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6、第26章 黄金权

　　黄金权杖穿过空处，特蕾莎向前失衡半步。她立刻用杖尾撑住台面，借反作用力稳住身体，没等黑羊在远处完全凝聚便向后撤开。

　　黑雾已经围了上来。

　　最先被碰到的是袖口。细小而密集的腐蚀声从布料上传出，白衬衣边缘迅速发黄、碎裂。裸露的手背紧接着泛起灼痛，像有无数细针隔着皮肤向里扎。

　　特蕾莎收回权杖，不再贸然追击。她从指间释放魔力，将原本生疏的防护技巧强行压成一层贴住身体的薄膜。魔力覆上手背、肩颈与面孔，又沿衣料铺开，腐蚀声随之减弱。

　　可黑雾没有退。它们贴着那层防护缓慢翻动，像发现食物的细小兽群，一口接一口吞咽。薄膜每薄下一分，她便必须再补上一分。

　　“你以为一层魔力就能挡住我？”黑羊的声音从雾后传来。

　　特蕾莎没有回答。连续补充魔力让她呼吸发乱，方才那次加速与挥杖又落空了。她若继续追着黑羊跑，只会一边消耗魔力，一边把自己送进更浓的雾里。

　　她闭了一下眼，将视觉切换到粒子的状态。

　　弥漫的黑色微粒让擂台显得更加混乱，但其中有一团明显比周围密集。人形轮廓站在右侧，手中团块不断向外吐出粒子。黑羊的位置找到了，可知道位置并不等于能打到他。

　　黑羊将更多魔力注入牧杖。骷髅眼眶中的蓝紫火焰猛地拔高，一颗几乎与人等高的白色羊头骨在他身后凝聚。它张开下颌，吐出的雾不再轻飘，而是黏稠地向下沉降，沿金属台面铺开。

　　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特蕾莎又后退半步，靴跟距离结界已经不远。黑雾吞食护体魔力的速度更快了，她甚至能感到自己释放出去的力量正被拖向某个方向。

　　追不上，便不追。

　　雾从牧杖向外扩散，始终在擂台结界内活动。既然黑羊可以把它放出来，她也可以试着把它们一起装进去。

　　特蕾莎抬眼望向淡蓝色结界。九芒星沿着台边构成清楚的边界，从地面一直闭合到上方。她不能操纵赛场法阵，却可以借它的形状确定自己的魔力该去哪里。

　　她将一缕力量贴到结界内侧。

　　魔力没有渗入法阵，只沿壁面铺开。第二缕接上第一缕，第三缕向地面延伸，逐渐形成一个包围黑羊与黑雾的立体壳体。壳壁要薄到不浪费力量，又要均匀到不会被雾一撞便破，任何一处衔接留下缺口，都等于把腐蚀雾重新放到自己身边。

　　她没有足够的熟练度，只能盯着粒子流动，一处一处补。

　　左侧薄了，便加厚；地面有一条细缝，便俯身将魔力压进去。黑羊仍在向牧杖灌注力量，巨大羊头不断吐雾，黏液般的黑色已经逼近她靴尖。

　　最难的是同时维持护体层与壳壁。她稍一分神，左肩的防护便被咬穿，衬衣立刻烂出一处小洞，皮肤灼痛得让她手指一抖。刚接好的壳边也随之散开半寸，黑雾敏锐地朝缺口涌去。

　　特蕾莎没有后退躲闪。她若此时乱了节奏，前面铺好的魔力会全部报废。她先将肩膀那处防护加厚，再沿粒子流动的方向追上缺口，赶在雾穿出之前把断处接合。额角的汗流进眼睛，她也不敢抬手去擦，只眨掉那阵刺痛。

　　一次可以补好，十次呢？她不知道黑羊还能释放多少雾，只能赌自己先完成。

　　特蕾莎缓慢向后退，像被压得无力反击，实际却是在寻找壳体的边缘。

　　黑羊没有跟来。

　　她此前对他的判断正在这一刻成为唯一有利之处：他习惯站在原地，让黑雾替自己逼近猎物。只要她不做出明显的包围动作，他便仍把注意力放在牧杖上。

　　壳体终于围拢大半。

　　特蕾莎退到边缘，将护住自己的魔力与壳壁短暂接在一起。接触处出现一线仅容一人通过的松动，她从其中退出，随即抽回力量，封闭接口。

　　黑羊这才挥动牧杖。

　　已经晚了。

　　黑雾忽然向内回卷，凝成一只无角山羊的形状，重重撞在壳壁上。壳面向外鼓出一块，特蕾莎心口也跟着一紧，立刻补上魔力。第二次撞击只让光纹晃动，没有再出现裂口。

　　“这是我目前最完美的作品，没那么容易碎。”她低声说。

　　说完，她仍不放心，又向壳内注入大量魔力，把几处被冲击后变薄的区域一一加固。体内充沛的力量第一次这样持续向外流，肩背都像被沉重的杖身重新压过，远没有她嘴上那样轻松。

　　黑羊用牧杖敲击壳壁，黑雾凝成的山羊则在里面四处冲撞。无论哪一边，都无法再向外扩散。

　　观众席上渐渐有人发现异常。

　　“黑雾怎么聚成一团了？”

　　“她用魔力做了一层壳，把黑羊和雾都关进去了。”

　　“听起来也不难，我也能行。”

　　另一个懂些魔法的人立刻嗤笑：“不是画个圈就行。厚薄不一，雾一撞就漏。她还得一边挨打一边补，魔力不够早就散了。”

　　特蕾莎朝声音方向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谢谢，好心的解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别人替她确认，这份控制确实值得夸一句。

　　壳体开始收缩。

　　黑羊周围的空隙越来越小，牧杖能够挥动的幅度也被压窄。赛场结界感应到胜负，淡蓝色光壁开始下降。观众看清被困住的黑羊后，处决的呼喊很快从零星几句连成一片。

　　“杀了他！”

　　“让他也尝尝诅咒！”

　　“处决！处决！”

　　特蕾莎重新取出黄金权杖。

　　黑羊仍站着，先前那种掌握一切的姿态却已经没有了。他一只手贴着壳壁，面具转向她，黑袍在收缩的魔力中紧贴身体。

　　她只要向前一步，把权杖落下去，便能让观众得到他们期待的结局。

　　权杖被举起，又缓缓放下。

　　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她在法治社会生活了二十几年，杀人不是比赛结束必须盖下的一枚印章。黑羊刚才怎样对待别人，她看得很清楚；可那不等于她此刻便能照着做一遍，再接受同一群人的喝彩。

　　或许她该报警，让警察把他抓走。这个念头在此时荒唐得近乎可笑，却让她终于把权杖收了回去。

　　她没有原谅黑羊，只是拒绝替观众处决他。

　　处决的喊声并没有因她的停顿停止，反而有人开始催促裁判。特蕾莎握住权杖，先看了一眼壳内，确认黑羊无法出来，也没有新的黑雾越过边界，才将视线转向裁判席。她需要的胜利已经得到，接下来的命令却不该由看台替她决定。

　　“还要补上一击吗？”有人大声问。

　　她隔着面具回答：“出界或者失去战斗能力，总该算一种结果。”

　　没有人给她一本规则册现场核对，但赛场结界已经降下，这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认可。她把黄金权杖收起，手腕仍因方才挥空而发酸。放下武器比举起它更容易被嘲笑，却也更符合她此刻能够接受的自己。

　　赛场结界已经完全降下，她的壳体仍未收回。黑羊在里面急促地喘息，忽然一把将牧杖扔到地上。

　　“废物！”他骂道，“没用的废物！”

　　特蕾莎皱眉。输了便骂武器，未免太输不起。

　　下一刻，牧杖顶端的羊头骨晃动起来，竟自行脱离杖身。壳内黑雾像受到召唤，向白骨下方聚拢，先凝出四蹄，再拼出短小的身躯。

　　那是一只约五十厘米长的黑色山羊。

　　它顶着骷髅般的羊头，卷曲犄角向后延伸，眼眶里燃着两点淡蓝火焰。四蹄下仍有雾翻涌，却不像刚才那样追逐特蕾莎，只小心地靠近黑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腿。

　　黑羊抓住它的头，把它扔到一边。

　　小羊撞上壳壁，落地后抖了抖身体，又爬起来贴过去。动作里没有攻击，只有一种与黑羊态度完全不相称的依恋。

　　特蕾莎下意识松开了靠近小羊的那一小块壳体，免得收缩的魔力将它一并挤伤。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刚才险些腐蚀整座擂台的东西，此刻却让她担心一只从武器里掉出来的山羊会不会疼。

　　可它确实没有扑向她。那两点淡蓝火焰只跟着黑羊移动，他被扔开的牧杖躺在地上，已经与普通木杖没有区别。特蕾莎无法把眼前的小羊与此前吞噬血肉的雾完全当成同一件事，只能暂时维持壳体，不让任何一方趁机逃出。

　　特蕾莎看着它，第一次意识到那根牧杖并不只是法具。可她无法判断黑雾究竟属于谁，也无法理解黑羊为什么把它称作废物。

　　小黑山羊再次靠近时，犄角不慎勾住黑羊的面具。

　　面具斜斜滑落。

　　黑羊的尖叫几乎刺穿观众的喧哗。

　　暴露在灯光下的脸像被强酸腐蚀过，皮肉粘连在一起，眼睛与鼻子的位置只剩扭曲孔洞，嘴部则像被刀强行割裂。那张脸无法再做出正常表情，只剩猩红牙龈随尖叫露出。

　　特蕾莎听见四周的喝彩停了。

　　随即响起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什么畸形东西？”

　　“快把面具戴回去！”

　　“难怪一直不敢露脸，真让人恶心！”

　　前一刻，他们为黑羊制造的诅咒欢呼；这一刻，他们只因为他的脸便收回全部赞叹。

　　黑羊捂住脸，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小黑山羊想靠近，又被他挥开。他垂着头，肩膀抽动几下，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他扶着壳壁站起，裂开嘴，望向最近的观众席。

　　“刚才为我喝彩的是你们，现在诅咒我的也是你们。”

　　他张开双臂，身体开始痉挛。黑袍下涌出的雾气远胜此前任何一场，甚至连壳体都被映得发黑。

　　特蕾莎再次切换粒子视野。

　　黑羊的人形正在崩散。那不像一件衣服被脱下，更像一只没有扎口的水袋，轮廓迅速瘪下去，所有粒子都向壳内集中。

　　“你们都应该去死！”

　　人形在喊声中彻底消失。

　　黑雾先充满壳体，下一刻却反常地向中心倒卷。翻涌的雾像被倒着收回，一点接一点压缩，最后凝成一颗不到拳头大的黑色小球。

　　短暂的寂静里，小球开始一寸寸膨胀。

　　特蕾莎感到一波强过一波的魔力震动。壳壁被冲得不断变形，她此前追加的魔力也在迅速消耗。

　　自爆。

　　这个词出现时，她背后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观众席仍有人抱怨：“打不赢就这样，真是输不起。”

　　“我的赌注全没了，这个月只能少做一次美容。”

　　他们还没有理解危险。特蕾莎却看得见黑球周围的粒子如何疯狂挤压，也知道壳体撑不了多久。爆炸会波及邻近擂台，腐蚀雾一旦越过台边，观众席周围那层结界能否挡住，谁也无法保证。

　　她先想到了跑。

　　以她的速度，跃下两米高台面只需一瞬。趁着赛场结界已经开启，沿最近的出口离开，再借防御法具挡住余波，生还可能并不低。

　　相邻擂台忽然传来一个大胡子选手的声音。他刚结束一轮交锋，正朝同伴咧嘴喊：“这把打赢，下一把我就认输。明天去向雷米求婚！”

　　他的同伴笑骂他别在这里立誓，他也跟着笑，完全没注意6号擂台里的黑球。

　　更远处，一名工作人员正弯腰收起上一场遗留的断剑，另一名裁判低头核对水影，离6号擂台最近的出口则站着两个候场选手。他们都没有防护黑雾的准备。即使特蕾莎现在高声提醒，第一波爆炸也很可能先于人群撤离到来。

　　她把逃跑顺序在脑里过了一遍：跳下擂台，抓住台沿借力转向，沿两座擂台之间的空隙冲向出口。她可以走得很快，快到不必回头。黑球爆炸以后，后台自然会有人处理，毕竟角斗场总有那么多法阵和工作人员。

　　可恢复法阵修不好白骨，这一点她已经亲眼确认过。

　　特蕾莎准备跃下的脚停住了。

　　那不只是一个会被波及的数字。那人有名字未知的爱人，有明天的计划，甚至已经决定下一场认输。他周围还有许多同样不知道危险的人。

　　跑吗？

　　理智催促她立刻离开。她又不欠这里任何人，也没有义务拿自己的命替角斗场收拾节目。

　　可她的身体没有动。

　　如果逃了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高尚意味，只像一根忽然卡进门缝的木棍，让她无法把那扇门关上。

　　特蕾莎向前一步。

　　她用魔力严严实实裹住自己，又摸了摸指环与手镯，小声给自己壮胆：“反正还有这么多防御道具，没什么好怕的。”

　　她没打算消灭黑羊，也做不到把爆炸凭空取消。她只能试着吸走黑球外泄的魔力，将有毒的雾质留在壳内，尽量降低最后冲出去的力量。

　　那些魔力混着死亡与腐蚀的气息，若在平常，她绝不愿碰。

　　现在没有那么多选择。

　　她伸手触碰壳壁。

　　接触的一瞬，壳体像一块吸水海绵，将黑球释放的力量向她导来。第一波魔力冲进身体时，特蕾莎手臂发麻，几乎被弹开。她咬住牙，主动接住下一波，再加快吸收。

　　黑球仍在膨胀。

　　她吸得越快，涌入的力量越多，身体却没有变得轻松。疲惫先落到眼皮上，随后钻进四肢，连站着都变成一件需要费力维持的事。

　　“三天不想吃东西了。”她小声说。

　　没人回应。黑球已经填满了大半个壳体，黑色沿着壁面翻卷，像随时会挤破最后一层薄膜。

　　特蕾莎竟在这种时候想到，拯救所有人的生命听起来像勇者的工作，不像一个没力量、没下属、连债务都还不清的魔王该做的事。

　　看来她永远也成不了合格的邪恶魔王。

　　壳体无声破裂。

　　乱撞的黑雾瞬间将她包裹，护体魔力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她想继续吸收，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过量外来力量没有让她立刻变强，只带来近似醉酒的疲惫与一种不合时宜的愉悦。

　　发间一枚翡翠发卡忽然烫了一下，像有极细的电流从头皮掠过。指环也接连发热，其中一道无形屏障在她肩侧撑开，将最浓的一团雾挡在外面。特蕾莎没有时间分辨究竟是哪件法具启动，只知道自己身上的防护正在一件件替她支付代价。

　　她试着向台边挪动，第一步便踩得发飘。视野里的黑球轮廓已经消失，周围只剩腐蚀的雾与壳体碎片般的魔力残光。那些不属于她的力量堵在身体内部，仿佛继续运转便会撑裂某处她无法看见的地方。

　　连疼痛都仿佛离远了一些。

　　太困了。

　　她知道状态不对，抱住头，试图深呼吸让自己清醒，随即吸入一大口有毒气体，俯身剧烈咳嗽。内脏没有被腐蚀，眼泪却先被呛了出来。

　　不能在这里睡着。她若失去意识，下一波黑雾便会毫无阻拦地向外扩散。

　　二楼贵宾包厢里，黑裙女人正望着那团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雾。

　　“她看起来很不好，你不去看看吗？”

　　如果特蕾莎在这里，会认出这就是曾把暴怒结晶交给她的女人。

　　艾森格曼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坐姿甚至称得上悠闲：“她若受伤，我会很难过，也很心疼。”

　　“可你还坐在这里。”女人收回视线，“真是冷漠的男人。”

　　“说得我像什么感情骗子。”艾森格曼转动拇指上的戒指，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被指责的不快。

　　女人认真看了他一眼：“怪你每次为自己挑选的皮囊都太出色。”

　　艾森格曼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起来：“这可是我最开始、最真实的脸。”

　　他顿了顿，又道：“我没想到你会把暴怒的结晶给她。”

　　“他在我这里治疗时留下不少。”女人轻轻拨动鲜红指甲，“我愿意慷慨地送给每一个新生的灵魂。”

　　“广泛撒网？”艾森格曼哼笑一声，“人类总会创造一些有趣的说法。”

　　擂台上的黑雾忽然向内一缩。

　　他抬了抬下巴：“你瞧。”

　　那枚一直被转动的戒指被他摘了下来。金属在他指间失去光泽，转瞬化为一小撮灰烬。艾森格曼看着空下来的拇指，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还是很喜欢这枚戒指的。”

　　黑雾之中，两点蓝光亮了起来。

　　四散雾气突然改变方向，朝特蕾莎所在的位置汇集。她被吸得向前踉跄，几乎跪倒。方才只是脱力，此刻却像有什么将她体内的力气也一并抽走。

　　认输吧。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只要现在开口，至少不必继续站在这里。可她尝试调动魔力时，体内力量像不再听从指挥，连一层新的防护都做不出来。

　　磅礴魔力自行向她脚下聚集。

　　一座小型法阵在金属台面上亮起。边缘符文复杂得无法一眼记住，中心则是由无数扭曲线条组成的恶魔，龇牙咧嘴，神情难看。

　　特蕾莎低头与那只恶魔大眼瞪小眼。

　　有点丑。

　　那张扭曲的脸上，怎么还像写满了不情不愿？

　　她来不及看清更多结构，法阵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消失了。

　　围绕她的黑雾也在同一刻散尽。

　　没有残留，没有逐渐稀薄的过程，仿佛此前所有腐蚀都被人从空气中直接抹掉。白色骷髅羊头骨从半空掉落，滚过台面，跌到擂台下。

　　脱力与困倦随之退去，魔力重新在体内循环。特蕾莎站在原地，几乎以为刚才只是过度疲惫造成的幻觉。

　　她悄悄动了动手指，试图重现方才魔力自行聚集的感觉。什么都没有发生。掌心没有法阵，脚下也只剩被腐蚀出的浅痕。她甚至无法确定黑雾是被自己吸收、被某种力量消除，还是藏进了那枚掉落的羊头骨里。

　　唯一清楚的是，她还没有死，也没有被拖进自爆的余波。至于这是不是能够再次使用的能力，她不敢拿下一次危险去验证。

　　她甚至没能弄清黑雾去了哪里，更不知道那座法阵为什么会出现。

　　裁判直到此时才示意比赛结果有效。工作人员没有立刻上台，显然也无法判断那片黑雾是否会回来。特蕾莎自己同样不敢靠近台沿的羊头骨，只把位置记住，准备等筛选结束后再决定是否查看。她不知道黑羊是否还完整存在于某处，更不愿把突然脱险理解成自己亲手完成了处决。

　　下一位挑战者已经走上擂台。

　　那是个穿褐色短衣的女孩，衣角洗出了毛边，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她双手发颤，嘴角也在抽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只要上去打一场，就能得到十枚银磅。没事，不要害怕……只要上去打一场……”

　　她显然看过此前那些贫民怎样被带下去，却仍为了十枚银磅站在这里。匕首横到身前时，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死亡准备。

　　特蕾莎没等她冲锋。

　　她快步过去，拎住女孩后领，越到台边，将人放进铺有缓冲材料的选手落地区。铃声随后确认出界，水影划去一个名字。

　　女孩落地后愣住了。她抬头看看特蕾莎，又看看自己仍完好的手，眼泪忽然涌出来。她用力抹了抹眼睛，没有道谢，也没有继续挑战，转身离开。

　　特蕾莎看见她走出两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奖金公示的水影。那十枚银磅并没有因她保住性命便失去意义，反而可能仍是她今天必须想办法补上的缺口。特蕾莎无法替她解决那个缺口，只能至少没有把匕首连人一起折在台上。

　　这场胜利既不壮烈，也未必让败者感激。可铃声已经响了，结果足够明确。

　　特蕾莎没有时间揣测她在想什么。又一名挑战者已经登台。

　　接下来几人，有的只想充数，有的真举起武器冲来。她都尽量用同样的方法抓住、带出界，让裁判以落台判定胜负。这样既不必复制黑羊式的折磨，也比再构建一次壳体省力。

　　第一个持短棍的男人在台边挣扎，试图用棍端勾住她手腕。特蕾莎只好旋身卸掉武器，再把人放到缓冲区，免得他头朝下摔断脖子。另一个挑战者刚被抓住便连声认输，她便直接松手，让他自己走下去。还有人登台后先看她的首饰，再看她脚下尚未清理的腐蚀痕迹，最终没有冲上来，主动跨过台边。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十枚银磅或一次晋级把命留在这里。她看着这些人离开，方才那点被观众催着杀人的窒息感才稍微松动。角斗场里有黑羊，也有会认输、会害怕、会在最后一步退回去的普通人。

　　观众里有人赞她体力好，也有人骂花了钱却看不到一场像样的战斗。

　　特蕾莎没空理会。她正为自己的力量感到奇怪。

　　那些成年挑战者并不轻，她拎起来时却远比预想轻松。吸收过多魔力带来的疲惫刚刚才退去，身体不应该立刻有这样的变化。

　　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一个肌肉盘虬的男人将两把巨斧扔上台，随即屈膝跃起。他落地时，金属台面明显一震。

　　“我不会放水！”他抽出巨斧，指向特蕾莎。

　　特蕾莎露出认真的神情。这个体型看起来确实不能直接扔下去。

　　男人双手各持一斧，迈开步子冲来，身躯投下的阴影迅速将她覆盖。她没有硬接，向上跃起，踩住他的肩膀借力翻身，落到远处。

　　她站稳后立刻转身。

　　台上空空荡荡。

　　人呢？

　　特蕾莎的警惕一下升到最高。难道这个对手会隐身？她飞快回想反隐身的办法，视线扫过地面，试图找到脚印或斧头留下的痕迹。

　　台沿忽然传来一串粗俗咒骂。

　　她走过去，看见巨斧男正双手扒在两米高的擂台边缘，身体悬在外面。刚才那次冲锋没收住，他直接翻了出去，斧头也掉到了台下。

　　“需要帮忙吗？”特蕾莎问。

　　男人的回答不太文明。

　　她还是好心把他拉了上来。等他双脚刚碰到台面、还没站稳，她又抬起一脚，将人重新送下台沿。

　　这一次，铃声清楚地判定出界。

　　男人落地后捡起两把斧头，骂骂咧咧地走了，除了面子与一些擦伤，看起来没有更严重的损失。

　　特蕾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难道吸收魔力以后，身体素质真的提高了？可那么多外来力量怎么可能这么快被消化，没有当场昏过去已经算幸运。

　　她想不出答案，最后只能暂时归到魔王的特殊性上。至少目前看来，这个结果不算坏。

　　最后一名挑战者带着术杖上台。咒语还没念完，特蕾莎便抓住她的罩衫，把人送到界外。

　　水影上，“山雨”“巨斧”“冰刃”等名字依次被划去。6号擂台的筛选终于结束。

　　中央解说高台上，三位解说与裁判已经注意到这里。

　　“速战速决的竞技！”其中一人宣布，“恭喜特莉丝通过首轮筛选，晋级下一轮，并获得第一轮资金。也让我们祝贺这位……首席的守护者？”

　　那个古怪口误很快被观众的议论盖过。水影上出现了奖金领取标记，至少她没有白忙一夜。

　　特蕾莎先摸了一下面具，确认银紫花纹仍好好挡着脸，才翻身跃下擂台。

　　她沉默地朝出口走去，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留下太多狼狈。实际上，她累得只想尽快离开，连奖金都不想当场清点。

　　通道岔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指向观众区与普通出口，另一块写着选手专用。她的视线从后一块牌子上扫过去，只当那是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道路，没有停步。几张脸从观众席边探出来，像是已经认出了她，她立刻把兜帽拉高，加快脚步。

　　二楼包厢里，艾森格曼仍在鼓掌。

　　“我从没想到她会这样战斗。”他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不是长剑，不是典型魔法对决，而是一只壳、一连串被扔下台的人，以及最后那颇不体面的补上一脚。

　　黑裙女人挑了挑指甲：“你从哪里找到这样一个宝？”

　　艾森格曼没有回答，只望着那道走向出口的背影。

　　“多么潇洒。”他顿了顿，“如果她不知道有选手通道，这一点不算的话。”

　　特蕾莎确实不知道。她已经推开普通出口的门，夜风迎面吹来，将角斗场的欢呼隔在身后。

　　包厢内，女人忽然向旁边挪了一步。

　　骨折般的咔咔声从她身体里传出。她的肩背扭曲成难以想象的姿势，数秒后，骨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拼合。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与姿态都已不同。

　　“你的语气真恶心，像看到了女儿的父亲。”

　　她裂开嘴，露出尖牙。黑色丝状花瓣随嘴唇开合不断吐出，显然不再像刚才那位举止优雅的女士。

　　艾森格曼起身披上大衣，拎起手杖：“晚上好，女士。比赛进行得很顺利。”

　　“滚，你这个两头卖好的乌鸦精。”女人捂住嘴，试图挡住花瓣，“离我妹妹远一点。”

　　“那就管好她，不要让她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艾森格曼微笑道，“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也一定会很有趣。”

　　黑色花瓣落得更多。

　　他俯身捡起手杖，语气仍然愉快：“与其向母亲摇尾巴，不如来求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会答应。”

　　女人没有回答，只有花瓣不断落在地毯上。

　　艾森格曼拉开包厢门，回头看了一眼满地黑色，随后迈步离开。

　　“又浪费了很多时间。”他说，“我得去见亲爱的小姐，不能让她久等。”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那些花瓣与重新响起的角斗欢呼一并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