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5、第25章 短暂的

　　短暂的休息并没有让农场晴空下的那道视线彻底淡出记忆。特蕾莎把黑色许可卡收好，还是按原定时间来到了南区角斗场。

　　她并非不想立刻去图书馆。可许可不会只在一个下午有效，比赛位次却早已登记，下注的钱也无法等她查完高位存在再回来。她把那张卡留在不会随战斗遗失的地方，只允许自己带走面具与法具，避免一上台还把无关资源都押进去。

　　奖金不会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恐惧自行落到她手里，债务也不会。

　　她走进上次那间贵宾包厢，先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新服务生已经摆好赛程册与温水，制服平整，笑容也恰到好处。

　　“怎么换人了？”特蕾莎随口问。

　　“纱塔因服务投诉调往别处。若她曾怠慢您，请多包涵。”服务生微微躬身，语气里没有更多可供追问的东西。

　　特蕾莎摇了摇头。她没有兴趣替一位只见过几次的员工查问去向，便在玻璃墙前坐下，翻开了茶几上的赛程册。

　　比赛持续三个月，每周为一个阶段，中间停赛一周，之后另有“最后的角逐”，合计十个阶段。第一阶段以擂台制海选五百一十二人，十六座小擂台同时进行，此后二进一淘汰，直到冠军产生。

　　她用指尖沿着纸面上的晋级线往下划，默默计算自己还要赢多少场，才能把下注与奖金变成真正可观的数目。至于最后一页只印着名称、没有规则的“最后的角逐”，她看了一眼便翻过去。

　　现在还轮不到她担心那个。

　　她把赛程册翻回第一页，又核对了一次自己的报名凭证。假名、包厢编号与擂台山形标记都能对应，只有资金凭证被她单独夹在钱袋最里层。她把能动用的积蓄几乎全押在了自己身上，原本想的是，既然都要冒险，总不能让风险白白发生。现在看着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淘汰赛线，她才更具体地意识到，所谓高回报，首先要求她一场接一场地站在那里。

　　“第一阶段要持续多久？”她问。

　　服务生报出首轮筛选的安排，又指向册页边缘：“位次可能因现场放弃而提前。您可以在轮到之前改变主意，但已完成的投注不会因此退回。”

　　“我没打算放弃。”特蕾莎合上凭证。这句话此时说得还很轻松。她将十六座擂台的位置记了一遍，尤其记住6号与最近出口之间的距离，仿佛只要事先看过路线，风险便已被纳入计划。

　　下午的角斗场称得上安静。观众席空着许多座位，十六座小擂台分散在椭圆场地里，有人检查机械，有人活动手腕，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压力不大的对抗。

　　正中的两座擂台上，两名机械师分别站在边缘。一只机械人的右臂折开，变成高速旋转的钻头，直奔对手面门；另一只却在钻头触及前首身分离，头颅落进自己怀里，身躯向旁一让，随后重新接合，趁对方收势不及扑了上去。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占了便宜的机械师没有追击操纵者，只让自己的机械人把对手扭送到台边，一把推了下去。

　　“我认输。”落败的主人接住几乎摔散的机械人，检查了两处关节，干脆地离场。

　　特蕾莎又看向另一边。两名元素师各自占据擂台一角，火球与土块隔着二十多米来回飞行，撞出零星碎屑。两个人的脚步都很少移动，像是只要站得足够远，比赛便能一直维持这种体面的距离。

　　她看完这边，又看那边，最后靠回椅背。

　　这就是远程元素师吗？

　　日间的选手们并不弱。钻头擦过时带起的风、土块准确的落点，都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所有人都在保存体力，不愿为一场热身付出多余伤势，于是整片场地显得礼貌而平稳。

　　平稳得有些无趣。

　　一名机械师离场前，还蹲下来替对手捡回两枚脱落的螺栓。元素师那边则在一个火球偏离方向后主动停了手，等工作人员确认台边没有隐患，才重新开始。观众没有喝倒彩，只有零星掌声，更多人低头研究赔率，或者在座位上吃完一包炒豆子。

　　特蕾莎渐渐看出，这种客气并不是虚伪。胜者不必把败者逼进医疗中心，败者也不必用重伤证明勇气。他们像任何一份危险职业的执行者，知道下一场还要继续工作，于是尽力把代价留在能够承受的范围里。

　　她甚至开始觉得，角斗场此前带给她的紧张有些言过其实。只要有认输的退路，有结界隔开魔力，有工作人员维护场地，这似乎确实可以是一种赚钱方式。她低头在手背贴了一小段加速术式，又悄悄散去，不愿在登台前浪费魔力。

　　服务生替她添了一次水，像是看出了她的兴致不高：“真正有热闹的比赛还未开始。您看，已经有不少观众提前入场了。”

　　特蕾莎抬眼望去。入口处的确不断有人进来，空位正一排排被填满，叫卖饮料与赌票的小贩也穿行在阶梯之间。

　　“与其他三个地区的角斗场不同，这里是最大的合法竞技场，”服务生把“合法”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所以有些节目只排在夜里。”

　　特蕾莎当时只以为，夜里的选手会打得更凶一些。

　　号角很快响起。

　　低沉的声音贴着地面滚过，包厢玻璃随之轻颤。中央擂台沉入地下，齿轮传动的嗡鸣从脚下升起，两座石像破土而出。一座手持巨剑，另一座在胸前立盾，石质衣褶里还残留着没有扫净的深色痕迹。

　　场地中央，六边形地面向四周张开，一座高台被托至五六米高。穿黑礼服、戴深蓝小丑面具的主持人走上前去，向四面观众鞠躬。

　　扩音魔法将他的声音送进每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见证今天的比赛！本场竞赛由弗朗西斯商会、未来之星药业及家族产业共同赞助——”

　　他流利地念完一串名字，没有给冗长开场留下位置。两座石像手中的金属长剑随即相击，清脆的响声压过号角余音。

　　大大小小的高台在震动中升起。几座擂台上多出了蒙着黑布的笼子，笼身不时向内一震，黑布下面传出抓挠金属的声响。

　　观众的情绪立刻变了。

　　“终于来了！”

　　“还是夜场有看头！”

　　“去年那些陷阱才叫有趣，不知道今年又准备了什么！”

　　特蕾莎望着那些笼子。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底部锁扣，另一组人沿台边核对结界符文，动作熟练，像他们维护的不是一场可能吞命的游戏，而只是几件昂贵设备。

　　两座石像之间展开巨大的水影，选手分组逐行浮现。她很快在6号擂台找到了“特莉丝”，位次靠后，名字前还留着一个可以标记放弃挑战的空格。

　　她先看了一眼那个空格，才去想位次的问题。

　　擂台制对排在前面的选手并不公平。胜者必须连续接受挑战，上一场留下的伤与消耗都会带进下一场。位次靠后至少给了她观察的机会。

　　服务生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每座擂台下方都有符文术士绘制的法阵，又用特殊材料加固，可以恢复场地，支撑连续比赛。”

　　符文术士属于元素系。他们绘出的法阵通常使用几次便会散逸，需要重新补绘；若加入水银、月光草、鼠尾花等材料，则能保存得更久。

　　特蕾莎对月光草的价格很熟悉。一棵就要上百金磅，一座擂台约需四到五棵，十六座擂台只是这一项材料，便已足够让她连叹两声有钱。

　　服务生翻开维护册，核对6号擂台的记录。她无意间瞥见纸页上的栏目：“台面复原”“结界校验”“笼具更换”分得很细，每一项后都列着耗材与工时。她从上看到下，没有找到与选手后续治疗相对应的栏目。

　　也许伤者另有去处。

　　她暂时只能这样想。

　　下方恰好结束一场热身。两名工作人员抬着装有符文笔与材料盒的箱子上台，一人沿九芒星外圈走动，逐段检查刻痕；另一人将少量银色粉末补进被火球烧淡的纹路。片刻后，恢复法阵亮起，崩缺的台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回原位，连焦黑也迅速褪去。

　　特蕾莎俯近玻璃，想看清法阵究竟怎样运作。符文在她眼里仍然复杂，无法凭一次观看学会，却能辨认出魔力沿固定路径流转，不越出擂台半步。所谓恢复，是被严格限定在台面与设施里的恢复。

　　“每场之后都要这样检查？”

　　“夜场间隔短，会由两组人交替完成。”服务生答，“结界若有缺口，斗兽与选手的魔力都可能影响观众席，所以这一项从不省略。”

　　特蕾莎点了点头。至少观众被保护得很周到。

　　水影翻动，6号擂台的笼子被灯光照出清晰轮廓。即使没人解释，她也猜得到里面是什么。

　　中央高台上的主持人故意拉长声音：“现在，揭晓今年的——乐子！”

　　黑布同时滑落。

　　骤然暴露在强光中的斗兽躁动地撞上栏杆，利齿咬住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最近一座笼中，覆着鳞片的兽爪在台面刮出浅痕，又被工作人员用长杆逼回笼内。

　　“往年，我们将斗兽与竞技分开。”主持人张开双臂，“可他们都是英勇的战士。生命与生命之间，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呢？所以今年，这两项比赛将合二为一！”

　　特蕾莎怔了一下。

　　野兽同样生来拥有魔力，何况这些经过训练、习惯扑杀活物的斗兽。普通选手要在狭小擂台上同时防备它们与另一名对手，绝不仅是多一些麻烦。

　　这会出人命。

　　回应主持人的却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谁想出来的主意？今年一定精彩！”

　　“人和兽放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该押谁了。”

　　“先押那只鳞兽，它刚才差点把栏杆咬断！”

　　风险在他们口中迅速变成赔率，笼子每震动一次，讨论便更热烈一分。

　　服务生问：“您支持哪一位？”

　　“6号擂台的特莉丝。”特蕾莎面不改色地说。

　　服务生停顿半拍，随即笑道：“看来您对自己很有信心。”

　　她没有回答，目光已经落向6号擂台。

　　一个黑袍人正站在台上，脸上戴着黑山羊面具，手中牧杖的顶端嵌着骷髅羊头。空洞眼眶里燃着蓝紫色火焰，火苗细弱，却让周围光线都显得发冷。

　　“代号黑羊，常驻斗士，也是一位特质者。”服务生介绍，“人气很高。”

　　特蕾莎想到书里对黑祭司的记载。施加诅咒、令身体腐烂、在无人察觉时留下厄运——无论黑羊是不是那条道路上的能力者，这根牧杖都不适合拿来轻触。

　　他的对手是一名操纵师。铃声之前，三米高的机械人被安置在台中央，八条手臂分别握着刀、锤、长枪等不同武器，全身涂刷水银，银白表面几乎不留下魔力浸入的缝隙。

　　特蕾莎记得自己刚才还在维护册上见过水银。同样的材料，一边被用来保存法阵，一边被用来隔绝魔力。它显然不会自动选择帮助谁。

　　清脆铃响。

　　九芒星法阵沿台边浮现，淡蓝色光点向上聚拢，形成囚笼般的结界。顶部闭合的一瞬，黑雾从牧杖羊头中喷出，迅速填满擂台。

　　肉眼只能看见雾中偶尔闪过的银白与两点蓝火。观众席上方的水影也一样，除了晃动黑影，什么也照不清。

　　黑羊很可能就是她接下来的对手。特蕾莎不愿浪费这次观察机会，身体前倾，盯住那片翻涌的黑。

　　她闭上眼，再睁开。

　　世界忽然换了一副结构。

　　黑雾散成无数虚幻的黑色粒子，水银机械人则成了一团实心的白影。她猛地回头看向水影，水面上只剩规律流动的魔力，不再具有清晰图像。

　　特蕾莎起身走到玻璃墙前，想确认这种变化是否只发生在擂台。玻璃映出她的脸，那双蔚蓝眼睛里，瞳孔已经收成尖锐的竖线，细微流光在其中游动。

　　她揉了揉眼睛。

　　竖瞳没有消失。

　　人类不会有这样的眼睛。难道得到一个姓氏，连种族也会一并改变？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否定。若继承姓氏就能变成炎魔，历史书上绝不会对此一字不提。

　　那是继承魔王带来的变化？

　　她现在没有答案，也不能站在这里一直研究自己的倒影。特蕾莎重新看向擂台。

　　她先眨了一次眼，粒子没有消失；又短暂移开视线，远处灯座便化作稳定燃烧的光团。这个视野并不能替她认出每件东西，机械关节、人的五官和台上的武器反而比肉眼所见更加模糊。她只能借形状与魔力聚集的位置推断发生了什么，稍有不慎，便可能把猜测误当成事实。

　　于是她强迫自己去核对。银白机械人的八条手臂在不同方向伸出，其中一条持锤，轮廓与肉眼最后看见的姿态一致；黑羊的牧杖始终靠近那团密集粒子；操纵师站在机械后方，没有进入近战。三处位置都能对应，她才继续观察。

　　粒子视野中，黑羊身边的人形团块与牧杖很容易辨认，黑雾总从那附近向外翻卷。另一道人形却正在崩散。组成轮廓的魔力如被吹落的雪花，先离开肩臂，再从躯干间飞出去，渐渐无法维持人的形状。

　　她看向观众席。

　　那些正在鼓掌、交谈、起身下注的人也由各色粒子聚成。粒子会活动，会与周围交换，新的微粒很快补上空隙，人形始终完整。

　　擂台上的那一个却不一样。

　　不祥的猜想让她胃部收紧。特蕾莎恢复正常视觉，黑雾重新遮住一切。她只能等待，希望自己的判断错了。

　　银白机械人轰然倒地。

　　雾慢慢散去，结界化为淡蓝碎片。操纵师仍站在原处——如果那还能称为站。

　　白骨头颅上挂着鲜红肌肉，黄色脂肪散落在脚边，一颗眼球滚到台沿。分离的肉块没有死去，仍在向骨架缓慢蠕动，却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黑雾缠在肋骨之间，一颗心脏还在跳动。

　　特蕾莎的手指扣住窗框。

　　“他还活着？”

　　“当然，他仍然活着。”服务生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

　　他见过太多次，甚至不需要走近确认。

　　“黑羊会让挑战者承受永恒的折磨。”

　　恢复法阵在此时亮起。台面上的凹痕、血迹与散碎机械残片被法阵覆盖，金属重新变得平整，裂纹一道道弥合，很快崭新如初。

　　白骨仍是白骨。

　　工作人员带着袋子上台，将仍在蠕动的东西收拢进去。那颗眼球被夹在指间拾起时，特蕾莎立刻移开了视线。

　　钱花在恢复台面上，法阵便只恢复台面。它会让下一场比赛按时开始，却不会替一个人解除诅咒。

　　黑羊在掌声里举起双手，怪笑着享受喝彩。

　　“伤者会被送到哪里？”特蕾莎问。

　　“登记后带离场地。”服务生说，“若还能医治，当然会交给医师。”

　　“他那样还能医治吗？”

　　服务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跟着那只袋子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台后，才道：“恢复法阵不处理诅咒。至于医师能做到哪一步，要看他们见到伤者后的判断。”

　　这不是特蕾莎想听见的答案，却已经是服务生能够给出的答案。她看着6号擂台旁重新亮起的九芒星，第一次觉得那层淡蓝色并不像保护。它只是把伤害妥善地关在观众看得见的地方，不让任何一滴血溅脏他们的衣服。

　　她试图为黑羊寻找一个不至于令人作呕的解释。也许操纵师曾与他有仇，也许比赛有她不知道的旧怨。可水影上很快列出下一名挑战者的代号，黑羊甚至没有退场休息。常驻斗士站在自己的擂台上，等待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走上来，刚才那场折磨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下一名挑战者很快走上来。他只穿着麻袋般的外衣，光着脚，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手中铁剑是最普通的款式，剑刃上还有缺口。

　　铃响后，他闭紧眼睛，哭着向前冲去。

　　黑羊只抬了一下牧杖，便架住那把剑。骷髅羊头张开下颌，黑雾倾泻而下，从挑战者脚边缠到腰间，再吞没肩膀与头颅。

　　惨叫很快断了。

　　同样的黑雾，同样的收尸袋，同样经久不息的掌声。

　　“他为什么不投降？”特蕾莎问。

　　“死契选手不能中途退出。”服务生说，“有人赛前拿一大笔买命钱，有人是死囚，拿胜利换自由。签了死契，就只能不死不休。”

　　拿钱的人与被迫的人被写进同一项规则，最后也以同一种方式被抬走。

　　特蕾莎想起自己名字前那个可以放弃挑战的空格。她的退路被印在纸上，清楚、合法，还允许她在最后一刻反悔。麻衣挑战者脚下没有这样的空格。无论他赛前拿到的是买命钱，还是一张用自由作诱饵的承诺，走上擂台以后，他连一句认输都失去了意义。

　　“他们签之前知道黑羊会做什么吗？”

　　“资料是公开的。”服务生说。

　　知道与能够拒绝，显然不是同一件事。特蕾莎没有继续问。如果把所有原因都归成一句自愿，那只收尸袋仿佛就会轻一点，可麻衣男人冲锋前的眼泪还留在她脑海里。

　　特蕾莎望向其他擂台。有人被斗兽扑倒，肩膀在利齿间撕开；有人困在火焰里，冲出几步便不再动弹；还有人被升起的巨石封住，只留下外面一只逐渐静止的手。

　　观众的欢呼与选手的哀嚎同时涌来。

　　右侧擂台刚决出胜负。一只斗兽的颈骨被术法折断，获胜者扶着台边喘息，小腿却被撕开一道深口。他朝裁判喊了句什么，先得到的不是医师，而是主持人提醒下一名挑战者准备。工作人员替他撒上止血粉，用绷带匆匆缠了两圈，便示意他离开台中央，别妨碍恢复法阵。

　　另一处，败者还压在巨石下，观众已经开始核对赌票。有人因押错而咒骂，有人把赢来的硬币装进袋子，还有人趁场间休息去购买新的饮料。每个动作都很普通，普通到特蕾莎无法把他们全想象成以痛苦为乐的怪物。他们只是习惯了这座场地，习惯到能在一具尸体旁边讨论下一场赔率。

　　服务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动将水影切回6号擂台：“您的位次接近了。若需要，我可以把前两场的公开资料再读一遍。”

　　“不用。”她说。

　　资料里不会写骨头上的肌肉怎样蠕动，也不会写一个人在死契面前为什么哭。再听一遍代号与能力名称，不会让下一场变得更安全。

　　“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认——”

　　“赚大了！我就知道那只兽能赢！”

　　“废物，我把钱都押在你身上了！”

　　那些声音变得异常清晰，连远处压低的咒骂也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中。针扎般的疼痛从太阳穴刺进去，特蕾莎扶住墙，俯身干呕。

　　她的瞳孔再次缩成竖线。胸口像埋进一块烧红的石头，灼热沿血管向四肢扩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服务生熟练地扶她坐到沙发上，递来一杯温水，又把水影的声音调低了一些。

　　“需要暂停观看吗？”他问。

　　特蕾莎捧着杯子，温水压下一点眩晕，却压不住耳边仍然存在的喝彩。服务生会照顾难受的客人，日场选手会接受认输，可这些具体善意并没有让笼子停止打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仍在轻颤，竖瞳却已经在杯底反光里恢复了原状。刚才那股灼热也逐渐退去，没有留下伤痕。身体像在替她作出某种陌生反应，而她连原因都找不到，只能先记住：异常视觉、过远的听觉、干呕与胸痛，都在同一个夜里出现了。

　　她不愿把它简单归为胆小。胆小不会让眼睛改变形状，也不会让她从粒子散落里提前看见一个人的结局。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6号擂台上的名字又少了一个。

　　不是这里忽然变残忍了。

　　是她一直以为，它应该和自己的家乡一样。

　　酒馆老板曾经惊恐的眼神、艾森格曼谈起角斗时自然的态度，此刻都有了更清楚的含义。他们早知道，只有她刚从纸面上学会“生死不论”四个字，便以为自己理解了。

　　水影里，又有名字被划去。

　　特蕾莎看向包厢门。

　　她现在离开，没有人会拦。她没有签死契，甚至不必登台认输。代价只是失去本轮奖金，此前押在自己身上的金磅也会全部收不回来。

　　那是一笔足以让她心疼很久的钱。

　　可真正让她停在门边的，并不是钱。

　　她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水影恰好扫过6号擂台。工作人员正将第二个袋子抬下去，袋口没有扎严，一截苍白指骨撞在边缘，又缩了回去。

　　特蕾莎松开手。

　　她还没有想好怎样改变这座角斗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此刻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更窄的问题：明知台上会发生什么，她是否还要完成自己的那一场。

　　她回到沙发前，等那阵眩晕稍退，拿起桌上的面具。

　　面具内侧还留着她赛前画好的固定纹路。她当时只担心战斗中掉落会暴露身份，不曾想到，这层遮挡也会让观众不必看见一张恐惧的脸。台上的人可以是代号，是赔率，是笼边的另一项节目，唯独不必是明天还有生活要继续的人。

　　特蕾莎用手指擦过银紫色花纹，没有将这份不适变成任何宏大的决定。她依然害怕黑羊，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挡住那种腐蚀。她甚至已经想好，如果防护法具失效，如果黑雾越过她能处理的范围，就立刻认输。所谓不退，并不等于必须死在台上。

　　可她要亲自站上去，而不是在目睹两场比赛以后，躲在包厢里把退赛称作没有看见。

　　“我要上场。”

　　服务生看了一眼水影上的顺位，替她推开门，仍友善地提醒：“您没有签死契，一上台就可以认输。”

　　“谢谢，但我不会输。”

　　这句话说得很硬。只有特蕾莎自己知道，她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祝您武运昌隆。”

　　升降装置由钢铁锁链与石箱组成。她站进石箱，齿轮在头顶转动，沉重箱体沿昏暗竖井缓缓下降。落地时的震动从靴底传上来，前方是一条只被金属煤油灯照亮的通道。

　　她已经换上便于活动的白衬衣、马裤与黑色皮靴，长发扎成高马尾。银紫花纹覆在面具表面，随着她的脚步偶尔反射灯光。

　　通道尽头的工作人员只核对了假名与擂台号，又确认她知悉可以认输，便指向出口。没有人再劝她回去。

　　登记板上，黑羊前两场对手的名字已被灰线划去，后面紧跟着她的“特莉丝”。笔尖停在纸上时，工作人员只问了一句是否确认。特蕾莎看着那条足够容纳放弃的空白，点了头。墨迹落下，她仍然可以认输，却不能再假装自己从未选择走上这条路。

　　欢呼声随前方光亮一同涌来。

　　十六座圆形擂台以四行四列排开，每座直径约三十米，台面距地约两米。特蕾莎走到6号擂台前，点地跃了上去。

　　黑羊已经等在对面的黑雾残痕旁。

　　她向前一步，发间三枚翡翠发卡轻轻晃动，钻石发带在灯下闪烁，宝石流苏耳坠擦过颈侧。十指指环与腕上手镯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角斗场短暂地安静了。

　　艾森格曼偏爱鲜艳的黄金与宝石。她把这些防御法具全部戴上后，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选手之间，不像来战斗，倒像来提前安排自己的陪葬品。

　　规则允许携带道具、机械与卷轴。大多数人并非不愿使用，只是买不起。这份财富差距并不需要额外禁止，便已足够明显。

　　特蕾莎再次用附着魔法固定面具，确认它不会在剧烈动作中脱落。

　　“挑战者，特莉丝。”

　　黑羊从错愕中回神，目光缓慢扫过她的发饰、耳坠与指环，贪婪得毫不遮掩。

　　“为了这些礼物，”他嘶哑地说，“我会让你死得好看些。”

　　一方死亡后，随身物品便会成为胜者的战利品。她的防护在黑羊眼里，同时也是一份丰厚报酬。

　　特蕾莎没有顺着他的目光去检查首饰。三枚发卡、耳坠与手镯都还安在原来的位置，魔力在其中沉睡，只要受到足够强烈的冲击便会启动。它们让她有底气站在这里，也让她比那些只带一把铁剑的人多出至少一次犯错的机会。

　　她缓慢呼出一口气，把注意力收回到黑羊的右手。牧杖斜持在体侧，骷髅羊头略低，前两场黑雾都是从张口处涌出。台边九芒星的位置、两人之间近十五米的距离、黑羊尚未移动的脚步，一一落入她眼中。

　　开场铃响。

　　结界沿台周闭合，黑雾再次从羊头杖喷涌而出。

　　特蕾莎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前几场里，黑羊总是依靠牧杖施法，她只要在雾合围之前接近，就有机会先结束战斗。若一击能够令他失去继续施法的能力，她甚至不必给诅咒接触自己的机会。

　　她俯身蹬地，加速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黑羊身后骤然出现。双手翻动间，一把比她更高的黄金权杖落入掌中。杖顶红色魔石内有光芒翻滚，周围缠绕黄金荆棘，沉重杖身被她借冲势抡向黑羊头部。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出现。

　　黑羊在她面前散成一片黑雾，权杖穿过空处，带着她向前失衡半步。

　　场地另一侧，黑雾重新凝聚出人形。

　　“你以为我没有防备吗？”

　　黑羊嘶哑的笑声响起，周围雾气随之变浓，向她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