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24、第24章 特蕾莎

　　特蕾莎反射性抓住身旁问春的袖口，抬头看向太阳。

　　晴空里飘来一片云。

　　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边缘被阳光照得发白，移动速度也与任何一片云没有区别。云影遮住太阳，草场上的光暗了一瞬。

　　特蕾莎却感到一道冷漠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回应请求的和善注视，更像某个存在偶然听见陌生声音，停下来辨认发出声音的人。她看不见形体，也听不见神名，只能确定自己正被看见。

　　低沉号角在脑海深处响起，随后是悠扬交响乐与孩童合唱。声音清澈而遥远，没有震动感，也没有让围栏里的牲畜受惊。

　　云缓慢移动。

　　雨丝从光里落下，在她眼中一帧一帧接近地面。时间像被拉成一条极长的线，她无法判断自己站在其中一瞬，还是已经站了很久。

　　问春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他的袖口就在指间，布料有真实而细小的褶皱。特蕾莎想松手，手指却不听使唤；想告诉他不要抬头，喉咙也只能挤出一点破碎气音。她能感觉到问春转过脸来看她，也能感觉比格在更远处移动，可那些动作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凉意很细。合唱仍在脑海里持续，没有歌词，也没有任何能让她辨认意志的句子。她甚至不知道那道视线是在审视咒语，还是仅仅审视她这个突然发出错误呼喊的人。

　　恐惧并没有让她昏过去，反而把每一种感觉都磨得过分清晰。鞋底泥土的软、掌心汗水的热、问春衣料被拉紧的阻力，全都留在那一瞬里。

　　那道视线终于失去兴趣，缓缓移开。

　　血液重新流动，魔力也在回路里恢复了温度。特蕾莎松开手，问春袖口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

　　祂看到我了。

　　这个念头占据了她全部意识。至于是没来得及念完的正义，还是被她临时塞进颂词的慷慨，她无法确认。

　　“怎么下雨了？”比格惊讶地伸出手。

　　天空仍然晴朗。云已经飘走，阳光落在微凉雨丝里，照出细密亮点。

　　下一刻，无数莹莹绿光从地面与草叶间升起。

　　白日里，它们像成群萤火虫，沿围栏有序聚集。光点彼此拼接，化作无形笼栏的一根根格栅，将集中兽群的区域完整罩住。雨水穿过光栅，没有让亮度减弱，反而使每一道线条更加清楚。

　　问春仰头看了半天，终于爆出一句来自东方大陆的粗口。

　　比格则虔诚地感叹：“赞美帝国！”

　　特蕾莎仍僵硬地站在原处。眼前景象越壮观，她越没有成功施法后的喜悦。那不是她精确控制的结果，也无法证明某位存在从此愿意帮助她。

　　“先别靠近。”她拦住正准备走向围栏的比格。

　　她强迫自己沿围栏走完一圈，检查光点是否在角落断开，尤其看过小门与低洼处。光栅随地形起伏，没有向白屋和生活区扩张，也没有覆盖整片草场。

　　随后，她让牧羊犬赶一只羊靠近栏边。

　　牧羊犬叫了两声，那只羊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鼻子几乎碰到绿光。光点没有灼烧它，也没有把它弹开。羊只疑惑地停了一会儿，又低头吃草。

　　“至少它不会伤到牲畜。”特蕾莎说，“但每天都要检查。”

　　这不能证明结界绝对安全，更不能证明亡灵一定会被挡在外面，却足够成为临时防护的第一步。

　　她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递到光栅边缘。枯枝接触绿光时停了一下，像碰到一层有弹性的薄膜。特蕾莎没有继续用力，只把结果告诉比格：活物可以靠近，不代表任何东西都能随意穿过，更不要让牧羊人故意拿工具试。

　　比格听得认真，把“不许碰光”也记在门后木板上。问春则抬头看着那些仍在缓慢流动的光点，问她能否主动撤掉。

　　特蕾莎只能摇头：“我不知道它怎样维持，也不知道该怎样收回。”

　　问春张了张嘴，最后把一句“那你刚才做了什么”咽了回去。他看出她状态不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这点也写进给比格的注意事项：若光栅扩张、变色或影响生活区，立即撤离，不要等她回来处理。

　　这份交付因此不像一个完整答案，更像一份带风险的临时使用说明。特蕾莎却没有因为效果来自未知注视便省略这些步骤。恰恰因为她无法解释，才更不能把不确定性藏在一分任务后面。

　　问春把备用卷轴交给比格，演示开启位置和保存方法。卷轴必须防潮，不能和饲料堆在一起；若结界光点出现明显断裂，先开启卷轴，再把牲畜分批转移到白屋旁的空地，不要守着已经失效的法阵不动。

　　“今晚还要守吗？”比格问。

　　“短期内不用像之前那样通宵，但每天都要看。”问春回答，“有变化就向学院或协会补报。”

　　比格终于松了一点肩膀。他把剩余牲畜的数目写在门后旧木板上，又签收任务凭证，先确认的不是一分怎样到账，而是今晚能否不用再听牲畜突然惊叫。

　　特蕾莎机械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她的注意力仍停留在云后那道视线里，直到坐上返程马车，手指还残留抓住问春袖口时的僵硬感。

　　车轮开始转动，农场逐渐退到窗外。

　　问春接连问了她几遍：“你真没事？是魔力消耗太多？要不要先喝水？”

　　“只是头晕。”特蕾莎揉着太阳穴，用这个不算完全虚假的借口遮住恐惧，“让我安静一会儿。”

　　问春果然安静下来，却没过半分钟又确认她没有更不舒服。特蕾莎被问得无法继续沉浸，只能主动换话题。

　　“今天能认出那只亡灵，多亏你的恩赐。”

　　问春立刻扬起下巴：“向纯洁赞美吧。它能揭开虚假，让魔力回归本质。”

　　特蕾莎把这句话记住，随后很自然地想到工具：“那与纯洁有关的卷轴在哪里能买？”

　　问春用看亡灵一样的眼神看她。

　　“纯洁受帝国严格控制，没有公开出售的卷轴。已知使用者只出自我的家族。”

　　特蕾莎仍不死心：“那教材呢？总该有练习方法。”

　　“没有能公开买到的。”问春说，“我知道的都是家里留下的东西，不可能拿到商业街卖给你。”

　　“所以你都是一个人试？”

　　“家里会告诉我以前发生过什么。”问春摸了摸小辫子，“但发生过什么，不等于我该怎么做。恩赐也不会附带说明书。”

　　特蕾莎想起他施放法阵后透支的样子。他的确不像接受过一套完整而轻松的训练，更像知道力量属于谁，却仍要自己摸索怎样不被它拖倒。

　　他说到自己时，语气里的骄傲慢慢沉下去。没有领路人，也没有能一起练习的同龄人。那条路明明拥有让一切魔力失效的力量，走起来却只有家族留下的有限痕迹。

　　特蕾莎没有自以为理解他的全部处境，只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我理解你。”

　　问春刚要反驳，她又想起童话故事里的条件，继续道：“其实你很像魔法王子。”

　　“什么东西？”

　　“你有一双停止魔力的手吗？有。你让一切回归本质。”

　　“这不是——”

　　“你有美丽的秀发吗？”特蕾莎认真打量一眼，“也有。”

　　问春的表情开始失控。

　　“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小动物？”

　　机械马恰好发出一声嘶鸣。特蕾莎满意地点头：“现在你有了。”

　　“那是一匹机械马！”

　　“王子落难时，也总会有人来救他。你昨天有，所以条件齐了。”她煞有介事地拍手，“王子想成为国王，总要经历许多困难。”

　　问春错愕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出声。他起初还想忍住，后来越笑越厉害，只能转头朝向车窗。

　　特蕾莎也笑了一下。胸腔里那团因注视而缩紧的东西终于松开少许。她并没有解决任何高位秘密，只是先让身边这个人从孤独的话题里走了出来。

　　马车抵达永恒广场时，世界树冠上的时钟恰好响起悠长钟声。

　　问春付完车费，脸色忽然变了。

　　“今天是星期三吧？”

　　特蕾莎想了想：“是。”

　　“第一节是世界历史。”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刚才那是上课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赶路。

　　几分钟后，世界历史教室后门近在眼前。问春却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低声纠结：“现在进去，大家会不会都看我？”

　　特蕾莎没有耐心陪他研究迟到的尊严。她弯下腰，从后门安静溜进去，坐到最后一排，再转身向他招手。

　　问春瞪大眼，最终还是学着她的样子，弯腰快步进来。他坐定后长舒一口气，像刚完成一次比农场守夜更危险的潜入。

　　教师没有停下讲课。特蕾莎翻开课本，刚听了两句，问春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嘿，我们可以传纸条沟通。

　　她在下面写了一个问号。

　　问春看完，也回了一个问号。

　　特蕾莎又添了第三个。

　　这次问春盯着三个问号看了一会儿，默默把纸条折起来收好，不再继续这项他本人发起的沟通方式。

　　课堂恢复安静。特蕾莎一手撑头，思绪却回到农场。自然亡灵多在死亡弥漫之地形成，以浑浑噩噩的灵体飘荡；另一种则可能由怨念或召唤诞生，甚至保有智慧。那只死豹不属于她能轻易解释的任何一类。

　　问春重新递来一张纸：你在想什么？

　　她犹豫片刻，写下：那只亡灵很奇怪。

　　问春这次写了很久，纸条几乎被占满。

　　——不要追究。我曾听过一些风声，可能涉及皇室内斗和家族站队。二皇子一段时间前寻找过召唤术士。听过不等于知道，我也无法核实。

　　特蕾莎盯着“召唤术士”几个字。她只在书中读过基础知识：以符文、法阵和仪式召唤异界生物，再与它们缔约、驱使。仅凭这一点，不能把农场死豹和二皇子连起来。

　　她在纸背面补了一句：如果是召唤，为什么找不到法阵和痕迹？

　　问春看完，拿笔停了许久，才写：所以我说是风声，不是答案。也可能毫无关系。

　　这个回答反而让特蕾莎冷静下来。若问春坚称两者必然有关，她或许还会怀疑他是在借传闻吓人；可他明确承认无法解释，就意味着这张纸条只能提醒风险，不能替她完成推理。

　　她又写下自己的疑问：一只孤立亡灵、快速衰弱、保留□□，也没有明显怨念驱动。它只顾进食，甚至不理我们。

　　问春读完后回复：这更像需要交给专业人员处理的问题，不是两个一年级学生该追查的方向。

　　特蕾莎无法反驳。他们连让亡灵彻底现形都要准备一分钟，更谈不上逆向追查一名可能存在的召唤者。即使真找到线索，也没有能力保证自己能承担线索背后的势力。

　　问春又递来一张更短的纸。

　　——不要自己查。收获月的悲剧才过去二十年，站错位置的代价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特蕾莎知道那段历史。二十年前庆典上的王室残杀之后，又是持续多年的清洗。许多家族并不是因为查清了真相才消失，只是被认定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她取出自己的记事本，把“农场异常”和“二皇子传闻”分别写在两行，中间刻意没有画线。

　　然后她写：消息能核实吗？

　　问春摇头。

　　特蕾莎看着那两行字，最终回复：好。不向无关的人扩散，也不自行追踪召唤术士。

　　她答应的是暂不追查，不是承认两者有关，更不是认为农场疑问已经解决。她只是清楚，自己承担不起把传闻当证据的后果。

　　问春看完，把纸条折好，夹回她那页普通笔记里。

　　星期三上午只有这一节课。下课后，特蕾莎决定回宿舍休息。她经怠惰巨像回到宿舍区，再通过区内小型装置抵达别墅。

　　花园入口立着“请勿学生采摘”的牌子。她扫了一眼便穿过小径，推开门，发现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一点也透不进来。

　　“第一次见面，你好。”她朝昏暗客厅说。

　　对面沙发上浮起一团黑影，嘶哑低沉的声音传来：“抱歉，我不太喜欢阳光。”

　　特蕾莎顿了顿，还是向那团影子伸出手：“特蕾莎。”

　　“你在干什么？”清脆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在和我的影子说话吗？”

　　她连忙回头。一个黑暗精灵不知何时站在沙发旁，黑色皮肤衬着银发，银色瞳孔里映出她震惊的表情。

　　“那是我的影子。”

　　黑影像鱼一样游走，回到女孩脚下。

　　“我叫希瑞。”女孩笑着指了指脚下，“它是瑞希。我们都不喜欢阳光，希望你不会介意。”

　　特蕾莎忍住低头研究瑞希的冲动：“当然不介意。你也可以继续拉窗帘。”

　　“太好了。我早上还在担心，要是你喜欢阳光，我们迟早得为拉窗帘的权利打一场。”希瑞咯咯笑起来，“现在看来不必了。”

　　特蕾莎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帘：“白天我可以去书房，不会要求你拉开。晚上如果需要灯光，我会提前告诉你。”

　　“普通灯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被太阳直晒。”希瑞说着，瑞希也沿她脚边转了一圈，像在确认新室友没有威胁，“冰箱最下面一层归你，我放了东西的架子别动。还有，瑞希有时候会自己游到客厅，不用喂它。”

　　特蕾莎原本正考虑影子是否需要进食，闻言把问题咽了回去：“好。我的机械人会上楼收拾房间，如果它碰到你的东西，告诉我。”

　　这场关于共同生活的协商不到几分钟，却比她在学院里听过的许多客套话更让人安心。希瑞没有问她来自哪里，也没提伦萨罗斯，只关心窗帘、冰箱和一个不用喂食的影子。

　　她与影子融为一体，准备出门。离开前，又从被阴影覆盖的墙里探出半个身子。

　　“昨天下午有位学姐留了一封信给你，我交给你的机械人了。”

　　特蕾莎道谢，看着希瑞重新消失，才上楼回房。

　　房门一开，她先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

　　桌椅已被重新布置，蓝白格子桌布铺得整齐，中央摆着白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盛开百合。725站在旁边，模仿管家的姿势向她问候。

　　“欢迎回来。我按照资料整理了房间，希望您不要介意。”

　　“房间很好。”特蕾莎指向花瓶，“花从哪里来的？”

　　“楼下花园。”

　　她想起入口的牌子：“那里好像不允许采摘。”

　　“牌子上写的是请勿学生采摘。”725回答，“我不是学生。”

　　特蕾莎差点被这个字面解释说服。她看着那双红色灯珠，最终还是摇头：“这不是正式许可。之后写一张说明，向管理方道歉，需要补付就从房间费用里扣。先不要再摘。”

　　725记录下指令，没有争辩。

　　她随后问起房间布置的来源。725说，它在她离开后根据古老姓氏查询并录入资料，接着报出一串书名。

　　《如何成为一个好管家》《优秀管家的自我修养》《一个卓越的管家是怎样培养的》……

　　特蕾莎听了好几本，终于抬手让它停下。

　　“你做得很好。”她复杂地说。

　　“那么，我的主人，合格管家需要预算。”

　　特蕾莎露出微笑：“目前的预算是你自己想办法。当然，不能违法，也不能去摘更多花。”

　　725直起身，做出一个充满决心的动作：“我明白了。”

　　她不再追问它准备怎样理解这句话，走到书桌前，看见正中央放着一只珠光色信封。

　　红色火漆上印着繁杂蔷薇花纹。

　　不是艾萨克家族的纹章，也不是帝校标志。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黑色卡片。烫金纹理绘着一座高塔，旁边是端正校训——真理如群星闪耀。

　　图书馆八层以上的进入许可。

　　特蕾莎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确实需要这份资源，需要查阅魔力控制、亡灵和那些公开课程不会深入解释的东西。

　　可信昨天下午便送到，许可今天便准确落在她房里。学姐是谁，蔷薇又属于谁，她都不知道。

　　她把黑卡收进贴近身体的内袋。指尖仍记得云后注视带来的僵硬，卡片边缘却冰凉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