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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继承与开始(一) “从今天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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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近,米莎小镇外的森林被落日染成陈旧的金色。成群乌鸦盘旋在树冠上方,叫声此起彼伏,像有人拿钝锯来回拉扯着傍晚。
“吱——”
铜制机械牛拖着板车,从森林与小镇之间那条不平的小路上缓慢经过。它关节处的齿轮已经生锈,又许久没有上过润滑油,每迈出一步,右前腿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那颗摇摇欲坠的螺母也跟着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滚进路边的草丛。
机械牛左侧的中年男人一手拿扳手,一手用旧布接着锈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直到前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才僵硬地抬起头。
迎面走来的少女看上去刚刚成年,皮肤白皙,双眼蔚蓝,柔顺的黑发垂在身后。她穿着小镇裁缝铺里最便宜的那类裙子,袖口洗得有些发白,手臂上却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
中年男人先看了看篮子,才粗声粗气地问:“特蕾莎,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还往哪里去?”
特蕾莎停下脚步,给板车让出更宽的位置,顺手举了举篮子。
“我在森林里救了一只小鹿,现在去给它喂食。”
篮子里露出半块黑面包。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显然想问,哪里的小鹿会靠面包过日子,可特蕾莎一脸平静,完全没有谎言即将被拆穿的紧张,反倒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少见多怪。
“你该听说最近的事了。”他最终没有追究,只压低声音,飞快地向左右看了看,“那些长角的、长翅膀的,都不是热爱和平的种族。前几天还有人在林子边上受了伤。”
“我明白。”特蕾莎点点头,扬起嘴角,“我会尽快回镇上的——毕竟它们的确不怎么友善。”
中年男人又叮嘱了两句,才重新俯身去对付那颗螺母。机械牛再度迈开步子,吱呀声沿着小路渐渐远去。
特蕾莎脸上的笑意随之淡了下来。
她攥紧篮子的木质提手,加快脚步。
森林里的树比镇上的房屋高得多,枝叶在头顶层层交叠,把残余的天光切得粉碎。一只模样怪异的鸟站在枝头,垂眼盯着她。她绕过几棵几乎一模一样的树,又在布满苔藓的树根间拐了两次,才看见那座藏在密林深处的木屋。
那大概是某个猎人留下的住处,如今已经荒废许久。墙上爬满苔藓,门板受潮后微微变形,没有窗户,关上门便几乎透不进光。
特蕾莎推门进去,熟悉的血腥味和另一种刺鼻气味立刻涌了过来。
屋内小得可怜。墙边只有一张堆着脏被子的床,另一侧是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她把篮子放到地上,弯腰从最下面摸出一盏煤油提灯,看着灯座里剩下的油,迟疑了一瞬,还是肉疼地划亮火柴。
火苗爬上灯芯,微弱的橙黄色光芒撑开黑暗。
她一手提灯,另一只手伸进床上那团脏兮兮的被子里,摸索几秒,面无表情地拎出一个黑发青年。
青年迷茫地睁开眼。凌乱微卷的短发里露出两只弯弯的犄角,胸前则是一个血迹早已干涸的空洞。灯光可以直接穿过那里,照亮他身后的床板。
特蕾莎一松手,他便盘腿坐回床上,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
“虽然我知道你们恶魔都不怎么注意卫生,”她把装着面包的篮子递过去,皱了皱鼻子,“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善待一下我的嗅觉。”
“血已经流不出来了。”青年含糊地说,“另外,请不要把我和那种狡诈又恶劣的生物混在一起。我可是高贵的炎魔。”
“嗯。”特蕾莎点头,“一只完全熄火的炎魔。”
青年像是没有听出她的敷衍,从篮子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大口咬了下去。
特蕾莎在床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盯住灯罩里跃动的火光。
“你知道煤油现在多贵吗?不知道那些贵族老爷抽了什么疯,一夜之间涨价三成。再这么涨下去,我以后只能摸黑来给你送饭。”
“煤油?”青年重复了一遍,转动眼珠,很努力地思索了几秒,最终自暴自弃地又咬了一口面包。
特蕾莎早已习惯他的无知,指了指生锈的灯座:“一种能源,也能支持许多机械运作。”
“这个我知道。”青年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又指着自己胸前的空洞,“至于我为什么熄火,是因为我快死了。如果是恶魔,失去心脏的那一刻就会立即死亡——你们的世界里,这居然不是常识?”
“我们的世界没有这些生物。”特蕾莎理所当然地摊开手。
青年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得不像一句疯话。
一个月前,特蕾莎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在陌生的房间里对自己承认了另一件事。
她穿越了。
那时她从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醒来,推开门,看见铺着大块石砖的道路、石青色砖块砌成的矮屋,看见由金属与齿轮组成的庞然大物从街边经过,也看见尖耳朵、长尾巴的行人混在人群里,神态平常得仿佛她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居然得到了第二次生命”的狂喜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随后到来的便是漫长的惶恐。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属于别人,文字陌生,货币陌生,连墙上的镜子都让她觉得不怀好意。她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最后发现桌上摊着一本日记,茶几上还扔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那些原本不认识的文字,在她集中精神后逐渐变得可以理解。
日记的主人也叫特蕾莎。三年前,原身带着父母意外离世后留下的一笔保险赔偿,独自来到米莎,买下这座小房子,此后一直靠赔偿和少量零工生活。日记里没有关系过分亲密的朋友,也没有必须按时拜访的亲戚。
特蕾莎读完最后一页,最先感到的竟是庆幸。
至少不必担心有人因为她一句话说得不对,便发现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从原身的书籍里知道,这个世界名为阿卡兰斯姆特,拥有各种种族与文明,也拥有一种被称为“魔力”的力量。人们可以学习魔法,却往往会在某个方向投入更多精力,以此成为某一方面的能力者。部分能力者又会被高位存在选择、觉醒,获得远超从前的魔力与能力,被称为特质者,其能力所趋向的方向则被称为倾向。
选择他们的存在被叫作原初。
书上把原初描述得如同神明:拥有难以计量的魔力、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甚至能左右凡人的命运。人们统计出十四种倾向,又以美德与罪恶将原初划分为神王与魔王,将他们选择的特质者分别称作天使与恶魔。
特蕾莎花了很久,才勉强用过去熟悉的游戏概念理解这些东西——能力者像把有限点数投入某项属性的人,特质者则像满足条件后被职业导师选中的转职者。
当然,这只是她为了方便记忆作出的类比。书并没有告诉她,所谓的“选择”究竟发生在何时,也没有告诉她,被选中之后是否还能拒绝。
那时的她只想谨慎地扮演好原身,找一份能买得起面包的工作,在这个世界安稳地活下去。
米莎小镇位置偏僻,只有几十户人家,外来者不多,消息也有些滞后。她很快在镇上的魔药店找到一份采集草药的工作。药篓里分着装叶片、根茎和花朵的不同格子,哪种东西不能受潮,哪种东西必须在日落前送到店里,她用了好几天才记熟。
得到工作的第二天,她背着药篓从森林返镇,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救救我,异世界的——”
特蕾莎停下了脚步。
如果那只是普通伤者的求救,她或许会先去找巡逻队。可“异世界”三个字指向得过于明确,明确到她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个昏迷的青年。对方胸口的空洞还在往外涌着橙红色血液,呼吸微弱,怎么看都活不了多久。
她盯着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相当冷硬的念头:不如就把他留在这里吧。反正他很快会死,而她也没有能力救一个失去心脏的人。
但那句话始终压在她心头。
他怎么知道她来自异世界?
最后,她还是把人扛了起来。一半是因为那个秘密,一半是因为她终究没能硬下心肠。
她扛着生死未卜的青年穿过大半座森林,找到这座猎人木屋,又趁魔药店锅炉空闲的时候,用自己贫瘠的知识做了两瓶治疗药剂。药剂粗糙得让她不敢细看,她分两次给青年灌下去,胸前的伤口却连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醒了。
“好心的异世界人,难道你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这间小屋子里,发烂发臭吗?”青年醒后可怜兮兮地问,却闭口不提自己如何认出她的来历,“作为报答,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魔法。”
特蕾莎接受过这个世界的魔法书籍,也偷偷试过几次,结果连最基础的术式都施展得磕磕绊绊。于是,她接受了这项交易。
这位老师很不靠谱,最常说的话就是“感觉,凭感觉”。她每次追问得更细,他便露出一副“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懂”的表情。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学到了一些简单魔法,也终于不再完全依赖原身留下的书。
她救他,确实是在照顾一个伤者。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同时想弄明白,他为什么知道她最大的秘密。
“你看起来很难过。”
现实中的声音把特蕾莎从回忆里拉回来。
青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胸前的血洞被动作牵拉,又渗出一点橙红色血液。他那双同样橙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在想念你的世界吗?”
“当然。”特蕾莎无奈地摇头,“谁会不想念自己的家呢?不过还好,我的家人都已经离开我了。我的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我虽然想念他们,但在这里生活也不错。”
她说的是自己的母亲与父亲,不是日记里那对因意外双双离世、给原身留下赔偿的夫妻。两个家庭在她心中有着清楚的界限,只是一样都难以回去。
青年微微抬起下巴:“如果有机会,你会选择回去吗?”
特蕾莎眨了眨眼,认真思考片刻,肯定地回答:“不会。”
“为什么?”
青年皱起眉,像是第一次无法理解她。
“既然都已经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她反问,“我在这里过得并不差。至少塔塔玛哈玉米不会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它明天想结两个维尼亚芒果。”
青年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沉默片刻,最后干巴巴地说:“那些树人一向很古板,也很少出现在大陆上。所以它们不会打电话。”
特蕾莎沉默几秒,移开了视线。
煤油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算过,今晚点灯和这几块黑面包加起来,又抵得上她在森林里多走一段路。可她没有把灯拧小,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再过半个月,一位有名的牧师会来小镇。”
“牧师?”
“我问过教堂的神甫。”特蕾莎顿了顿,“他说,你这是诅咒。”
无法愈合的伤口,是最典型的受诅咒表现之一。
青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他拉长语调,指着胸前那个空洞,像在展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快死了。你看,多么恶毒的诅咒,把我从里向外蛀蚀,从心脏开始——”
“我们会找到治愈的方法。”特蕾莎打断他。
她不愿再听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你之前不是说想透透气吗?等我攒够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可以去炎魔的家乡,如果你真的是炎魔,那里总会有人知道怎么救你。”
她停了一下,又加重语气,像是只要说得足够坚定,这件事便会成为事实。
“我一定会找到治愈你的方法。”
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炎魔的家乡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他低声说。
随后,他又像往常一样,用蹩脚的方式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特蕾莎怔了一下,才回答:“特蕾莎。我没有姓。或许以后会有——如果我能成为特质者的话。”
“特质者……原来是这样。”
青年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平静地望着她。
“等我死后,你就继承我的姓吧。”
特蕾莎只当他又在开玩笑,刚要让他别把这种话挂在嘴边,便看见他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自己面前。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很高,几乎比她高出一个头。那个总是缩在破床上、抱着黑面包抱怨的伤员,站在灯光里时,忽然有了一种让人陌生的压迫感。
或许他真的是炎魔。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青年便缓缓抬起了手臂。
刹那间,无形的重量从上方压了下来。
特蕾莎试图屈膝承受,可那力量远不是她能抵挡的。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臂艰难地撑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想抬头,脖子却像被什么牢牢压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问不出来。
视野里只剩下青年的双脚。
那双脚正在变得透明。金红色流光在血管中游动,所过之处留下细密的裂纹。
“你……”
她刚挤出一个字,声音便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既近在咫尺,又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吾名萨托利亚·贝利尔·伦萨罗斯。”
“吾乃魔王席之怠惰。”
特蕾莎眼前骤然一片赤红。
呼吸变得困难,身体的感觉正在远去。她像是被人从高空抛下,又像正缓慢沉入没有光的深海。远处传来歌声,有时像一个人贴着耳边吟唱,有时又像无数人组成的唱诗班在低低呢喃。歌声下面还混着某种沉重事物涌动的声音。
她想听清,太阳穴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她只能蜷缩起身体。胸腔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逐渐退去。
特蕾莎用双手撑起身体,艰难地抬起头。视野依旧模糊,她先看见金色流光如火星般闪烁,随后像被惊动的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向她扑来。
萨托利亚整个人都在发光。
金橙色魔力流淌在他每一根血管里,将皮肤映得近乎透明。他体表覆盖着一层如同木炭烧尽后的灰白,细密的裂纹遍布脸颊与脖颈。
光芒逐渐暗下去。
特蕾莎仿佛听见“啪”的一声轻响,萨托利亚也在同一时刻念完了最后的咒句。
“……吾之力量,吾之财富,吾之权利。”
一切骤然归于平静。
那股特殊的刺鼻气味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重。
特蕾莎跪坐在原地,身体忽然轻盈得陌生。她能感觉到磅礴的魔力正在体内流动,与从前那点可怜的力量相比,像一条河忽然灌进了一只杯子。
可那些力量只是存在着,并没有连同使用方法一起刻进她的意识。
她没有因此感到喜悦。
萨托利亚已经靠坐在床边,灰烬正从他的脸上一片片脱落。
“你干了什么?”她惊愕地问。
萨托利亚像是没听见,曲起一条腿,姿态甚至称得上悠闲。
“我要死了,特蕾莎。你不需要难过。百年前,或者千年前,我就预感到了这一天。”
他嘴角动了一下,白色灰烬随之落下,在半空中消散。
“炎魔的生命漫长到可怕,那是人类难以想象的长度。所以对我来说,死亡并不值得害怕。”
特蕾莎望着他,喉咙发紧。
她想说,半个月后牧师就来了;想说自己已经问过了教堂的神甫;想说他明明还可以再等一等。可萨托利亚胸前的空洞和身上不断扩大的裂纹,让那些话全都失去了重量。
他转过头看她。
“就当是这段时间你照顾我的回报。所以,从今天开始——”
萨托利亚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一点熟悉的轻快。
“你,特蕾莎,就是魔王了。”
特蕾莎呆滞地望着他。
魔王。
是她从原身书里读到的那个魔王吗?是十四位原初之一,是被人们以罪恶划分出来的高位存在,是会选择特质者、决定他人命运的“职业导师”?
这个荒诞的问题还没有想清楚,萨托利亚皮肤上的裂纹便再次亮起金橙色的光。
那光亮得耀眼,又在片刻后迅速黯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眼看她。皲裂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可怖、却努力想要像微笑的表情。
“再见,特蕾莎。”
“等等——”
轰鸣吞没了她的声音。
无数金红色火星从萨托利亚胸前飞散,顷刻间化作一道火龙卷,将他环绕在中央,也把特蕾莎隔绝在外。热浪迎面扑来,她抬手挡住脸,仍试图向前,却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萨托利亚!”
她没有收到回答。
金红色火星布满视野,她只能艰难地望向龙卷中心。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光里碎裂,从指尖到肩膀,从犄角到胸前,散成数不清的亮点。
下一刻,火龙卷无声无息地消失。
狭小的木屋也随之化为乌有。
夜风穿过废墟,吹起特蕾莎的头发。她站在原地,手臂仍保持着遮挡热浪的姿势,仿佛只要晚一点放下,就能假装刚才的一切尚未结束。
可眼前已经没有床,没有门板,也没有那个会一本正经讨论树人会不会打电话的人。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弯下腰,从脚边的灰烬与碎木中捡起那盏滚落的煤油灯。
灯座沾满灰,玻璃罩也蒙了一层黑。她用袖口仔细擦干净,动作在旋钮处停了一下。
里面的灯火还未熄灭。
她盯着那一点微小的光,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把灯提了起来。
她没有检查自己得到了多少力量,也没有寻找所谓的财富与权利。她只是提着这盏灯,离开废墟,沿着来时的路往小镇走去。
森林比来时更黑。
没有星光,也听不到虫鸣。夜幕中央悬着一轮仿佛染过血的圆月,冰冷的红光落在枝叶上,把影子映得细长。特蕾莎总觉得归路比白天长了许多,无论走多久,前后都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树。
有点冷。
她停下脚步,把提灯抱进怀里,试图从那一点微弱的光里汲取温度,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门前,她还在计算煤油与面包的开销。
现在,那个会嫌她面包难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只信封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特蕾莎立刻抬头看向四周。林中没有其他人,也听不见脚步。信封静静漂浮在月光下,仿佛一直在等她发现。
她犹豫几秒,还是伸手接住了它。
白色珠光的信封摸起来颇有分量,美丽复杂的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正面封着红色火漆,上面印着长犄角的恶魔图案。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寄件人的名字。
指尖刚刚碰上火漆,淡蓝色魔力便沿着封皮上的纹路向四周扩散。那不是她主动释放的力量。蓝光逐渐填满中央的羊头纹章,火漆随之消失,信封也从她手中脱离开来。
强大的魔力喷薄而出。
特蕾莎下意识抱紧煤油灯,抬头看见一个个金色字符在夜空中排列组合。
——怠惰席,特蕾莎·贝利尔·伦萨罗斯。
她怔怔望着那个名字。
特蕾莎。
贝利尔·伦萨罗斯。
就在不久之前,她才说过,自己没有姓。
字符停留片刻,散作金色光点,消失在林间。
“这是假的吧?”她喃喃道。
她抬起手,借着灯光看了看。手上没有长出奇怪的部位,皮肤下也没有发光发热。虽然身体里的魔力变得充沛,可她仍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更不觉得一场仪式便能让自己变成书里那种存在。
如果按她过去的理解,原初像职业导师,那她现在岂不是成了导师之一?
这个结论没有让她感到高兴,只让她更加怀疑一切。
“这一定是恶作剧。”
她说得很轻,连自己都听不出多少确信。
萨托利亚已经消散,那封信却准确写出了他报过的姓氏。恶作剧这个解释薄得像一张纸,她却仍想抓着它,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理解今晚。
特蕾莎继续向小镇走去。
绯红圆月始终悬在头顶,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直到远处终于出现零星的灯光,她才加快脚步。
米莎小镇仍旧只有几十户人家。矮而拥挤的房屋排列在道路两旁,墙外盘曲着输送煤油或煤气的金属管道。大多数住户为了省钱已经熄灯,只有最高处的商会招牌还亮着,上面写着“弗朗斯西商会”几个大字。
另一座显眼的建筑是教堂。
特蕾莎的视线在教堂塔尖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镇中居民的信仰并不统一。巡逻队长官奥尔忠于暴食,不是在吃,就是在去吃的路上,即使夜间巡逻也会随身携带食物。特蕾莎曾经怀疑,那究竟是他的信仰实践,还是单纯因为他喜欢吃。
今晚她连这件事也想不出半分好笑之处。
她的家在一条小巷里。从横穿小镇的街道转入第二个路口,再在第三个路口左转,便能看见那栋熟悉的小房子。
距离巷口还有一段路,她便看见路中央停着一辆马车。
走近以后,她才发现那辆马车华丽得近乎过分。
车前是八匹通体银白的独角兽,每一根毛发都像在月光下发光。马饰上镶满宝石,车身呈现出近似黄金的色泽,连最细小的装饰也闪着不同颜色的光。那样浓郁的富贵气息,连黑夜都遮掩不住。
“真有钱啊。”特蕾莎下意识感叹。
随便从上面抠下一颗宝石,大概都能让她少工作好几年。
拥有这种财力的人,至少也该是伯爵以上的贵族。她只当有大人物路过米莎,没有把这辆马车与自己联系起来,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
第一栋房子就是她家。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插进门锁,缓缓转动门把手。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特蕾莎猝不及防,仍握着把手向前扑去。她第一时间抱紧怀里的煤油灯,在脸即将撞上地面之前,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哎呀,您怎么如此不小心。”
充满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特蕾莎尴尬地抬头,撞进一双饶有兴味的红色眼睛。
她连忙站稳,脱口而出:“抱歉,我走错了。”
对方很快松手,扶她站稳,随后抬手碰了碰夹在右眼上的暗红色单片镜。金色镜框在灯下闪了一下,他露出一个斯文而善解人意的微笑。
特蕾莎后退一步,核对门牌。
仙人掌大街543号。
没有走错。
这就是她家。
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缓缓开口:“是我贸然闯进了您的家中。我脱离人类太久,以至于忘记了人类的习惯,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无礼。”
特蕾莎眨了眨眼。
“不过,我的确是为一些重要的事情来找您。”他继续说,“比如,您欠下的债务。”
他停顿一下,似乎担心她没有理解。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特蕾莎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个陌生人,脑子里接连冒出几个问题。
还债?
还什么债?
谁欠的债?
男人礼貌地笑了笑:“站在这里说话多累,请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自然得像这座屋子的主人。
特蕾莎作为真正的主人,在他的邀请下走进了自己的家。
屋内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进门的左手边是厨房,厨房门口摆着餐桌;右手边是客厅,再往里才是卧室与盥洗室。墙边的摆钟发出稳定的齿轮声,蜿蜒的金属管道被当成花架,上面摆着几盆盛开的小花。
客厅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亮,将一切照得柔和而清楚。
特蕾莎径直走到茶几旁,把从森林里带回来的灯放下,随后坐上沙发。
她先意识到,家里闯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男人。
紧接着又觉得,这好像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还债……难道是原身欠过债?
她心情复杂地扫过屋里的旧杂志、记账页和修补过的提箱。难道原身选择独居,并不是因为性格孤僻,而是为了躲债?日记里那些看似平静的生活记录,会不会只是没有写明?
如果真是这样,她会想办法偿还。
毕竟她占用了这具身体,也使用了原身留下的一切。
对面的男人拿起桌上的另一盏煤油灯,拧动灯罩下方的旋钮,将火苗调亮。随后,他从红棕色斗篷下摸出一盏茶壶,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茶会。
特蕾莎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刚才说,还债?”
“您可真是直接。不过,这样确实能省很多事。”男人摘下右眼上的单片镜,猩红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灯光,“请允许我再确认一次——您是新任的怠惰席,对吗?”
“不,等等……”特蕾莎结巴起来,“你在说什么?”
“难道他没有告诉您?这不应该。”男人微微偏头,“您应该已经经历过仪式了,魔王殿下。”
所以那不是恶作剧。
特蕾莎“唰”地站起来,又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慢慢坐了回去。
穿越到另一个世界,救下一个身受重伤的神秘人,得到对方临终传授的力量与姓氏——这套经历听起来竟然有些熟悉。
无数的财产与金钱,大片土地,难以计数的信徒……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她甚至短暂忘记了森林里那轮血月,也暂时压下了萨托利亚消散时胸口的沉闷,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撞上了一次异世奇遇。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难道她接下来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男人唇边的笑意加深。直到她重新回过神,他才不急不慢地说:“看来,我并没有找错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卷轴,递了过来。
特蕾莎伸手接住。
这大概就是财产清单了。对方专程送来,还等了这么久,按照贵族的习惯,她或许应该准备一笔小费。
她拉开卷轴上的丝带。
失去束缚的羊皮纸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文字与数字。她的视线从第一行迅速往下移动,起初还试图寻找房产、土地或金库的位置,很快却只剩下那些长得令人难以理解的金额。
她越往下看,手指便收得越紧。
卷轴从她颤抖的手里滑开一截,她慌忙抓住,又快速翻到最后。那里的数字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只让她的大脑彻底停止运转。
特蕾莎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他轻轻拍了拍深红色厚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终于想起自我介绍。
“我是一名商人。您可以称呼我为艾森格曼——艾森格曼·玛门·弗朗西斯。”
他顿了顿,猩红眼睛里像有微光一闪,唇边露出一个近乎恶劣的微笑。
“或者,您可以叫我‘贪婪’。”
茶几上的两盏煤油灯静静燃烧,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客厅里。
特蕾莎隔着微弱的灯光,第一次仔细看清眼前的人。
墨绿色长卷发的末梢泛着暗红,随意却又服帖地垂在深红斗篷的白色绒毛间。斗篷内是暗绿色衬衣,领口系着繁复的领花,中央点缀着一颗红宝石。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卷轴,又看看那盏从森林里带回来的旧灯。
几个小时前,她只是一个会为煤油涨价而抱怨的采药少女。
现在,她成了魔王。
也欠下了自己几辈子都未必还得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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