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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继承与启程(二) “子子孙孙 ...

  •   卷轴仍摊在同一张茶几上,细长的一端垂落桌面,几乎碰到特蕾莎的裙摆。艾森格曼那句“贪婪”还在客厅里飘着,她已经盯着最末一行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晃过两轮。

      她并不是在核对账目。她只是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啪。”

      艾森格曼从口袋里取出怀表,打开表盖。清脆的声响让特蕾莎眨了一下眼,终于把视线从卷轴上移开。

      “小姐,看够了吗?”他语气体贴,“如果没有其他疑问,我们可以先讨论最重要的事。请问您打算现金支付,还是以物换物?”

      特蕾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没有金币,只有方才攥卷轴时留下的红痕。她又看向墙边修补过的提箱、厨房门口的旧餐桌,以及金属管道上那几盆不值钱却开得很好的花。

      几个小时前,萨托利亚还把力量、财富和权利一同交给了她。

      原来财富也可以是负的。

      她在心里诚恳地问候了一遍已经消散的朋友,随后认真估算起这栋房子的价钱。即使把家具、提箱和存款都添进去,甚至将客厅里两盏灯也按废铜卖掉,大概仍只够偿还卷轴上某个不起眼的零头。

      “上一任魔王欠的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讨论规则,“和我这一任魔王有什么关系呢?”

      艾森格曼对此毫不意外。他俯身把卷轴铺得更平,指着夹在两段签名之间的一行小字。

      “债务将代代继承。若当任债务人在未还清债务之前不幸去世,当由下一任魔王继承。”

      读完,他还十分周到地把卷轴向她推近了一些。

      特蕾莎逐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字没有因为她的不情愿发生变化。

      “所以,只有我现在不幸去世,这笔债务就不属于我了?”

      话一出口,她竟然真的比较起死亡与还债哪个更容易实现。前者至少不用先弄明白卷轴末尾那一串数字究竟该怎样念。

      艾森格曼合上怀表,身体小幅度地向后仰去,猩红的眼睛安静地等待她得出结论。

      特蕾莎在他的注视下摸了摸鼻尖。

      “我当然不会认真考虑马上去世。”她停顿一下,“你目之所及,就是我的全部资产。”

      “十分坦诚。”

      “坦诚不能抵债吗?”

      “不能。”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特蕾莎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她刚继承的庞大魔力仍在体内流动,让她精神得近乎不适,可这股力量既不能变成桌上的金币,也不能让卷轴自行烧毁。她甚至不敢再用力碰它,生怕弄坏了什么又要添上一笔赔偿。

      “这个账单怎么会这么长?”

      艾森格曼将卷轴又拉开一截,指着中段一个褪色签名:“这是您的上上上上上一任。”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这是您的上上上上一任。”

      随后是另一个名字,再另一个。不同年代的墨迹挤在同一张羊皮纸上,像一群隔着岁月排队来见她的人,而且每个人都两手空空。

      “这是您前面几任共同积攒下来的。”他总结。

      “他们完全没有收入吗?完全不还钱吗?”

      “您还记得您的席位吗?”艾森格曼温和地提醒,“怠惰。”

      特蕾莎的眼神再次失去焦点。

      “所以他们根本不会赚钱?”

      “他们会借钱。”他纠正,“然后无止境地赖账。”

      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那可以把债务留给我的下一任吗?”

      艾森格曼重新打开怀表,低头看了一眼:“除非您现在不幸离世。”

      怀表的秒针走动声规律得让人心烦。

      “而且,”他忽然垂下眼睛,唇边那点愉快的笑意也收敛了,“就在前几天,我的一个生意伙伴卷走了我所珍视的财富。如今的我,同样一无所有。”

      特蕾莎看了看他领花中央的红宝石,又想起门外那辆由八匹银白独角兽拉着的马车,决定暂时不评价他的“一无所有”。她正想从减债开始讨价还价,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击。

      “特蕾莎!开门!”

      木板被拍得发颤,管道上的花盆也跟着轻轻一碰。

      艾森格曼转头看了一眼:“这么晚,还有人来找您?”

      “一些不重要的事。”特蕾莎烦躁地站起来。

      “您的事情比较重要。”艾森格曼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姿没有半点变化,“我们之间,不着急。”

      特蕾莎很怀疑他口中的不着急究竟指多久,但门外的拍击已经第三次响起。她穿过厨房门口,一把拉开门。

      一个穿褐色粗布衣的男人站在台阶下,先朝门内望了一眼,才阴阳怪气地说:“特蕾莎小姐,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你已经打扰了。什么事?”

      “还是之前的事,希望你不要让我们为难。”男人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三天后,约翰会在小镇中心的喷泉那里向你求婚。”

      约翰是镇长唯一的儿子。他坚信频繁向单身女性求婚是一种非凡魅力,并热衷于让全镇人见证这种魅力。特蕾莎已经拒绝过两次,显然,对方把她的拒绝理解成了流程的一部分。

      “这件事没得谈。”她说,“希望约翰少爷尽快找到他今年的第十五个求婚对象。”

      客厅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扶着门框的手指颤了颤,胸口莫名升起一股比往日更尖锐的烦躁。她平时不会这样。至少不会因为一个拿钱传话的人,便生出想把整条街掀翻的冲动。

      传话人没有察觉异常。他处理过不止一个不肯配合的独居少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朝街边偏了偏头,五六个持棍的男人便从马车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慢慢围到门前。

      特蕾莎迅速估算了一下。她会在采药时躲开野猪,也会用基础魔法让一丛荆棘暂时松开枝条,却从未跟五六个人打过架。

      现在退回屋里关门,是最合理的选择。

      她刚要动,耳边的咔哒声忽然被拉得极长。

      长街、门板和眼前的人同时出现重影。她的腿像被灌进了冷铅,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听从使唤。体内的魔力却在这一刻尽数苏醒,没有咒语,没有方向,也不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只来得及挤出一句:“让开——”

      强烈的魔力以她为中心爆裂开来。

      轰鸣压过了所有声音。气浪撞上门框,泥土和碎石从街道中央掀起,地面在她视野边缘裂开,尘土顷刻吞没了那些持棍的身影。

      客厅里,艾森格曼合上怀表,将它收回口袋。他不紧不慢地摘下右侧的翡翠袖扣,看着一团绿色火焰凭空升起,将宝石吞没。

      火焰熄灭,另一侧袖扣也同时消失。

      “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低声说,随后又像找到了一个足够省事的解释,“不过,萨托利亚本来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人。”

      他走到门框边,望向街上的沟壑。传话人跌坐在尘土里,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拼命想挤进看似安全的屋内。

      艾森格曼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拍狗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

      下一刻,传话人和那些打手全都从街上消失了。

      “希望他们能够回来。”他轻声说,“或许,换一个生活环境也是一件好事。”

      特蕾莎没有听见这句话。

      她的意识像被投入深水,过了很久才重新抓到一点光亮。首先回来的是头疼,随后是墙面抵住后背的坚硬触感。有人在摇晃她,眼前的三根手指晃出重重虚影。

      “能看清吗?这是几?”

      “三。”

      特蕾莎拨开艾森格曼的手,先看见街道中央延伸出去的裂缝,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完好,指节却因残留的疼痛微微发抖。

      她很清楚,刚才的力量来自自己。

      “那些人呢?”

      “我送他们去散心了。”

      “送到哪里?”

      “一个适合重新思考人生的地方。”

      这个答案没有让她安心。她扶住墙站直,试图从尘土中找到任何血迹。周围没有邻居推门,也没有巡逻队的哨声,连平日最容易被夜声惊动的狗都没有叫。她只能猜测,艾森格曼还做了某些遮掩。

      注意到她的视线,艾森格曼举起双手:“我会为这一切负责。”

      他扯下领花中央的红宝石,随手抛向空中。宝石在夜色里燃烧起来,明亮得近乎刺眼。地面随即发出低沉的轰鸣,裂开的沟壑像倒放般向中间收拢,碎石回到原处,泥土重新填平缝隙。

      片刻后,街道恢复了原貌,仿佛刚才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特蕾莎踩了踩门前完好的石砖。地面的确平了,她却无法因此把刚才的事从记忆里一并抹掉。

      她沿街道走了几步,在最先裂开的位置蹲下。石砖接缝里还残留着一层新翻出来的湿土,指尖一碰便沾了上来。这不是幻术留下的假景。方才那股力量确实从她身体里涌出去,也真的把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刚才有人站在裂缝中间呢?”她问。

      “那么您现在大概需要向他的家人解释。”

      艾森格曼答得过于直接,特蕾莎的手指停在石砖上。她回头望向传话人消失的位置,那里只剩被风卷动的尘土。

      “他们还活着吗?”

      “我送他们离开时是这样。”

      “之后呢?”

      “我并没有承诺替他们安排接下来的生活。”

      特蕾莎站起来,拍掉指尖的泥。她并不喜欢那些拿棍子上门的人,也没办法为约翰的求婚流程感到遗憾,可这种不喜欢远不足以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被随手丢到某个危险地方。

      “把他们送回来。”

      “恐怕很难。”艾森格曼说,“我没有记录目的地。”

      “你连把他们送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人生总需要一些惊喜。”

      特蕾莎盯着他,刚刚因减债承诺而松动的神情重新绷紧。艾森格曼却像只是谈论一件不小心寄错地址的货物,转身替她让开回屋的路。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学会控制力量。不是为了更像一位魔王,也不是为了回应萨托利亚留下的什么期待,而是因为下一次门前可能站着一个传令信差、一个问路的邻居,甚至只是来催缴灯油钱的人。她不能指望每一次都有艾森格曼替她把地面填平,更不能指望他所谓的善后符合她的判断。

      夜风从街尾吹来,带着被翻动过的泥土味。她又看了一眼那些紧闭的门窗,才跟他回屋。

      回到客厅,艾森格曼又像主人一样四处打量。他刚拿起管道边一盆花,特蕾莎便叫住了他。

      “我们来谈谈还债,以及刚才的事。”

      艾森格曼把花盆放回原处,三两步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神情乖巧得与方才那个随手把人送走的男人判若两人。

      “为我的考虑不周,我向您道歉。”他说,“为了表示歉意与诚意,您现在只需要偿还——”

      他用手势给出了一个新的数额。

      特蕾莎甚至没有等他补充条件:“成交。”

      话出口后,她才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可即便减去一部分,剩下的仍是一笔巨款。她没有本钱继续矜持,至少这次减债是真的。

      “刚刚的事情,也包括在你的负责范围内?”她追问。

      “当然。损坏、善后,以及那些人的旅途,都不会记在您的账单上。”

      特蕾莎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为自己首先想到的是账单而有些不是滋味。她望向自己的手,压低声音:“刚才不是我主动做的。”

      “我看得出来。”

      “以后还会发生吗?”

      “如果您一直不学习控制它,我想概率并不低。”

      这句话堵住了她想假装今夜只是意外的退路。

      特蕾莎沉默片刻,换了一个看起来更容易解决的问题:“按道理,我是魔王,应该会有领土吧?”

      “您会失望的。”艾森格曼答得很快。

      “有多失望?”

      “与其让我描述,您不如亲自走一趟。”

      领土至少还在。她抓住这点希望,又抬眼看他:“既然你主动找到我,想必已经有完整的想法了。总不会只为了告诉我,我穷得很具体。”

      “赞扬您的聪慧。”

      艾森格曼站起身,拿起不知何时靠在沙发边的蔷薇手杖。细长的银白色杖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最后稳稳点在地毯边缘。

      “我邀请您成为我的同伴,与我进行一段旅行。”他说,“难道您想永远留在这座小镇吗?我可以担任一段时间的导游。对您即将拥有的漫长生命而言,这并不会太久。”

      特蕾莎没有立刻答应。

      离开米莎,意味着不用再应付约翰,也不用每天担心邻居发现森林里的废墟。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有人教她控制体内这股陌生的力量。但眼前这个男人刚刚还把一群活人传送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听起来你似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她说,“其他条件是什么?”

      “永远的情谊。”艾森格曼回答得毫无迟疑,“我希望我们会成为永远的伙伴。”

      “这是否意味着,你希望我加入你的阵营?”

      他没有回答,只向她伸出手。一个小型却繁复的魔法阵在掌心上方展开,符文层层咬合,微光映亮了他的红眼睛。

      “您的选择呢?”

      特蕾莎看着那座法阵。债务没有消失,失控的力量也没有消失。留在米莎,她或许还能继续采药,却迟早要面对下一次爆发,或者下一位拿着卷轴找上门的人。

      她不相信艾森格曼已经说出了全部实话,也不相信所谓永远的情谊会像灯光一样温和。但她现在需要一个懂行的人,需要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是一场豪赌。”她将手落在魔法阵上方,“但我相信我的运气。”

      法阵的光芒沿着她的指缝亮起。掌心传来一阵并不灼热的暖意,符文随即向中心收拢,像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扣合了一下。

      光芒散去后,艾森格曼收回手,笑容真诚了许多。

      “那么,同伴,明早出发。”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特蕾莎几乎没睡。她先检查过被震松的门框,又把从管道花架上震落的一盆花扶好。泥土洒进地板缝隙,她蹲着清理了很久,最后决定把这件事也留给时间。

      她往提箱里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原身留下的日记和全部积蓄。那盏从森林里带回来的煤油灯被旧布裹住,用箱内的金属扣固定在最稳当的位置。玻璃罩里的火仍未熄灭,她看了一眼,没有再去拧旋钮。

      天亮后,她锁上仙人掌大街543号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次,她站在台阶上,短暂地想过三天后的喷泉边会不会真的有人等她,随后把这个与她已经没有多少关系的问题留在了巷子里。

      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沿巷子走到能看见教堂塔尖的位置。半个月后才会抵达米莎的牧师仍在她未完成的计划里,只是需要治疗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曾以为只要再攒一些钱、再等一段时间,就能带萨托利亚离开森林,如今离开的人换成了她,行程里甚至没有一项与他有关。

      特蕾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向教堂告别。她还不知道该怎样向神甫解释那座消失的木屋,更不愿在出发以前再得到一个关于诅咒或神明的含混答案。

      回到门前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这栋房子仍然是她的,至少目前如此。她没有卖掉它,也没有保证一定会回来,只把钥匙和仅剩的钱币收在同一个内袋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新生活留下一条不依赖任何人的退路,尽管那条退路小得只容得下一把生锈钥匙。

      艾森格曼的马车仍停在路中央。她抱着皮面磨损严重的提箱登上车,刚迈过门槛,便停在了一小片空地上。

      车厢里不是座椅。

      眼前是一座宽阔得看不见尽头的大殿,地面铺满金银珠宝,金币沿着台阶滚落,杯盘与王冠彼此堆叠。她抬头看见高高的穹顶,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门,终于确认那座宫殿是被某种空间魔法阵连接在马车里。

      而她现在甚至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站在这里做什么?”

      艾森格曼绕过她,直接踩着珠宝向前走去。一只黄金杯被他的鞋尖踢开,叮叮当当地滚出很远。

      特蕾莎心疼得声音发颤:“你就这么把它们扔在地上,还踩着它们?”

      他回过头,看了看金杯,又看了看她,露出恍然的神情。随后他蹲下身,绿色火光一闪,那只金杯便化作了一颗体积更小、却显然更加昂贵的宝石。

      “您是觉得它们太碍事了吗?”

      “我的意思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在地上?”特蕾莎深吸一口气,“你的钱不是被卷走了吗?”

      艾森格曼露出虚假的悲伤,摊开双手:“所以我现在只剩下这么多了。”

      特蕾莎看着堆积如山的黄金首饰,决定把昨晚对他产生的那一丁点同情收回来。

      “为什么不像刚才那样,把它们都变小?不是更便于保存吗?”

      “因为铺开以后,我会觉得自己拥有很多。”艾森格曼理所当然地说,“我可是贪婪。想要很多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完便穿过大殿,拨开黄金王座上的宝石,随意躺了上去。

      特蕾莎抱着提箱,小心翼翼地挪动。大殿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黄金与象牙埋在尘下,连烛台都蒙得看不出原色。这里显然没有一支尽职的宫殿仆从队伍。

      “你没有领土和国库吗?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带在马车上?”

      “这是我的宫殿。财富是我的亲信,珍宝是我的子民,我是黄金之城的国王。”艾森格曼一手撑着下巴,“我的子民当然要随时陪在我身边。”

      特蕾莎想起那对翡翠袖扣和领花上的红宝石。

      这位国王显然会随机献祭自己的子民。

      “所以你没有真正的领土?”

      “这座宫殿就是我的全部所有物。”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只是一个浑身铜臭的商人,没有治理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对子民负责。”

      特蕾莎神色复杂。承认自己不愿负责,似乎比弄一片领土再任其荒废要好一些,可他话说得如此坦然,又让她很难把这当成美德。

      艾森格曼抬头看她:“您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比某些有领土的人有钱多了。”

      “是啊。如果我有钱,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她看见脚边一只镶满钻石的手镯,孩子气地踩了一脚。金属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无视艾森格曼“扁了”的提醒,钻进了珊瑚树后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藏书室。高大的木质书架几乎占满所有墙面,只有角落里摆着一张古铜色金属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椅背硬得像是故意用来惩罚久坐的人。

      “这间藏书室现在属于您。”艾森格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特蕾莎把提箱放在桌边,确认旧灯还安稳地裹在布里,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世界地理》。

      她所在的大陆叫克拉伦西亚,巴顿平原是其中最大的区域之一。兰利帝国位于交通与文明的中心,书籍把它称为种族包容的帝国;沿交通线继续向外,国家、部落与氏族的关系便逐渐复杂,战争和吞并也不再是报纸上遥远的新闻。

      塔塔玛哈、阿尔法特、维尔伽等地名被她一一圈在简易地图上。她翻过海陆分布,又试图从索引里寻找“怠惰”,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先查旅程的终点和兰利的制度。

      藏书室没有窗,也没有挂钟。她读累了便靠着椅背休息,醒来后继续翻书。艾森格曼偶尔会送食物进来,有时顺便收走一摞她看完的书,从不提醒她究竟过了多久。

      她曾把一本书立在门口作记号,下一次推门时,门外却换成了完全陌生的长廊。那本书仍然立着,走廊两旁的雕刻却从蔷薇变成了交错的蛇。

      于是她知道,房间的位置也会变,而这座宫殿的规则显然不属于她。

      最初几天,她还会因为找不到餐厅而沿着长廊来回走。后来她学会在每次艾森格曼送食时,直接问自己下一次该走哪扇门。可他的答案有时是一扇刻蔷薇的门,有时又是“顺着银器碰撞的声音”,没有一次能形成可靠的地图。

      她很快放弃了研究宫殿,把精力重新放回书里。地理书旁逐渐多出一叠写满疑问的纸:兰利帝国的货币是否通用,学院是否会检查身份,特质者的能力能否通过后天学习改变。她在每张纸的最上方都留了一处空白,准备遇到艾森格曼时再问,免得自己看完一本书便忘掉前一本书留下的疑问。

      其中一页还画着一只非常简陋的怀表。她在旁边写下“没有窗,没有钟”,随后又在后面添了一句:“不要接受没有期限的独处。”

      这并不能帮她走出宫殿,却至少让她下一次读书时记得主动休息。她不愿把自己再次交给一段连长短都不知道的时间。

      直到她再次推门,艾森格曼恰好从旁边房间出来。他换了一件白色复古衬衣,长发有些凌乱,看见她后露出一个夸张的惊喜表情。

      “您终于出来了。我几乎要以为您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五天。今天是六月十四日。”

      特蕾莎扶着门框,花了好几秒才接受这个数字。她的确疲惫,却没想到时间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

      “马上到地方了。”艾森格曼敲了敲墙壁。

      片刻后,她跟着他穿过一扇平平无奇的门,离开宫殿,走下马车。

      荒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旧城堡。特蕾莎望着它,眨了眨眼,转身重新登上马车。三秒后,她又走下来。

      城堡还在原地。

      艾森格曼倚着车厢,微笑道:“小姐,接受现实吧。”

      “信任果然是梦破碎的开始。”

      她转身看向远处。荒地另一边是大片菜地,大概是附近农人种的。至少那些菜看起来比她的遗产更有生命力。

      艾森格曼友善地拍了拍她的肩:“要进去看看吗?”

      城堡的青灰砖石布满裂纹,背光处爬着厚厚青苔。金属围栏锈得一碰就掉屑,两侧却矗立着高大的恶魔雕像。残存的规模仍能让人想象它曾经的恢弘,只是这份恢弘如今看起来同样需要一笔维护费。

      特蕾莎犹豫几秒,穿过枝蔓枯萎的庭院,推开破旧的门。

      尘土迎面扑来,她立刻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里多久没人打扫了?”

      艾森格曼等在门外,直到灰尘稍稍落下才进来:“据我所知,最后一次维护是在三百年前。”

      他顿了顿:“到目前为止,那笔维护费也还没有还清。”

      特蕾莎决定没有听见后半句。

      她走到大厅中央。楼梯扶手刻着繁花纹路,灰砖与褪色红砖在地面拼出玫瑰。黯淡阳光穿过玫瑰花窗,在地上铺出残缺的颜色;天花板由各色碎玻璃拼成,若重新亮起灯火,大概会有很漂亮的光。

      除此之外,大厅几乎空无一物。

      她试着扶了一下楼梯扶手,感到木纹里传来松动,便放弃了上楼查看的打算。墙壁两侧原本安装壁灯的地方只剩黑洞,连一件能搬去变卖的东西都没给她留下。

      艾森格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浮夸地吸了一口气:“神啊,那里曾经是一盏壁灯吗?”

      “我不认为我能在这里找到值钱的东西。”

      “关于这片土地,您打算怎么办?”

      特蕾莎望着那些剥落的砖石。她没有人手,没有钱,也没有任何修缮和管理经验。现在谈处置,除了再添一笔账单,似乎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先……放在这里吧。”她犹豫着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艾森格曼像早料到这个答案,低笑了一声:“我在兰利帝国首都有一桩生意,会在那里停留很长时间。我为您争取到了一个进入帝国学院的机会。”

      特蕾莎看向他。

      “当然,您可以拒绝。”他补充,“但那里收藏着许多您需要的信息。”

      她确实需要。无论是突然多出来的魔力、失控的爆发,还是连用途都弄不明白的席位,都不可能靠她一个人在米莎的森林里边采药边猜出来。

      “只是去学习?”

      “也是做准备。”艾森格曼捏了捏鼻梁,“不远的将来,当您彻底暴露在那些怪物的视线下,您会与其中几位发生不可避免的一战。在那之前,我希望您至少能保护自己。”

      “哪些怪物?”

      他没有给出名单,只接着道:“学院会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特蕾莎没有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米莎门前的沟壑和这间空荡的大厅同时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无法再把这句话当成债主的另一种夸张。

      艾森格曼环顾四周,声音忽然轻了些。

      “同时,这可能是您所拥有的,最后的、能够被称之为‘人’的时间了。”他说,“享受人生吧。”

      特蕾莎站在漏光的壁灯坑与满地尘土之间,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吐槽接住他的话。

      她手里的确多了一座城堡,可这里仍没有一处能够回答,她究竟继承了什么。

      离开大厅前,她回头记住了拱门与楼梯的位置。不是为了下次欣赏废墟,而是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回来处理这份无法自动变成收入的遗产。至于现在,她只能先去学院,找一本至少能解释眼前问题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继承与启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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