪式。只有一只不再被旧主需要的山羊，主动留在了这里。

　　马车仍在向前，车窗外已经有人经过。特蕾莎等了几秒，确认没有第二波记忆突然袭来，才把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她没有把昏厥当成愉快经历，却也不能假装刚才看见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摸着羊头骨，忽然笑了笑。

　　“第一次凭自己得到的东西，居然是这样。”

　　这份拥有并不洁净，也不轻松。它带着旧主的罪、山羊的怨恨与感激，却是她自己伸手接住的，不是谁提前放进她口袋里的最好商品。

　　特蕾莎把羊头骨摘下来，又看了一遍。白骨比想象中轻，眼孔里没有火焰，绳结也是她亲手打的，有些歪。她尝试问：“以后不许随便让我昏过去，也不许在街角突然冲过来。”

　　黑雾在羊头骨下聚出半个模糊脑袋，叫了一声，听不出是答应还是只觉得她说得太多。

　　“还有，跟着我并不代表以前的事不存在。”她补充，“你若恨我，可以恨。别只因为我比黑羊愿意摸你两下，就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黑雾安静片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特蕾莎这才重新把面具戴回头上。她并不懂一只山羊的全部回答，却至少没有把这份沉默直接写成忠诚。等她以后弄清楚黑雾究竟能做到什么，再决定该怎样相处也来得及。

　　金属马蹄声最终停在武器工坊外。

　　特蕾莎下车，将半个月前的订单交给店中学徒。学徒放下铁锤，用颈上毛巾擦去汗水，看完订单便进仓库取货。

　　他双手端出一个沉重木盒，放到柜台上。盒内分为六格，整齐码放着共一千二百枚子弹。

　　“请您确认。”

　　特蕾莎拿起一枚带蓝色符文的子弹，格边标签写着“寒冰弹”。她以小型鉴定法阵抽查几枚，核对符文与结构，确认与订制需求一致，才扣好木盒。

　　“十分完美，正是我想要的。”

　　学徒爽朗地笑了：“您满意就好。”

　　他没有立刻替她合上盒盖，而是按订单逐格指过标签，让她核对每种数量。特蕾莎又从不同格中取出两枚，检查弹壳有没有压痕、符文是否断笔。鉴定法阵只能确认基本结构，不能替她在靶场证明全部效果，她便把需要试射的事项也记在盒盖内侧。

　　“若有一批与样品不一致，可以拿订单回来。”学徒说。

　　特蕾莎点头，把收据与订单分开收好。她已经学会，订制完成不等于后续没有成本；练习、试用和补充都要算进钱袋。六格子弹看起来很多，若每天都练，消耗也会快得让人心疼。

　　这些子弹是消耗品，每一枚都要在使用后重新计入成本。寒冰弹只是其中一种，与其他任何权能结晶都没有关系。特蕾莎把木盒带上马车，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这是她按自己的需求订下、又亲自验收的准备工作。

　　返校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永恒广场寻找希望石像。

　　石像雕刻的人看不出性别，身穿宽大长袍，周身悬浮着创造物。特蕾莎刚在石像脚下站定，传送阵便亮起白光。

　　下一瞬，她已站在人造浮空岛“天宫”上。

　　金属地面在脚下延伸，道路两侧悬浮着蓝绿色无土培养器，约三米高的树木与草木以同样方式栽培。最惹眼的是一群直径约五厘米的蓝色球型悬浮物，顶端与末端环绕银白连接器，像水母一样四处游走。

　　“抱歉，刚才在调试，我来迟了。”

　　韩初匆匆赶来，先看见她头上的羊头面具，愣了一下，才顺着她的目光解释：“这叫游走，天宫的信息传递装置。可以找人、找地方，也能传话。”

　　他向最近一只游走注入魔力：“麻烦寻找特蕾莎。”

　　球体悠悠升高，又下降，准确飘到她面前。

　　“它怎么知道我是谁？”

　　“登记过姓名与魔力特征，就能在范围内寻找。”韩初说，“若没有记录，也可以先让它找一处公开地点。传话时需要有人接入，不是把整座岛上的话都随便听去。”

　　特蕾莎收回了原本想戳一戳球体的手。这些蓝色小球看起来四处闲逛，实际仍遵循明确功能，并不能替她解决所有找人问题。她又看见远处一只游走停在学生面前，将一句话播完便离开，没有额外跟随。

　　“若你刚才在实验室，它也能找到？”

　　“只要没有被专门隔绝。”韩初说，“所以我才会迟到——调试时得先把这些小家伙一只只叫回来。”

　　特蕾莎正想伸手，游走忽然闪烁红光，机械女声随之响起：“天宫即将移动，请同学们做好准备。重复一遍——”

　　齿轮转动与金属摩擦声从岛体深处传来，地面开始震动。她立刻岔开脚站稳，扶住旁边培养器的外框。

　　“别担心，天宫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地方。”韩初说。

　　片刻后，震动停止。游走播报：“天宫目前位于商业街上空。”

　　“确实是很奇妙的体验。”特蕾莎松开外框。

　　韩初笑了：“我小时候作为哥哥的随行家属来参观，天宫移动时被吓得大哭。对你来说应该好一点。”

　　他说着，将腰间精致的红色丝绒盒递给她：“如果以后不顺手，可以来找我修改。也欢迎继续订制，我不会拒绝慷慨的客户。”

　　“合作愉快。”特蕾莎接过盒子，又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今天去了你推荐的材料店。那里看着不太像卖魔药材料的地方。”

　　“我当初也意外。”韩初没有察觉试探，“我丢失黑玄铁以后，本想先吃顿饭再想办法。老板听说后，直接把一口黑玄铁做的锅卖给我，还允许我介绍顾客。”

　　黑玄铁十分珍贵，即使订购后从外地送来，也要一周左右。韩初当时等不了，那口锅恰好解决了他的困境。

　　又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帮助。

　　特蕾莎找不到韩初有意设计的证据，只能先道谢：“材料确实很好，价格也合适。”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韩初坦然接受。

　　夜晚前，特蕾莎终于回到宿舍。

　　她关上门，设置结界。725立即行礼迎接，身后柜子里，今日采购的材料已经分类摆好，收据也单独收在一旁。

　　“谢谢，整理得很清楚。”

　　“这是我应当做的。”725再次行礼，眼中红光亮了亮，“主人，整理材料时，我发现自己的硬件与许多信息已经落后。我希望能更新一下自己的身体，请您允许。”

　　它特意补充：“不需要您额外付费。”

　　“当然可以。”特蕾莎在桌边坐下，“我不反对好的变化，也期待你的更新。”

　　“更新期间可能短暂停止部分家务功能。”725说。

　　“多久？”

　　“会根据适配进度调整。”

　　特蕾莎看了一眼整齐柜子：“如果需要停机，先告诉我。别让我回来以后，以为你站在房间里坏掉了。”

　　725应下，又表示会保留材料清单与收据记录。她想起马车里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特意没有要求它必须维持原样。既然它认为更新对自己有利，而她也不用额外出钱，就没理由只为了方便，把它永远留在旧身体里。

　　她没有把725当成只能执行命令的工具，只是此刻注意力很快转向韩初交付的盒子。她将木盒里的弹药摆好，才打开红色丝绒。

　　一把银色左轮静静躺在里面。

　　枪筒环绕银藤，藤蔓一路延伸到枪把，在那里开出一朵蓝花。煤气灯下，金属外壳泛着冷光，精致却不显得脆弱。

　　盒盖内侧还压着韩初写的简短使用说明，标出弹巢开启方式与保养位置。特蕾莎逐句看完，没有因为外形合意就忽略那些细小部件。她甚至先确认弹巢空置，才准备把枪拿起来；宿舍不是靶场，第一次接触更不该以走火作为纪念。

　　特蕾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是继承来的力量，也不是艾森格曼替她挑选的礼物。是她提出需求、支付费用、等待制作，又准备亲手使用的武器。

　　她擦了擦微微出汗的掌心，伸手去拿。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却从背后先一步拿走了枪。

　　特蕾莎猛然回头，敌意毫不掩饰：“如果我没记错，我设置了结界。”

　　“是吗？”艾森格曼举着枪，像观察一件商品，“原谅我今天没戴眼镜，没有看见您的结界。”

　　“如果你需要武器，可以直接告诉我。”他眯眼审视银藤与蓝花，“没必要大费周章找别人订制。”

　　他将左轮放回桌上，食指轻点桌面：“原来您喜欢这种精巧武器。之前没注意您的需求，是我的失职。下次请一定告诉我，我会为您找来最好、最适合的。”

　　特蕾莎没有回应。他的每句为她好，最后都落在由他决定什么是最好。

　　艾森格曼的视线已经移到她头顶。

　　他伸手摘下羊头面具：“一只弱小、邪恶又卑劣的使魔。”

　　黑雾迅速在白骨下聚成山羊。黑山羊扭动身体，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四蹄下的雾不稳定地散开。

　　艾森格曼微微皱眉，露出厌恶，随手将它扔向一旁。

　　白色头骨重重撞上结界，又弹进房间角落。黑雾随之溃散，半晌才重新向头骨聚拢。

　　“抱歉，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艾森格曼取出干净手帕，擦拭即使隔着白手套也碰过黑山羊的位置，“但您没必要留下这种下等商品。”

　　“如果您需要使魔，我可以带来更好的。它充满怨恨，又臣服于力量，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耐心列举：“北方的寒冰巨人、南方的羽蛇、东方的凤凰、西方的巨龙。只要您喜欢，我都能把它们做成使魔送给您。”

　　特蕾莎的视线越过他，落到角落。羊头骨旁多了一道细小裂纹，黑山羊正努力把身体聚回来，却没有再扑向艾森格曼。725站在桌边，没有介入这场争执，房间里只剩手帕擦过手套的细微声音。

　　她并不怀疑艾森格曼真能带来那些生物。寒冰巨人或巨龙当然比一只会让她昏倒的山羊强大，也更符合他所谓的价值。可那依然是他把一件商品换成另一件更贵的商品，再要求她为价格感激。

　　黑山羊不是因为她最强大才来，也不是因为被洗清了怨恨才留下。正因如此，艾森格曼开出的名单越长，她越不愿意点头。

　　特蕾莎仍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左轮，打开弹巢，从六格木盒中取出六枚子弹，逐一压入。金属碰撞声在结界里清晰得近乎刺耳。

　　弹巢归位，咔哒一声。

　　她借加速从桌边消失，下一秒已经来到艾森格曼身侧。冰冷枪口抵住他的下颌角，六枚子弹留在弹巢里，没有一枚被赋予拯救或决裂的意义。

　　她并没有忘记双方的力量差距，也不认为一把刚拿到手的左轮就能让原初低头。食指停在扳机护圈外，没有继续向下压。她要的既不是当场杀死他，也不是把仍对自己有用的合作关系彻底打断，而是让他至少听完这一句：枪可以由她订制，羊头骨可以由她戴起，这件事不需要经过他的估值。

　　艾森格曼低头看见枪口，目光又移到她脸上。特蕾莎没有退，掌心再湿，也把手腕稳在了原处。

　　特蕾莎只是微笑着看他。

　　“我的朋友，”她说，“我喜欢的就是最适合的，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