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7、光鲜背面 服务生

　　服务生带特蕾莎绕过观众离场的通道，从角斗场所属旅馆回到地面。

　　煤气灯只照亮门前一小片石路，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夜风微凉，带着街边植物微弱的甜味。她摘下被汗水浸得不太舒服的面具，有一瞬几乎觉得，方才那些白骨与欢呼都只是一场过于清楚的噩梦。

　　体内仍在涌动的魔力否定了这种逃避。

　　她隔着衣袖握了握手臂。黑雾造成的灼痛已经淡下去，连续扔人后的肌肉酸痛却正在浮现。口袋里那张奖金凭证只有薄薄一页，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它证明她赢了，也证明那具被装袋带走的白骨、黑羊消失前的人形和褐衣女孩的眼泪，都真实发生过。

　　服务生将她送到门口便停下，没有跟向马车。特蕾莎回头时，他已经在接待另一位离场客人，脸上的职业微笑与包厢里没有区别。角斗场仍在营业，下一场水影的光还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的晋级并没有让任何机关停止运转。

　　旅馆外停着一列马车。其他车厢也用纹章、镀金与良种兽显示主人的地位，却只有一辆华丽得仿佛担心夜色会遮住它。黄金装饰在灯下反射出炫目光彩，宝石沿车门镶了整整两圈。

　　《兰斯特日报》某次采访里的评语从特蕾莎脑中浮出来：他值得信赖，只是品味有时令人难以接受。

　　艾森格曼就站在那辆车旁。

　　他绿发垂在深红斗篷的白色绒毛间，手持银白手杖，原本正低头看表。听见脚步，他抬头望来，猩红眼睛准确落在她身上，随即明显亮了一下。

　　他摘帽致意，替她拉开车门，姿态像在等待一位赴约的客人。

　　特蕾莎想起安娜。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也曾给人这种难以拒绝的感觉。她警惕地停了半步，没有直接上车。

　　“你怎么在这里？”

　　“我亲爱的小姐，这句话真让人伤心。”艾森格曼捂着胸口，语气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就好像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到底在我身上下了多少注，才这么关心我？”

　　他的伤心仍只停在语言里，没有否认下注，也没报出数额。

　　特蕾莎轻轻“嘁”了一声，弯腰上车。她已经愿意跟他走，却不打算因此放弃追问。

　　车门内不是狭窄车厢，而是她熟悉的宫殿式空间。沙发外观与家中那一件几乎相同，她坐下后摸了摸扶手，皮质光滑油润，触感却完全不同。

　　只是再现了外观。

　　“覆盖兰斯特的检测法阵发现不了这里的空间法阵吗？”她问。

　　“当然会发现，不过今天是例外。”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没认为那个例外是自己。

　　艾森格曼在她对面坐下，像是心情很好，竟主动补充：“有人在城市大法阵上偷偷多加了一笔，让它的一部分功能暂时失效。仅限今晚。”

　　“不会有人第二天发现肢体消失吧？”

　　“只是让所有人做个好梦，像喝了一点紫藤花汁。”他笑着说，“即使现存最强的阵术师，也没法很快找到问题。”

　　阵术师。

　　特蕾莎记下这个新名词，却没有因他的保证彻底放心。让覆盖整座城市的大法阵失效一部分，听起来就不像只与好梦有关。可她没有更多知识验证，只能把疑问留在心里。

　　“是谁能在大法阵上加一笔？”

　　“一个今晚不太希望被打扰的人。”艾森格曼回答。

　　这等于没有回答。特蕾莎看着车门方向，想象街道另一侧仍正常运转的巡逻机械、住宅灯与夜间马车。城市如此大，某个看不见的人只需改动一处纹路，便能让它的部分规则暂时让路。她在角斗场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安全感，放到这种尺度下又显得薄了。

　　“你每次说不用担心，通常都意味着我应该多担心一点。”

　　“至少我不会要求您今晚去修好它。”艾森格曼坦然道。

　　特蕾莎无法反驳，只决定回去以后把“阵术师”写进记事本，等能用图书馆许可时查一查。她现在仍需要这辆车和车上的引路者，可需要并不等于把每句保证都照单全收。

　　她的手指仍搭在沙发扶手上。

　　艾森格曼顺着她的动作道：“剥下鳞片后的巨龙皮。”

　　特蕾莎安静了几秒。

　　一寸巨龙皮，可能比普通人家一整年的收入还贵。她想起台上那把缺口铁剑，想起为了十枚银磅反复给自己壮胆的女孩。

　　“这样一寸皮，能买多少奴隶？”她问。

　　“您在怜惜他们？”

　　特蕾莎没有回答。她往沙发缝里一摸，指尖碰到一个坚硬圆片，便将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维尔伽第一版流通硬币，浮雕是一位慈祥微笑的贵妇。她曾在报纸上见过同样款式：有人将它献给一位公爵，换得子爵地位。如今它已停止发行，价值远不是面值可以衡量。

　　这样一枚硬币，大概能买下今晚与她同场的许多选手。

　　艾森格曼叹了口气：“您想把他们全部买下来吗？真是仁慈。”

　　他将“仁慈”咬得略重，像在等她沿着这句话作出某种承诺。

　　特蕾莎却双手捧起硬币，郑重宣布：“它在命中注定的时间出现在命中注定的地点，所以现在是我的了。”

　　说完，她打开钱袋，把硬币装了进去。

　　艾森格曼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特蕾莎系好钱袋，明知故问。

　　“你不想救他们吗？”

　　“我可怜他们，所以就必须把他们都买下来吗？”她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批被买走，下一批呢？角斗场空出一个位置，就会有人再填进去。临时解救和让他们不再被送进去，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真的不想救？”

　　“我没有这么说。”特蕾莎皱眉，“我只是不接受由你规定，同情必须用哪一种方式表达。”

　　她想起自己触碰壳壁的那一刻。那时她确实留下了，也确实承担了风险，可那是因为她在现场，是她能够看见、能够伸手的选择。若把这份选择换成一张无限延长的名单，要求她把每一个未曾见过的人都买下来，她既没有那么多硬币，也不知道买下以后该怎样安置。

　　“救人不是付钱以后就结束。”她说，“你带他们离开擂台，接下来呢？让一个没有家的人住在哪里，让受伤的人找谁医治，让签了死契的人怎样摆脱下一纸契约？这些都不是一枚硬币掉进钱袋便能解决。”

　　“所以您是在为更大的善举做准备？”

　　“不是。”特蕾莎立刻否认，“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我不想拿一句拯救来骗自己。”

　　她并不清高到不要钱，也不愿因恰好有能力救下一些人，就承认所有人的命运都成了自己的账单。

　　为了终止这场诱导，她搬出了另一套说辞：“而且，《原初之章》说，命运并非偶然，亦不是注定。我们不能干涉世人的命运。”

　　艾森格曼眼中闪过一点意外，接着低声接道：“齿轮的转动不可阻拦，命运的流转亦不可改变，神明书写下人们的未来，馈赠不可抗拒。”

　　“没想到你会记住。”

　　“教堂礼拜每次都用这段开场，不想记住也很难。”

　　特蕾莎说得很坦白。她对教义的使用纯属现学现卖，而不是忽然建立了坚定神学观。

　　艾森格曼低笑：“干涉命运对你来说太远，也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问题。”

　　特蕾莎摸了摸鼻子，没有拆穿他。替她安排职业、学校与角斗，本身就不像完全不干涉别人的命运。

　　“我们现在去哪？”她换了个问题。

　　“有人想见你。”

　　马车停稳时，艾森格曼取出一根发带，将绿发束起，像是准备去赴一群普通旧友的邀约。

　　“他们都很想见你。”

　　特蕾莎对“他们”生出一点怪异感，仍跟着他下车。

　　巷道里那扇木门关得严实，酒气却比平日浓得多。今天不是特殊节日，她在门口问：“谁掏钱？”

　　“会有人乐意。”

　　艾森格曼拉开门，让她先进。

　　热流混着水果酒香迎面扑来。酒馆几乎坐满，短剑、长弓、圆盾挂在普通酒客身上，有些武器的款式在兰斯特已经称得上落后。墙上水影被固定在两根柱子之间，正在反复播放她用壳困住黑羊的画面。

　　每当黑雾被包起来，酒馆里便爆发一次欢呼。

　　特蕾莎的脸迅速热了。

　　这种感觉像考完试以后，被老师拿着作文在全班面前朗读，而且读的还是她临场编得最辛苦的那一篇。

　　“你应该习惯。”艾森格曼说。

　　他说着，却把她带到角落，避免被更多人注意。

　　特蕾莎刚要松口气，老板已经从吧台后抬头，声音传遍酒馆：“小特莉丝，你来了！”

　　所有交谈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无数目光转来。

　　她只能摘下兜帽，勉强露出微笑：“晚上好。”

　　“她就是特莉丝！”

　　“那个魁梧的女人！”

　　“一只手就能干翻我们的女人！”

　　特蕾莎很想否认最后两项。可更现实的问题是，水影已经把她战斗时的脸与身形播了不知多少遍，她的保密工作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象中可靠。

　　人群开始向角落围拢。艾森格曼抬手揽住她肩膀，语气自然：“想要签名？十枚金磅一个。”

　　最前方的男人果然停下，忌惮地看了他一眼，挠头解释：“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她。”

　　艾森格曼低头：“听到了吗？他们要感谢你。”

　　特蕾莎仍不明白感谢的具体原因，还是先对那人点头：“我听到了。也感谢你的支持。”

　　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转身招呼人群散开。特蕾莎则强烈要求老板把水影换成正在进行的比赛直播，至少不必再观看自己一遍又一遍抬手。

　　“请你喝酒，朋友。”

　　戴贝雷帽、穿白衬衣与棕短裤的莱恩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他将三杯酒摆在桌上，坐到特蕾莎另一侧。

　　“莱恩，在这座城市传播艺术的诗人。”他自我介绍，“弗朗西斯的老朋友之一——虽然对他来说可能算不上。”

　　艾森格曼把酒杯一一摆好：“你说是，那就是吧。”

　　莱恩没有理他，只将蓝色调酒推向特蕾莎：“这杯叫‘无名的英雄’。我敬佩您在自爆前留下的勇气，那比水影里看起来危险得多。”

　　老板靠在吧台边，手里还拿着雪克瓶：“那可是黑羊。上一次，我们的斗士就死在他的诅咒里。这次如果再没人进入前三十二名，西区角斗场就会消失。”

　　特蕾莎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还需要存在。

　　她看着老板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只微笑道：“我会加油。”

　　“你一定会进前三十二名。”老板重复，“一定。”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似的匆匆钻进后厨。

　　特蕾莎握着杯子，没有追上去。老板显然知道这份期待可能把她推上死路，却仍然需要她赢。

　　“你想问它为什么必须存在？”艾森格曼托着下巴。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知道。

　　莱恩替她给出了另一面的答案：“若真关掉，最先坐不住的可能就是参赛者。对那些自认为有实力、又没有雇佣者的人来说，角斗场是一条合法、能快速挣钱的路。有人也为强者的名声去，但更多人需要钱。”

　　答案没有消解她的厌恶，只让问题变得更难处理。

　　关掉以后，那些人靠什么活？

　　老板很快回来，指向不远处圆桌旁醉醺醺的男人：“约翰的女儿断了一条腿，正等医药费。他今晚押中了几场，至少能先把医师请来。”

　　又指向另一人：“小皮尔斯再不交租，就要和九十五岁的母亲一起被赶出去。”

　　“汤姆确实是个赌鬼。”老板顿了顿，“不过你保住了他仅剩的两根手指。”

　　他没有说这些人的全部困境都由特蕾莎解决，只把与今晚有关的那一部分摆到她面前，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继续依靠这座角斗场。

　　约翰听见自己的名字，隔着几张桌子举了举杯。他没有过来讲女儿的伤，只把一张揉皱的赌票压进衣袋，像那是明天要交给医师的凭证。小皮尔斯则正与同伴计算房租，说到一半被欢呼打断，干脆把铜磅先收起来。汤姆趴在桌边，已经醉得说不清完整句子，仅剩的两根手指仍牢牢扣着酒杯。

　　特蕾莎无法从他们脸上找出一个统一答案。角斗场让约翰有机会付医药费，也让另一个家庭可能永远等不到回去的人；它替小皮尔斯保住今晚的屋檐，又将明天继续押在输赢上。她若只说一句关掉，便等于替这些人决定他们应该怎样承担后果。

　　可若因为它能付钱，就说一切合理，那具白骨也不会因此获得公道。

　　有人举杯高喊：“感谢女神保佑，感谢特莉丝小姐！”

　　“为特莉丝干杯！”

　　欢呼声里，特蕾莎握紧劣质玻璃杯。

　　这些期待真诚得让她无法轻易推开。蓝色酒液入口先是酸涩，咽下时辛辣得灼喉，随后才有水果香气与淡淡回甘浮上来。

　　她忽然怀念米莎那些平淡日子，忍不住小声自嘲：“怎么有人到了大城市，还想回乡下。真没理想。”

　　“兰斯特是一座追逐梦想的城市。”艾森格曼指间转着一枚金币，“金钱、地位、爱情、生活，取决于每个人怎样定义梦想，也取决于他用什么方式追逐。”

　　他又要开口：“光与影总是成对——”

　　“少当点谜语人。”莱恩把一杯新酒推到他面前，直接打断。

　　艾森格曼没有生气，只无奈地接过酒。特蕾莎几乎要因这份温和忘记他的危险，随即又警醒过来。这张面具做得实在成功。

　　莱恩转头问她：“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跟在他身边？”

　　“我父亲的请求。”特蕾莎沿用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说辞。

　　莱恩没有怀疑，点头道：“我们是在一场宴会上认识的——”

　　“他当时想做一个贵妇的情人，结果被赶了出来。”一名来吧台取酒的中年男人插话，笑得直不起腰，“因为那位贵妇已经有情人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艾森格曼一眼，提着啤酒离开。

　　艾森格曼摊手：“你不会真信吧？”

　　特蕾莎摇头：“听起来就不可信。”

　　“弗朗西斯只是受邀参加。”莱恩说，“但我当时信了一半，还想上去揍他。好吧，其实还没走到他面前，我就先被赶出去了。”

　　特蕾莎刚要对他露出敬佩目光，又听他补充：“那段传闻也有一半没说错。我确实想成为那位贵妇的情人，可惜她当晚没有出席。”

　　他抱起鲁特琴，随手拨响琴弦，踩着舞曲挤进人群，留下特蕾莎在原地消化这段话。

　　在法律规定一夫一妻的城市里，“情人”显然比恋人多了另一层含义。她没想到，长成莱恩这样的人也会赶上去给别人当情人，更没想到他能说得如此坦荡。

　　艾森格曼若有所思：“另一个故事，也许他以后愿意自己讲。”

　　特蕾莎没有继续追问。等周围重新被音乐和交谈填满，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浑浊酒液，在木质吧台上画出比赛中那座法阵的大致轮廓。

　　“你见过这样的法阵吗？中心像恶魔，也有点像山羊。它消失以后，我多了一个能力。”

　　艾森格曼瞥了一眼那团抽象线条，食指微动。周围人声随即变得模糊，像被无形罩子隔开。

　　“山羊若长成这样，它的羊生就完了。”

　　特蕾莎忍住把酒画擦掉的冲动：“法阵消失时，黑雾也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到的能力，不像前两次那样有意识地争取。”

　　“我看到了，无效化。”艾森格曼说，“同样很强大。”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刻着历史名人侧脸的金币。绿色火焰凭空升起，只有小小一团。

　　特蕾莎明白他的意思，将手悬在火焰上方。

　　体内魔力自行流动，一座直径约十厘米的法阵在掌心出现，外周符文缓慢转动。绿火只晃了几下，艾森格曼便合掌掐灭，测试没有波及酒馆里任何其他设备。

　　特蕾莎没有立刻收手。她看着法阵随火焰消失而淡去，记住魔力经过掌心时的路径。与擂台上那次突然爆发相比，这一次规模小得多，也没有困倦与失控感，可它依旧不是她一笔一画主动绘出的。她更像在某种条件满足后，被允许看见结果。

　　“我只能借你的火试出来，不代表已经能随意使用。”她说。

　　“至少比完全不知道多了一点方向。”艾森格曼答。

　　“看见了吗？”她问。

　　“代表原初力量的纹章。”他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怠惰的纹章，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纹章不是家族或组织设计的标志吗？”

　　艾森格曼没有直接回答：“大陆上最合法、规模最大、最有秩序的组织是什么？”

　　“教会。”特蕾莎说完，视线落回吧台上的酒画。

　　教堂外墙、教义封面与旗帜上，都有相似信仰图案。她一直以为那是人间替神明设计的标识，可若同样的东西原本就存在于魔法阵中，顺序便该倒过来。

　　“不是人设计了神的纹章。”她慢慢说，“是人把法阵里的纹章画到了教堂上。”

　　艾森格曼露出赞许神色。

　　“所以那些借原初力量的魔法，本质上都能归入神圣魔法。”特蕾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脑中原本那套职业导师理论被迫添了一大段注释。

　　可最初的问题仍未解决。

　　“信徒与神的力量能双向传递？”她问，“信徒从神那里得到力量，神也可能沿通道得到信徒的能力？”

　　“这就是优质信徒值得争夺的原因。”艾森格曼说。

　　特蕾莎立刻想到问春：“可无效化原本属于纯洁的信徒。纯洁会不会哪天破门而入，向我索要信徒？”

　　“不会。”艾森格曼嗤笑，“首先，它没有这个能力。其次，只要那个人仍信仰纯洁，力量交换的通道就仍然存在。”

　　“那我信仰另一位神，会不会让原本的通道变弱？像罐子里的水，这边多倒一点，那边就少一点。”

　　“信仰不是必须分完的一罐水。”他说，“只要仍然虔诚，信仰另一位神不必然削弱原来的通道。真正限制你的是精力、教义冲突，以及你怎样实践它们。”

　　特蕾莎的眼睛亮了一点：“那同时信很多神，不就能得到很多力量？”

　　“没有免费午餐。”艾森格曼脸上的笑变得恶劣，“代价是疯狂。”

　　她先想到宣扬教义、餐前赞美与各种繁琐仪式。

　　艾森格曼却道：“神未必喜欢有人像苍蝇一样，在吃饭前赞美慷慨，丰收时再赞美无私。次数多不等于虔诚。”

　　“那虔诚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给答案，反而问：“你认为怎样才能成为特质者？”

　　足够强大，足够虔诚，是人人都能背出的答案。但黑羊不像会认真祈祷的人，卡达谢尔也不只是靠仪式得到力量。

　　特蕾莎把已有例子在心里排了一遍，试探着回答：“客观上足够强，主观上对那种倾向有足够理解。”

　　艾森格曼第一次露出不加掩饰的满意：“很接近。”

　　“越理解倾向，就越容易走偏。执着会变成偏执。”他用指节轻点桌面，“一开始只是性格古怪，接着出现精神问题，再往后失去自我认知，甚至失去□□。人们把其中一些结果称作异化，最后则是在疯狂中毁灭。”

　　特蕾莎小声说：“听起来像随时会爆炸的混沌物质。”

　　“混沌物质反而安全，至少能从外观观察。”

　　她想起天使在史书里的温和形象：“天使也会失控？为什么他们总被认为善良？”

　　“恶魔放纵欲望，天使克己复礼，都是在践行所信教义。”艾森格曼说，“区别不在他们天生属于哪一族，而在他们的实践是否符合人性与克制。那些长翅膀的鸟人未必比恶魔更慈悲，他们只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教义。”

　　他压低声音，笑意里多了一点恶意：“比如嫉妒，几百年前因迷失在情绪里，至今仍在沉睡。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特蕾莎很想问，这种话为什么就能随便告诉她。

　　艾森格曼显然不打算给她拒绝知道的机会：“原初也会失控，滥用力量时风险更高。有人将过程分成沉溺、失控、迷失。先沉迷于力量与感官，再发现力量膨胀得无法控制，最后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有办法避免吗？”

　　“找到降落点。”他说，“人性的降落点、风筝线、海船的锚，随你怎么叫。像孩子对母亲。”

　　特蕾莎似懂非懂：“人在世界上，总要有在乎的东西。”

　　“那什么才算锚？一个人，一个地方，还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若有一张适用于所有人的清单，它就不会这么难找。”艾森格曼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被力量推着向前时，还能不能认出来，自己为什么出发。”

　　特蕾莎想起米莎那盏煤油灯。她继承力量以后，最初记住的不是财富和权利，而是萨托利亚消散后仍未熄灭的火苗。可她不确定一件旧物是否足以被称作降落点，也不想把任何答案仓促套到自己身上。

　　她又想到酒馆里的白粥、问春完成任务后的笑，甚至725在房间里新摆的一支百合。这些东西普通得无法与魔王的力量相比，却恰好都是她能清楚记住的部分。

　　“锚能阻止失控吗？”

　　“不能保证。”艾森格曼说，“它不是一把锁住疯狂的锁，只是让你在迷路时，仍有一个可以回去的方向。”

　　她随即想起自己每一次力量增长时的异常。黑雾里的困倦与愉悦、越级控制魔力后的沉醉，都不是毫无代价的好事。

　　“你说的是滥用和放纵。”她确认道，“所以合理使用力量，并不会造成影响？”

　　“没错。”艾森格曼笑吟吟地回答。

　　特蕾莎没有因此彻底放松。这只是他此刻给出的解释，而她连自己为何获得无效化都没弄明白。可至少有一点已经清楚：变强不是免费，越界的便利也不会永远只带来好处。

　　她看着掌心，仿佛还能看见那座十厘米法阵缓慢转动。

　　周围隔音不知何时散去，酒馆歌声重新涌来。特蕾莎端起已经不那么冰的蓝色调酒，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她没有被一套解释说服到立刻寻找更多信仰，也没打算拿下一次战斗验证疯狂的边界。回去以后，她至少要把沉溺时的身体反应逐项记下，在下一次力量自行增长之前，先认出它。

　　同夜深些，皇后区紫罗兰大街。

　　这里的道路、照明与公共设施都足够完备，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小别墅却挤在整齐庄园之间，野草几乎长到人高，像一处被周围繁华故意留下的空白。

　　艾森格曼站在门前，指间黄色宝石化为火焰，结界随之罩住别墅。他推开门，带进的夜光照亮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客厅不足二十平方米，沙发挤在壁炉对面，茶几花瓶里的花早已凋谢。这里很久没人认真居住，连椅子都积了一层灰。

　　他取出洁白手帕，仔细擦净椅面，才坐下来。

　　“看到你还活着真好，我的朋友。”

　　无人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凋谢的花与拥挤沙发，没有显出进入旧友住处的放松。那张被他擦净的椅子仍是房间里唯一可以坐下的位置，其他地方都像故意保留着拒绝来客的痕迹。

　　“你选的地方与你的性子很相称。”他补了一句。

　　壁炉中的火星暗了一瞬，仍没有人出来。

　　艾森格曼等了几秒，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是你约我来。现在我到了，你却躲着不见。我的时间很宝贵。”

　　壁炉里只剩零星火星。

　　“明明最初是你决定这件事，如今又反悔。”他看向那点火光，“如果不是知道我要来，你还准备玩多久过家家？”

　　火星轻轻爆了一下。

　　“她现在身体里流着炎魔的魔力。”艾森格曼像随口提起，“就算巨人王座上的米托洛尔见了，也得叫一声先祖奶奶。”

　　烈焰骤然从壁炉里冲起。

　　火焰聚成少年，面孔支离破碎，橙红流光沿裂纹闪烁。他抄起茶几上落灰的报纸，朝艾森格曼的脸抡了过去。

　　艾森格曼后退一步，没入旁边阴影，报纸只打中空气。

　　“怎么还动手？”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少年形体无法稳定，很快散成一滩岩浆，仍怒骂不止。

　　艾森格曼从影子里走出，瞥见那期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他饶有兴味地问，“别告诉我，你除了愤怒还有别的感情。”

　　岩浆安静一瞬，随即爆出更激烈的咒骂。过了几秒，少年的声音才低下来：“感情……多么美好的词。如果我还有人性，一定——”

　　“你从头到尾都不是人。”艾森格曼打断他，“别和我谈人性。”

　　“你没有人性，所以也不让我提？”

　　艾森格曼脸上的笑淡了。他看着地上翻涌的岩浆，语气不再有耐心：“我不介意再次把你送进母亲的巢穴。”

　　岩浆骤然停住。

　　客厅里只剩壁炉余火轻微的噼啪声。艾森格曼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用那些人类情感词汇逗弄他。

　　过了很久，少年终于重新开口。

　　“太阳……”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含糊，“又开始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