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8、偶然的价格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特蕾莎把生活排得很满。

　　白天上课，闲暇时泡图书馆，晚上有选择地看几场比赛；轮到自己登台，她便带着面具去，再带着新的奖金凭证回来。她已经晋级一百二十八强，自押收益也在钱袋里变成了一笔真正可用的存款。

　　只是那笔账单仍长得令人失去翻开的勇气。她把还款计划往后推了推，决定先让手头的钱发挥一点更实际的作用。

　　一百二十八强并不是从黑羊那一夜直接跳过来的结果。她又打过数场，遇过只在台边游走、逼她先消耗魔力的对手，也遇过开场便要求裁判检查她首饰数量的挑战者。她不再每次都用硬接的方式，能逼出界便逼出界，必须正面交手时才启动防御法具。赛后无论输赢，她都会把损耗记下来，免得下一场才发现某件东西已经失效。

　　西区酒馆那些人的期待也随着晋级一场场变重。她没有忘记前三十二名的目标，却不愿让每一次出拳都先想到别人的房租和医药费。回到学校以后，课堂、书页和材料清单至少能让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能够学会的东西上。

　　例如，重新学好魔药。

　　魔药制备教室能容纳二十人，桌面与地面布满符文法阵。材料在魔杖指挥下依次升起，银刀切过根茎，药汁沿玻璃管滴落，坩埚里的液体始终维持着缓慢而稳定的旋涡。

　　“完美。”穿古典巫师长袍的女教师赞了一声。

　　问春靠近特蕾莎，压低声音：“古典派的老顽固。我还以为他们都住在法师塔里，不出来给年轻人上课。”

　　古典派将魔力视作星空恩赐，认为它与万物和灵魂相连，因此操作时强调秩序与尊敬；先进派则把魔力看成普遍存在的自然能量，更愿意测量、拆解和利用。两派的分歧不只写在论文里，也落在每一次投料、每一个手势上。

　　眼前的教师显然不允许学生把坩埚当作随便混合材料的锅。

　　特蕾莎更关心另一点：“法师为什么能随手施法，不用外置法阵，也不用吟唱？”

　　“在我面前，那些都是烟花。”问春毫不在意地说。

　　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自从农场任务以后，他们几乎每节课都同行。问春也为最初莫名其妙的排斥委婉道过歉，只是被问起原因时，仍会说得含混。

　　“你身上有一种很讨厌的东西。”他说。

　　特蕾莎暂时把那理解为特质倾向之间的排斥，没有继续逼问。

　　问春却急忙补充：“但我现在不那么讨厌你了，以后也不会。”

　　于是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了搭档。

　　教师演示完解毒魔药，示意各组开始实操。问春看着桌上的坩埚，长长叹气。

　　“答应我，这次别把所有材料一起倒进去。”特蕾莎先警告他，“一周前你已经害我们课后重做过一次。”

　　“我预习了。”问春挺起胸膛，“而且谁想到课堂练习也计入成绩？”

　　他警惕地看了教师一眼，从精致储物袋里取出一棵根茎带泥的草药，献宝似的递过来。

　　“天星草是这份药的关键。我特意弄来新鲜的，药效一定比教室里处理好的材料强，说不定还能补上次的分。”

　　特蕾莎看看他，又看看那棵草。她一时不知该先惊讶问春会预习，还是该怀疑这棵草为什么如此便宜地解决了他的分数问题。

　　可“好材料加好技术”听起来很有道理。

　　“再加上我精湛的魔药技艺，这次总能拿高分。”她最终同意。

　　分工也很明确。问春用银刀处理材料，以无效化清除残余魔力；特蕾莎按课本顺序投料，控制每一步时间。

　　她并非完全沿用上一次的做法。课本被她摊在坩埚左侧，每一项材料处理后，都要先与插图核对形态，再排进投料顺序；清水、隔热布和解毒剂也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女教师从旁边经过时，还点了一下他们排好的玻璃皿，算是对规范的认可。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棵自带的新鲜材料。它被问春放在单独的湿布上，根茎的泥遮住了部分纹路。特蕾莎看见叶形与课本相似，便没有再把泥土洗净检查。她事后无法把这一遗漏归结为经验不足，因为其他每一步她都做得足够仔细，唯独最该核验的地方被一句“新鲜”轻易带过了。

　　无效化让前期准备顺利得近乎乏味。叶片、根茎与药汁中的旧魔力被逐一消除，不再需要她费力辨认残留。可它能消除旧魔力，不能替他们证明植物种类，更不能保证接下来的反应稳定。

　　特蕾莎依次投料，最后接过那棵所谓的新鲜天星草，放进坩埚，盖上盖子。

　　数秒后，锅内液体猛地沸腾。

　　蓝灰色蒸汽顶开盖子，爆响贴着桌面炸开，黑烟缩成一小团丑陋的蘑菇云。浓烈鱼腥气瞬间充满教室，离锅最近的问春吸了个正着，翻着白眼便要往后倒。

　　特蕾莎先一把扶住他。

　　她没有试图用无效化抹掉已经发生的反应，而是立刻施展风元素魔法，将周围气体卷向上方排风法阵。等臭味稍散，她才把问春扶到椅子上，俯身查看坩埚。

　　根茎、气味和这阵夸张反应加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清楚。

　　这不是天星草，是鱼星草。

　　两种植物外观近似，价格却相差十倍以上。问春多半买到以后根本没验货，而她在投料前也没有独立检查。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女教师走过来，在问春额头轻点一下。

　　问春重新睁眼，虚弱地喃喃：“我要……无法呼吸了……”

　　“主要是一次吸入大量恶臭气体造成的昏厥，暂时没有更严重的问题。”教师检查完，转向特蕾莎，“材料经过是怎么回事？”

　　“是我认错了材料。”特蕾莎没有把事情全推给搭档。

　　女教师看了看锅内黑灰色产物：“实验分照扣。你们回去准备一份天星草与鱼星草的鉴别资料，下次课前展示。做得够好，可以有额外加分。”

　　教室另一头也在此时传来爆响。

　　教师叹了口气，再次确认问春能够回应，才转身去处理另一组事故。显然，这间教室里的坩埚并不只针对他们两个人闹脾气。

　　特蕾莎先熄灭加热法阵，再把坩埚盖斜扣回去，避免残余气体继续扑向问春。邻组学生替她打开侧面的排风口，也有人递来干净湿布。她道过谢，将溅到桌边的药液擦进专用废料盘，没有把污染材料随手扫到地上。

　　鱼星草的反应液仍在锅里冒小泡。她用银夹挑起一小段根茎，洗净泥土后，终于看见与天星草不同的细环纹。这个特征就印在课本下一页，而他们刚才谁也没有翻到。

　　她把课本转过去，让问春也能看见。问春只瞄了一眼便痛苦地闭上眼，像是宁愿继续面对那股鱼腥味。

　　特蕾莎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直径一厘米的带塞试管，拔掉软木塞，在问春鼻下短暂一晃。

　　薄荷清醒剂的气味冲上去，问春猛地睁眼，头发几乎同时竖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她立刻塞回瓶塞。

　　问春茫然摇头，扶着椅子想站，下一刻却腿一软，重新跌坐回去，俯身干呕。

　　他脸色惨白，仍惦记着另一件事：“药……实验分不能没有……”

　　特蕾莎张了张嘴，把“已经扣了”咽回去。以他现在的状态，这句话很可能造成第二次昏厥。

　　她转身收拾失败产物，没有全部倒掉，而是装了一支样品，塞紧试管。它可以用于鉴别，也可以留作之后研究，唯独不能当合格魔药喝下去。

　　两人仍在下课前提交了实验产物。特蕾莎顶着教师意味深长的目光，把问春搀到教学楼外的花园长凳上。

　　“我看见了神。”问春呆滞地望着前方，“白色的，就在我眼前……”

　　“人类真是脆弱。”特蕾莎叹了口气。

　　她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决定不再等自然缓解，俯身将问春横抱起来，往医疗中心走。

　　帝校医疗中心是一栋竖立椭圆形建筑，外部白色结构层层缠绕，像一枚巨大的蚕茧。内部没有常规楼梯或电梯，白丝交错成通道，空气却流通得很好，丝毫不显气闷。

　　特蕾莎没有停下来参观。她刚进门便说明魔药事故，一位身长约三米、下半身为白色毛虫结构的男性医师沿悬丝落下，复眼转向问春。

　　“患者吸入了鱼星草反应后的气体。”她把问春交过去，“之前昏厥过一次，用过薄荷清醒剂，现在能回应，也能简单沟通，但腿软、恶心。”

　　医师以尾部白丝带起问春，初步判断道：“可能是神经损伤，需要检查。”

　　他又提醒：“出院时结清费用。”

　　“我知道。”特蕾莎答。

　　诊断尚未出来，她没有凭一次课堂经验替医师下结论。把患者交给专业者以后，她才离开医疗中心。

　　离开前，她又在接待处登记了自己的宿舍地址，请医师检查结果出来后传话，并问清问春暂时不需要家属一直守着。接待员递给她一张交接凭条，注明患者姓名、送入时间和已使用的清醒剂。她把凭条折好，没有丢掉——无论之后报销还是课程补交说明，这张纸都比一句“他昏过去了”有用。

　　走到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白丝缠绕的入口。问春方才还惦记实验分，她却得先接受一个更简单的道理：任何扣分都可以补救，人若真出了事，课前展示做得再好也没有意义。

　　这场意外让她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既庆祝晋级一百二十八强，也顺便把一直拖着的采购完成。

　　她在医疗中心外核对购物清单，叫了一辆自动行驶的小型机械马车，付三十枚铜磅，目的地是骑士区青金石大街。

　　金属马蹄有节奏地敲击石路。马车由兰利交通制造公司生产，再售给各交通公司，街上不同标志的车辆，内部却很可能来自同一套图纸。

　　“某种意义上，也是技术垄断。”特蕾莎嘀咕。

　　以魔力为能源的机械远比只完成运作的蒸汽机械复杂，可图纸与核心技术都由帝国科技部门控制，普通使用者能买到的只是功能，不是原理。

　　725坐在车门边，像进入了待机状态。

　　“您有什么吩咐？”它问。

　　“我只是对你好奇。”

　　725立刻完整报出资料：“1744725号，黄金时代365年7月25日出厂于兰斯特重工制造厂。家用型机械人，以储能海晶石为核心，拥有基础分析能力与防卫能力——”

　　特蕾莎耐心听完，忽然想起一件更实际的事：“我从来没有给你充过能源，不会出问题吗？”

　　725解开衣扣：“剩余能源百分之二十九，约可续航十三天。”

　　它胸前方形小窗下，是一颗球形黑色核心。特蕾莎知道，许多机械主人喜欢故意露出这个最昂贵的部件，既显示财力，也像过去贵族展示猎犬一样展示对机械的所有权。725平日却把衣扣系得整齐，没有任何炫耀结构的意思。

　　她打开小窗，谨慎地向核心注入魔力。

　　黑色球体浮现淡蓝纹路，旋转加快，温度也随之上升。她立刻停手：“是不是加多了？你还好吗？”

　　725的语调微微上扬：“一切运作都在可控范围内。”

　　特蕾莎合好小窗，仍看着它：“机械有死亡这个概念吗？”

　　“只要将核心送入新的身躯，我就不会死亡。”725系上扣子，“若核心损坏，也可以把核心中的魔力转移到另一块核心。这样，我就会永远陪伴您。”

　　“所以你的数据可能由魔力记录。”特蕾莎想了想，“可如果把你的魔力放进一个本来就有魔力的核心，你还会是你吗？”

　　725双眼连续闪烁。

　　它检索过数据库，最终回答：“抱歉，我无法回答。”

　　它昨天才更新过数据库，今天看来又有更新的必要。

　　“如果换一副新身体，你会记得今天买过什么吗？”特蕾莎换了个更具体的问题。

　　“核心信息不变，我会保留记录。”

　　“如果新身体的触觉、声音和行动方式都不同呢？”

　　“需要重新适配。”725答，“但适配不会改变核心记录。”

　　“记录不变，就能说明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725再次停顿。它能回答维修步骤，却无法替这个“你”给出定义。

　　特蕾莎也没有穷追不舍。她注意到，自己最初只把725当作一件价格昂贵、能打扫房间的工具；现在她担心充能过量，担心它是否会被报废，也会在意换掉核心以后坐在面前的究竟是谁。可这些关心并没有给她任何资格替725宣布答案。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已经合拢的小窗边缘，确认温度恢复正常，才彻底收回手。至少充能本身没有出问题，至于人格与记忆，暂时只能成为一张写进清单的疑问。

　　特蕾莎没有把这份沉默当成低智。她自己也无法回答，记忆换到另一具身体里以后，人是否还是原来那个人。

　　“看来我得读一些机械理论。”她在清单背面添了几本书名，《中级机械理论》《机械基础维修指南》与《常见的机械护理方法》都在其中。

　　争取成为一个有文化的魔王，至少下一次充能别只靠感觉。

　　马车抵达青金石大街后，他们重新回到采购任务。

　　特蕾莎在道具店买了基础魔药器具，又订购一批实验用小白鼠。每张收据都交给725分类收好，她反复强调：“没有收据就不能报销。”

　　“您准备继续学习魔药？”725问。

　　“当然。我想争取注册魔药师资格。”

　　这个职业需要一种近似灵感的资质，让人更容易看见不属于日常经验的事物，因此女巫与巫师常从事此类工作。对特蕾莎来说，重学旧技能却比这些玄妙解释更实际：她至少曾靠采药和粗糙药剂生活过，知道每一步差错会造成什么。

　　725表示会把相关资料录入数据库。

　　器材清单被她划掉大半，剩下的是玻璃皿、试剂架、隔热钳和一套最基础的测量工具。店员推荐过一台能自动控温的坩埚，她问过价格，又问了普通坩埚配控温法阵的差价，最后选择后者。节省下来的钱被换算成几十份练习材料，显然比一件漂亮设备更有用。

　　小白鼠不能当场塞进货袋，店家给了她一张编好号码的提货单，约定之后直接送到体能系实验房间。特蕾莎核对送达地点，又让725把提货单与耗材收据分开放，免得报销时被当成同一笔已经完成的采购。

　　这些琐碎动作让她心情不错。学习魔药不再只是“有空试试”，而有房间、有器具、有材料，也有一套可以慢慢补齐的流程。

　　一周前，她向韩初订购武器时，也问过体能系空房间的申请方式。

　　韩初当时只告诉她，看见门口没有名牌的房间，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即可。体能系人少，年度补贴却仍在，购买材料可以留收据报销。他还推荐了青金石大街水月花街第三花房167号，说那里的材料值得看看。

　　特蕾莎此刻便握着那张地址。

　　她在随身储物道具前站了一会儿，看完价格后默默离开，与725提着大包小包按路牌寻找。半小时后，他们终于看见水月花街的牌子。

　　名义上是街，实际却窄得像巷。青灰石砖带着褐色污渍，排污沟漂着油花脏水，鱼腥与腐果酸味混在叫卖声里。

　　“羽蛇果，三枚一铜磅！”

　　“早上摘的浇浇菜！”

　　“现杀鲜鱼，走过路过别错过！”

　　特蕾莎想起米莎市场，脚步不由慢了一点。兰斯特并不只有干净大街与黄金马车，这一面反而更容易让她理解。

　　第三花房167号挂着“食为天”的招牌。

　　她起初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直到向竹说明来意，才知道食材与魔药材料在这里并没有一条绝对分明的界线。

　　竹正在处理蛇果。他听见她询问食材中魔力与功效怎样兼顾，便解释如何通过适当处理减毒，同时让香气更浓。

　　他没有只说一句“凭经验”。剖开的蛇果被放在白瓷盘上，竹指出哪一部分毒性最强，哪一种切法会破坏香气，又让她闻处理前后的气味差异。特蕾莎凑近了一点，发现原本冲鼻的涩味确实淡了，果香反而更明显。

　　“减少毒性和保留药效，会不会互相冲突？”她问。

　　“要看你想保留的是什么。”竹答，“若连毒性也当作药效，当然不能一概去掉。若只是要果肉里的魔力，就没必要让食客把不需要的部分一起吃下去。”

　　这句话恰好击中她最近的困境。她制作狂暴药剂时，总想把熔岩花的所有成分一起保留，结果每一次反应都比课本描述更激烈。她像抓住一件好东西便不肯松手的人，从没认真区分哪些才是目标，哪些只是被一并带进锅里的麻烦。

　　特蕾莎立刻想到自己失败多次的狂暴药剂：“那熔岩花呢？如果材料本身的功效和魔力都要保留，该怎么处理？”

　　“熔岩花会让服用者兴奋，按《兰斯特食品安全法则》，不能直接入菜。”竹将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但可以一开始就把魔力提取进汤里，再用能保存魔力的香料维持，大约能留八成。”

　　特蕾莎盯着他，脑里那些失败步骤忽然重新排列出一个可行方向。

　　“你们餐馆缺学徒吗？”

　　竹露出疑惑神情。

　　她立刻自荐：“不用包吃，不用包住，也不用发工资。你看我怎么样？”

　　竹原本想拒绝，听见“不用发工资”后，又认真打量她一遍。

　　“最近客人忽然多了，确实缺人。”他终于说，“不过学徒也要遵守食品安全，不能拿食材做危险尝试。”

　　特蕾莎答应得很快。

　　他们穿过后厨，沿木桩楼梯向上。一二楼是大厅，三楼为包厢，四楼则是办公场地。东方风格的办公室里摆着红木桌，桌后挂巨大刺绣，左侧屏风绘着梅兰竹菊。

　　竹从文件堆里找出一份契约，添上两条，递给她。

　　有过角斗场签名的经验，特蕾莎这次来回看了三遍。契约规定她在保证食品安全的前提下协助处理食材，无薪，无固定上班时间，材料采购可按员工价计算，也写明明天开始报到。

　　她特意问了一句：“没有固定上班时间，是不是我想来就来？”

　　“来之前让伙计知道，别在后厨最忙的时候突然站到人中间。”竹说，“你处理的每一份材料都要有记录。若只是想试自己的药方，请用自己的采购，不要直接动给客人准备的东西。”

　　特蕾莎点头。这些要求并不苛刻，反而让她放心。至少竹不是打算把她签进来以后随便塞进某个房间，而是真要她遵守一套能够运转的后厨规矩。

　　她又核对了学徒是否可以提问、能否旁观魔力提取，竹只在不耽误工作的前提下同意。员工价也仅限清单内的常用材料，不代表整间仓库都能任她挑选。

　　没有隐藏的卖身条款，没有奇怪的债务转让。

　　她这才签下名字。

　　“明天记得来。”竹收好契约。

　　特蕾莎又递上采购清单。竹扫了一眼，叫子三带她取货，价格确实按员工价算了。

　　她得到的是一条需要付劳动的学习路径，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一箱材料。这个认知让她很满意。

　　脚步声沿木梯远去，直到特蕾莎与子三都离开四楼，竹才摇了摇扇子。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弄来。”他朝屏风后说。

　　扎丸子头、穿旗袍的菊拿着半块糕点走出来，把余下部分一口塞进嘴里。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擦掉嘴边碎屑，“有点无趣。”

　　“要通知主人吗？”

　　“一枚棋子罢了，不值得。”菊摆手，“我也不明白，那些大人物为什么注意她。”

　　竹叹气：“你太自大了，还是小心些。”

　　“贸然唤醒主人的后果，你又不是不知道。”菊想起上一任“菊”的结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竹没有继续，只沉默摇扇。

　　店门外，特蕾莎从子三手里接过一大包材料，转手交给725。

　　离饭点尚早，食为天门口已经排起长队。她回头看了一眼醒目的招牌，方才签契约时的满意慢慢变了味。

　　太顺利了。

　　兰利食品安全法规严格，出事故后会按店铺规模责令歇业、处以重罚。后厨是餐馆重地，有些店连普通服务员都不允许随意进入。竹为什么愿意让一个刚进门的外来者做学徒，只因为她不要工资？

　　她再从更早处想起：森林里恰好喊出异世界的萨托利亚，家门口恰好出现的艾森格曼，入学、角斗场入门券、意外到手的魔石，以及今天这份刚好解决魔药难题的机会。

　　一个人递枕头可以说是巧合。每次刚犯困都有人递枕头，就不能再假装只是运气。

　　她第一个怀疑艾森格曼。

　　可至少近期，他没有伤害她的理由。入学、入场券和答疑都是实际帮助，若只想害她，不必做到这个程度。而且今天的风格不像他。艾森格曼若希望她来食为天，更可能直接说请她吃饭，再顺理成章谈材料。

　　也就是说，推动她向前走的，可能还有另一只手。

　　冷意沿背后爬上来。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这些巧合是否都来自同一处，只能先承认自己确实被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折回去质问竹。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位经营者在害她，贸然撕毁契约只会让对方知道她已经起疑。她借着整理清单的动作，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签下的条款，确认姓名、日期与食品安全的约束都没有被临时改写，又记住四楼办公室与后厨出口的位置。

　　725仍抱着材料站在旁边，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特蕾莎低声问：“我们进店以后，有人一直跟着吗？”

　　“未检测到持续尾随行为。”725回答。

　　这不能证明没有观察者，只能证明普通意义上的跟踪没有发生。她把答案记下，没有因此放松，也没有转身查看每一个路人。若对方真有能力安排一间餐馆，仅靠站在街角寻找可疑面孔，多半找不到什么。

　　特蕾莎停在街角，深呼吸两次。

　　对方尚未伤害她，资源也确实是她需要的。她决定先利用机会，同时保留警觉。这个选择仍有侥幸，却比继续把一切称作幸运多了一点清醒。

　　她在思考中走到水月花街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白鸽广场上落着许多鸽子，莱恩坐在鸽群中央弹竖琴。低沉歌声与琴声一起散开，行人围成半圈，连鸽群都偶尔被琴声惊得挪动几步。

　　他唱的是一个老套却足够动人的故事。

　　被寄养在乡下的贵族小姐幼年遭绑架，被路过流浪汉救下，许下长大后的婚约。成年后两人重逢、相爱，度过一段快乐时光；小姐本家却因资金问题将她接回，以亲情与联姻逼她离开。最后，流浪汉收到诀别信，收拾行李，准备走遍大陆寻找爱人。

　　“如果我能找到你，我将摘下月桂第一支，编成花环，送给我美丽的妻子……”

　　有人悄悄擦眼泪。

　　曲终后，听众立刻追问：“他最后找到了吗？”

　　莱恩不答，只摘下贝雷帽鞠躬，接受打赏。

　　听众依次上前，有人放铜磅，有人只为故事道一声谢。一个眼眶发红的女人还站在原地，问他下次是否会唱后续；莱恩只说，后续若还没发生，总不能拿谎言冒充圆满。那人失落地笑了笑，终于随人群离开。

　　特蕾莎注意到，他在接受打赏时仍把乐器箱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脚边还压着一张写满演出地点的纸。诗人并不只在歌里生活，曲终之后同样要计算下一场去哪里、今天能赚多少。

　　她走上前，在帽子里放下一枚银磅。

　　“感谢您的慷慨。”莱恩抬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特蕾莎小姐，真是命运般的巧遇。”

　　“所以流浪汉找到自己的妻子了吗？”她问。

　　“您觉得呢？”

　　“人人都喜欢美好圆满的结局，我也不例外。”

　　莱恩笑了一下，没有替故事补上答案。他用丝绸将竖琴、长笛与鲁特琴分别包好，装进箱中。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要不要去酒馆喝一杯，纪念这次相遇？”

　　特蕾莎刚在心里复习过“没有免费午餐”，却仍然好奇他的目的。

　　“我的荣幸。”

　　她嘱咐725带采购品先回宿舍，付两枚铜磅，与莱恩登上公共马车，并肩坐到最后一排。

　　莱恩坐下后的第一件事，是解开钱袋清点演出收入。铜磅与银磅被他分好，确认数目无误，才重新绑回腰间。

　　“抱歉，只有得到后立刻清点，我才能放心。”

　　“这是好习惯。”特蕾莎没有笑他，“你经常在白鸽广场演出吗？”

　　流浪艺人是合法职业，表演收入同样需要纳税。对他而言，数钱与收琴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莱恩却环视车厢，压低声音：“其实我不常去。”

　　他身体靠近半寸，刚刚数完的钱袋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

　　“我得到消息，流浪琴手的成员在那里出没。”

　　特蕾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名称，刚被食为天唤起的警觉立刻又回来了。

　　这场相遇，究竟有多少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