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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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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出去之后米迦勒先是眼神空茫地望着皑皑的雪原,接着视线又是一顿。
——说不清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赫莱尔还在原先米迦勒放下他的位置。他安然地坐在一颗还算光滑的巨石上,迎着米迦勒从空中投下的阴影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被雪光或者米迦勒羽翼上的圣光刺了眼睛。
米迦勒飞了下来,脚没落地,而是悬在赫莱尔膝盖处的高度。风吹得他的长发和羽毛都扬起,端庄圣洁的美感让人不敢冒犯。
金发的天使安静地看了赫莱尔一会儿,朝他的头顶伸出了手。对方没料到他来这么一招,表情微愣,回过神时他看到米迦勒手指上夹着一根柔软的白色羽毛,低着头对他笑:“羽毛乱飘,不好意思。”
赫莱尔短暂沉默,再度开口时语气和缓——不太好的那种:“你真的没有发现我在生气?”
“嗯……发现了。”米迦勒垂眸捻了捻手里的羽毛,赫莱尔正好瞥到,伸手接过了它。
“那我明白了,”赫莱尔的目光慢慢地扫过他,同时转着手里的那根羽毛,“反正米迦勒殿下深谋远虑,日理万机,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一定会谅解你。何况只是区区不告而别。”末尾那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赫莱尔?”
“没什么。”他淡淡说道:“飞下来。”
他说这话的语气更适合去说“自裁吧”。所以米迦勒没动,他扇扇翅膀,想要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
意外的是六扇翅膀扇起来效率太高,他的注意力又大多在对方身上,一不留神飞出的距离远远超过了他原本想的那种程度。米迦勒估算着距离,又观察着赫莱尔的脸色,一时间警惕心大起。
赫莱尔冷着脸抬起手,隔空一拉——强烈的吸力顿时把米迦勒拽了过去,他没想反抗他,只在在快要撞上赫莱尔的时候伸手在石头上撑了一下,同时觉得脖子一凉。他看向赫莱尔那根作乱的手指,意外地看到对方指腹上沾满了湿润的鲜红液体。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要米迦勒一低头,鼻尖就会撞到对方的。赫莱尔浅淡一笑,位置被动但是神色从容:“难怪你不知道怎么出来。原来是这裂缝想吃你,却被你父神的结界挡住了。”
米迦勒没说什么,反手自己在脖子上摸了一把,一手血。
——那个印记又在生长了。
“别动。”赫莱尔握住米迦勒的手腕:“浩瑞士再过不久就到了,回去再说。”
“回去?”
“嗯,”赫莱尔点了点头,“其他的事不用急,先处理你身上的印记。”
米迦勒垂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地笑了一下,然后抬头说:“行啊,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吧。”
“贝因父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想问什么?”
“沃里德斯来过,他跟贝因谈了话,等他走后贝因就很反常。”
具体的也不需要他说,赫莱尔立刻了解得差不多了。
“沃里德斯说话不可信,糊弄贝因又不算难。”他轻叹了一口气,“你对贝因倒是很关心。”
“其实我对你也很关心的。”米迦勒淡淡地说。
赫莱尔嘴角一抽,抬手捏了捏鼻梁,缓缓说道:“贝因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从小跟着他舅舅。”
“他父亲的事,说出来你也许有印象。”赫莱尔话音稍顿,“你还记得,昔拉曾经想要研发新的预言术吗?听说他一直在找一个人,却用遍了现有的预言术也没能找到。”
他神色自然地在米迦勒面前提起了昔拉的名字。
米迦勒想起两万年前那场涉及“奇袭天使”的谈话,想起他们在旧万魔殿的那一次会面,想起高高在上的魔王回眸的一瞬间流露出的,如成堆的珠宝一样魅惑却冰凉的目光……但他只是平和地应道:“听过。”
新的预言术——即不受神明之力影响的预言术,作为一个知名的难题被研究已久,但从来没谁能够突破。杀戮天使性格古怪,不爱与人交往,同时又实力强大,地位极高,他做事的原因,旁人不会深究。
“贝因父亲的家族为杀戮天使效力,研究新预言术。他没有参与太多,他兄弟的天赋却很好,几乎有了突破,却到了瓶颈……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贝因他父亲与恶魔相爱后折返天堂,想要对家族坦白,交接好事物后再走,却因为那个正在研发的新预言术,被他的兄弟杀了,大概是为了用血脉禁术吧。他兄弟好像真的借此取得了突破。虽然杀害了同族,但他的家族为了包庇他,对外隐瞒了他的死因,宣称他堕天后失踪了。”
他像是在讲一个不太熟悉的故事,叙述起来有点陌生,也带着漠然。
提到预言术,米迦勒就知道说的是哪个家族了,但他一直没有作声。
“贝因他母亲后来追查了很久才查到线索。她在地狱有势力,但她的仇人远在天堂,又受到杀戮天使的重视,她没机会下手,就找机会暴露了那个天使杀害同族的事。在天堂那件事情闹得很大,那个天使也确实因此被判刑收监,但似乎是因为预言术的问题,昔拉出面,延后了那个天使的刑期。她报仇无门,后来又因为一些意外,没等到那个天使行刑就去世了。”
“贝因他舅没做什么?”
“地狱的原生种族不太重视血缘关系。贝因的舅舅……巴钦和他母亲的关系,大概也就够他顺便收养他而已。”赫莱尔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牵扯不到你。巴钦虽然无意隐瞒,贝因却也只知道大概,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米迦勒点头表示明白了,他有点意外对方会坦白说出巴钦的名字,但心里也难起太大的波澜。他用一个法术清掉两个人身上的血迹,收起翅膀在赫莱尔身边坐下。
“翅膀可以留着挡风。”赫莱尔朝他背后瞥了一眼。
米迦勒装作听不见。
赫莱尔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别人碰你的翅膀?”
“没有。”
“真的吗?”赫莱尔扬了扬眉,“那还有谁碰过你的翅膀?”
“有一次朝会的时候被人抱了一下。不是大事,但认识我的人都觉得那很尴尬。从不在我面前提。”
那件事说起来很简单,但那以后全七重天的天使都知道——守护天使布菲是一个抱过并且吻过米迦勒翅膀的天使。那段时间神在创造守护天使,而分批离开的守护天使们在离开天堂前都有一次在圣殿里旁听的机会,维持着幼年状态,成长缓慢的布菲是那里的常客。
那次朝会几位炽天使首领为一个提案争论得激烈,米迦勒和其他几位天使长一起站在神座之下观看。原本氛围是十分剑拔弩张的,可谁也没有想到,一旁的守护天使里,会突然扑出一个小天使,到米迦勒的翅膀上……
其实米迦勒不是躲不开,只是在看清那是布菲之后,想着躲开也许会让她摔伤,所以没有动。由着那个炮弹一样撞过来的天使抱紧他的翅膀不再动弹,还张嘴啃上了他的羽毛。
布菲因为年纪小,个子矮,位置在守护天使可以站的阶梯中最高的那阶。论离米迦勒的直线距离,恐怕仅次于拉斐尔。
她的动作突然,拉斐尔阻拦不及,加百列和乌利尔只来得及惊讶一下。一时之间炽天使首领停止了争吵,在场近千个天使鸦雀无声,他们看着高处的御座,还有座下的副君,谁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而米迦勒自己虽然想把布菲从翅膀上拉下来,但他作为天使长,在神还有这么多天使面前做出这么失礼的动作毕竟不太好。其他神殿天使上来想帮手,布菲却不肯松手,甚至嘴巴一瘪就要哭——她不理解为什么平时可以扑也可以抱啃的漂亮翅膀,现在却不让,只觉得大人们真是很坏。
神殿天使也左右为难。后来是守护天使中走出一位青年为米迦勒解了围——就是达西利。
他先弯腰对米迦勒行礼致歉,然后把小天使从米迦勒的翅膀上取了下来,抱回她该站的位置。在他手里布菲意外的乖,也没有哭,米迦勒则平静地将那扇被啃湿的翅膀藏在那一侧的其它两扇翅膀下面。
虽然加百列尽力掩饰,但米迦勒还是看得到他一直在抿嘴唇忍笑。
拉斐尔的两侧嘴角也在升升降降。
最后是神说了一句“继续吧”才让那几位炽天使首领继续了下去。米迦勒记得那次朝会最后结束得比往常早很多。而且事后也几乎没有人提,如果不是后来有人随口在他面前提了一句,他甚至不知道布菲竟然因此成名了。
他简单地跟赫莱尔讲了这件事,赫莱尔没评价什么,眼底和嘴角的笑意很柔和,米迦勒却转开眼睛。
赫莱尔在他身边总是很放松,这点装都装不了。
裂缝附近的雪域出乎意料的平静,虽然寒冷,却不像索多玛那样气候恶劣。索多玛的裂缝附近刮着强烈的暴风雪,没什么生物可以接近。米迦勒清楚这平静与神的结界有关,也意识到这种平静没办法维持多久。
“贝因的性格很独特,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很受疼爱的那种人。”米迦勒随口说道。
“你这样想也对。巴钦要忙的事情不少,但从来没有冷落过贝因。”
他们明明闲聊过很多次,但现在赫莱尔回应他的闲话时,米迦勒却感到有些陌生了——在他的记忆里,那一位实在是不像会跟人闲谈的人。
“他跟贝因很像?”
“长相上很像,性格上巴钦更斯文。你想象一下贝因长成三十岁时候的样子,再加上一副细边眼镜,差不多就是巴钦平时的样子。”
“……算了。”米迦勒无奈地放弃了:“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在难为我?”
赫莱尔看着他笑了,他的手指一动,他们面前就竖立着出现了一片极薄的冰层,差不多等人高,里面反射出一个留着半长黑发的成年男子的样子。冰层不过眨眼间就消融干净,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但也足够米迦勒看清那是一个身姿挺拔,带着银边眼镜的高个男人。
他面孔上确实与贝因有六七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紫色瞳孔,是少数高级恶魔才有的特征,他们却都有。
“这样不算难为你了?”
“巴钦大人名副其实,风采出众。”米迦勒说。赫莱尔瞥了他一眼,淡笑道:“论风采出众,谁又能比得过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没有接话。
类似的话,面前这个人说过很多次,有些也传到了米迦勒耳朵里,他已经能做到完全不起波澜了。
“你好像很纵容杀戮天使。”赫莱尔又说。
有名望的天使家族都视堕天的族人为耻辱,却几乎不会在天使堕天前就杀掉他——没堕天就还是天使,杀死同族是大忌,是绝不可能被宽宥的行为。可昔拉却正大光明地出面要求延后那个天使的刑期,犯了这样原则性的错误,却没得到实质性的处罚,只是被副君喊去申斥了一通。
这对以公平正义出名的副君来说,算是破天荒了。
米迦勒这次没有再沉默,他说:“我不太想跟你谈有关奇袭天使的事。”
他说话很直接,赫莱尔也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问。
似乎听见了米迦勒心里的话,赫莱尔又弯了眼睛。
他们没过多久就等到了艰辛赶路的魔神——考虑到对象是赫莱尔,就非常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赶了。从他们这里可以看见一个顶着红黄绿三色发色的人从车里面径直跳了出来,一下子就被地面上深厚的雪埋到没顶,雪地里只留下一个洞证明他来过。
赫莱尔和米迦勒齐齐沉默了一下。
“他的发色……”
“你没看错。”赫莱尔说。
浩瑞士慢吞吞地拄着法杖走了出来,站在那个洞旁边,米迦勒以为他要出手帮忙。但事实上贝因最后是自己扇着翅膀出来的,大概是因为血统不纯,他的翅膀不是很大,为了飞行扇动的频率奇快。此刻他头上身上都是雪,看上去狼狈极了:“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飞出来的。”
“你滚!你知不知道我吃了多少雪?”贝因暴怒,嘴里几乎能喷火。
“他的发色怎么回事?又是什么时兴的……鹦鹉色?”赫莱尔拍了拍身上溅到的雪渣,询问起贝因那头让人不忍直视的头发。米迦勒在一旁忍了又忍,还是笑了出来。
如果赫莱尔不在,如果赫莱尔没问,他一定会忍着不笑的。
“噢,这个。”浩瑞士解释道:“他心情不好,我觉得这可以让他高兴。”
“滚啊!!!明天之前你要是不把我的发色变回来,我一定拆了你的屋子!我保证!”贝因愤怒地抖了抖鹦鹉色的头发,再度溅了赫莱尔一身雪。赫莱尔眉毛一挑,米迦勒眼疾手快地帮他用法术清理干净了。
赫莱尔也没有较真的样子,他揪着贝因的翅膀,提着他离开了。米迦勒先上了车,他坐好没多久,贝因就阴着脸进来了,重重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对不起。”他闷声说,“你不要走,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忘了我说的那些话吧。”
米迦勒整个愣住——这是贝因能说出的话吗?
吃吐真剂了?
“沃里德斯编造了一些你的事,暗示你……哎呀,总之都是骗我的,但我不知道。赫莱尔没听完就问我说‘你是蠢货吗?’”贝因抬起脸,耀眼夺目的三色头发下,眼中因过于愤怒好似闪着泪,“他让我跟你道歉,不然就……”
贝因吸了吸鼻子,也许是被冷得,也许是敢怒不敢言,总之看上去过于命苦了:“………就让我回地狱跳安息河……”
米迦勒忍了几秒,看着贝因的头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才没有笑得太大声
赫莱尔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瞅了贝因一眼,嘴角也是微弯的。
回去之后赫莱尔让米迦勒过去找他,米迦勒却半途就被贝因拖走了。因为贝因找到了可以洗去发色的魔药配方,要米迦勒帮忙——没办法,看着贝因的发色,米迦勒实在不忍心拒绝。
说是帮忙,但米迦勒只是在贝因旁边递递东西点点火而已,其他时候贝因根本不让人碰他的那堆宝贝们。正巧桌子上放着一大盘米迦勒不认识的墨绿色果子,他就随便吃了几个。
这种果子比葡萄大一点,皮很坚韧,但把果子顶端的梗拔掉后,从那个小口中会流出非常清甜好喝的金色果汁来,流完以后整个果子只剩一张薄薄的墨绿色的皮,米迦勒也把它放在桌子上,用纸垫着。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