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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地狱有一条 ...

  •   地狱有一条古老的河流,河水颜色奇特,如同被稀释过的淡淡墨水,却神奇地保留着水的透澈感。整条河远看如同一块质感上好的黑色玉石,地狱原住民称呼它为——安息河。

      安息河的河底没有亡魂栖息,但地狱流传的诗篇和童谣里,依旧把这条河流描绘成了亡灵安宁的归处,远古时期地狱有把亡者遗骨丢入河中祈福的传统。后来地狱建立了稳定的政权,这条河物产丰饶,水量稳定,沿途地势落差小,又几乎流经第五狱全境,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承载重大航运作用的河流。

      米迦勒现在就在这条河的河岸上,身边还挤满了奇形怪状的人:长角的、长翅膀的、长鳞片的……外表千奇百怪,表情千篇一律——他们五官部分是完全模糊的。

      这些人全部挤在这里,角碰着角,翅膀挨着翅膀,前仆后继地往前挤着,好像雀跃地想去前方看河面的场景。如果不是他们碰不到米迦勒,他恐怕要淹没在涌动的人潮里。

      他没有觉得拥挤和吵闹,整个画面看起来乱,但却是无声无形的——他被一股莫名的吸力吸到这个世界的云上,低头时几乎以为眼睛出了问题,展翅飞下来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这些应该不是想要迷惑人心神的幻境,如果是那种幻觉,该真实得让人辨不出真假才对,不该有这么明显的疏漏。

      宽阔的河面上有很多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渺小的船,但依稀能看出这些船上都画着非常醒目的标志,米迦勒看清那些标志时目光一滞,明明看清了却还是多看了几遍,以避免是他眼花看错了。

      可惜不是。

      ——他一瞬间想通了一切,并且意识到这下问题大了。

      安息河这样出名的河流,被人议论最多的却不是它自身的传说,而是发生在河上的一次变故。那场变故发生的年代十分久远,但因为牵扯到的主要人物——奇鲁伊和路西法,实在是太有名也太有议论性,导致时至今日仍被许多人津津乐道。

      奇鲁伊作为追随路西法的堕天使,一度以忠心著称。他曾经是古老的天使家族特爵斯家的一员。因为这个庞大的家族在路西法在位时一直坚持不肯倒向路西法,甚至隐约有敌对之势。所以在天堂时,尽管得到了路西法的器重,奇鲁伊的地位也一直有些尴尬。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堕天后不久奇鲁伊便宣称要把堕天的那一日当做自己的生日,表示他不再是天堂的奇鲁伊,而是被路西法赐予新生的奇鲁伊。

      这个举动被人大肆渲染,让他成了地狱的风云人物之一,也让他的家族把他当成永远不可以提的耻辱。所以后来当这场事变的消息传到天堂时,甚至有一些天使不敢相信当事人是路西法和奇鲁伊。

      那场叛变被人称为——安息河事变。

      对于当时的盛况,有人是这么形容的:“这个世界上但凡是会说话的,无一不在讨论这件事情。”

      据说,奇鲁伊就是在自己生日的那天,请了路西法去安息河上参加他的生日聚会。那天的所有船只他都参与了设计,相关的画作在天堂也有,所以米迦勒能够一眼认出。至于那些船都被动了手脚,最后的目的就在于困住路西法的消息,确实是出乎了许多人意料。

      虽然光耀晨星会被困住这件事听起来天方夜谭,而且在层层封锁之下,最后谁也没弄明白奇鲁伊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可路西法被困这件事无疑是真的。

      安息河事变地狱损失惨重,死伤无数,幸存的目击者少得可怜。但根据天堂得到的消息,有确切的证据可以推断出路西法后来是在重伤状态下连用了两个禁咒法术才得以脱困,而且使用效果依旧惊人,澎湃的法力震动了上下三层地狱。

      在教科书上一般认为连用两个禁咒会导致使用者法力衰竭而死,拉斐尔当时推断路西法就算没死,也该没了半条命。可事实上,不过半月之后,路西法就开始照常理政了。

      “那他也是强撑!”——拉斐尔语气凉飕飕地评价说。

      ——所以这怎么能不让人好奇?

      明明事变发生后,第四狱的领主贝利尔,第六狱的领主萨麦尔都很快带着亲兵赶到支援,却依旧没能救出自己的君王,还让他不得不拼死自救。一个小小的奇鲁伊,怎么做到的?

      ——他掌握了什么力量?得到了谁的帮助?还是说……拥有了什么强大到能压制住晨星的神器?

      当时各方势力蜂拥而上,拼着得罪地狱之王的风险,也要卯足了劲查找关于安息河事变的一切。奇鲁伊的住宅、别院、常出入的场所、常交往的人、常看的书……有关于他的一切,明里暗里都被人探查了成千上万遍,可惜都是一无所获。

      将近两万年过去了,安息河事变的具体经过,依旧是个谜。

      ——而现在米迦勒就身处在那天的场景里。不出意外的话,不久后奇鲁伊的法术就会发动,只要他肯扇扇翅膀飞过去,就可以得到真相。

      一个又一个没有实体的人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奔赴向河岸。画面是欢乐的,场景却寂静。

      联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就更是荒凉。

      米迦勒知道这些幻境的本质是什么,知道这里虽然是假,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真”。那些奔赴向河岸的人,不久之后会被奇鲁伊的法术波及死去,这是不可逆转的,过去发生的事。可他也知道,这些场景的存在,就意味着另外一个人还在这里。

      他现在最该想的,就是如何在不惊动那个人的情况下出去。

      “米迦勒。”

      完全寂静的地方突然出现声音。

      米迦勒僵了一下。他踌躇着是否该回头,待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知道这是他那微妙的逃避心理作祟,所以他最终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回头了,在拥挤的面目模糊的人群中看见了那张唯一五官清晰的脸。

      礼尚往来似的,他也叫了对方的名字——

      “赫莱尔。”

      现在他们互相都看见了对方,谁也没有表现出惊讶。乍然重逢,又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赫莱尔跟他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像是哑巴似的和他互相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一下,神色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安静:“你还是来了。”

      他看着米迦勒的眼神就好像他平静地接受了一件有些悲伤的事。米迦勒本来只是在想“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会来的你信吗?”又很快想起昨晚赫莱尔提起自己要出去的时候,确实亲昵地在他耳边温柔地说了“不是大事,不要找我”,不由得微微皱眉。

      ——很明显这是大事,而且阴差阳错地,米迦勒来了。

      昨晚那并不算一个承诺,连一个口头约定都说不上,米迦勒当时甚至没有回答。可被赫莱尔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米迦勒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或许他不该来”的念头,但立刻被他强硬地按下了。

      “要去河上看看吗?”赫莱尔问。

      “我无意窥探别人的经历。”米迦勒平淡地说。知道不管怎么回答,在眼前这种情况下都会显得愚蠢又多余。

      神明曾经对他介绍过这种可以随机映射别人经历的结界,也告诉过他祂打算用在哪里。看情形赫莱尔明显很清楚这是什么,现在哪怕米迦勒开口解释,也于事无补。

      “果然瞒不过你。”赫莱尔把眸光移向河面,望着远处的船只:“你一来这里,是不是就知道了?”

      “我……”米迦勒开了头却不知道如何续下去。在眼前这个人面前谈论这件事,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在天堂,在任何地方,这件事都被人谈烂了吧。作为‘背叛者终将被背叛’的经典例子。”赫莱尔没有让他为难太久,他抬起手指挥了挥,河岸上涌动的人群就飞速化作稀薄的白雾散开了。

      “这样看起来干净多了。”他说。

      他语带嘲讽,偏偏米迦勒仿佛听不懂似的,稍稍拧着眉,一直看着他,也不搭话。

      “看什么?总不会怀疑这里的幻境进化到可以变出一个逼真的我来了?”赫莱尔瞥着他:“不用羞于说出来。我刚刚也怀疑过你是假的,能理解你。”

      “……”米迦勒一时无言,觉得方才的纠结与担忧都被丢入了安息河里彻底安息了。不说别的,赫莱尔手指上那个咬出的伤痕如此鲜明,要忽略也很难吧!

      “你想太多了。比起这些,我个人更好奇是什么让奇鲁伊去背叛路西法。”

      这是真心话,哪怕说的时机不是很好。

      “这再简单不过。如果一个人以为自己有机会得到可以逆转世界的力量,又有什么做不出来,”赫莱尔轻嗤一声:“可惜了,他想成为神,却成了世上的尘埃。”

      米迦勒回以沉默。他对故事的两个主人公都十分了解,如果事实真的像赫莱尔说的那样,那安息河事变的起因,牵扯的已经不仅是地狱。

      那路西法从前为什么会这么器重奇鲁伊就好解释了。

      “赫莱尔,”米迦勒看着眼前这个,轻轻一挥手就打散了神的结界的一部分的人,很清楚他们之间隔着的一些迷雾已经随着对方这个动作彻底散开了,“你真的相信有可以逆转世界的力量吗?”

      “你问我这个问题,是把你的主忘记了?”

      “……”米迦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答不上来。他们两个相互看了片刻,最后以赫莱尔的一笑告终。

      “你看,谁都不会质疑创世的神有逆转世界的力量。因此,在得知有机会得到这样的力量之后,有些人就会异想天开,觉得他是不是有机会比肩神明了呢?”赫莱尔缓缓摇了摇头,颇为轻视地往下瞥了一眼:“也是天真得可笑了。他们甚至不会去想一想,这样的力量,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存在吗?这样的……裂缝?”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有许多话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米迦勒沉吟了片刻,客观平静地说:“裂缝的秘密太多,如果想要探索,犯错是难免的。而且……受到影响的人,也没办法用常理推断。”像当初索多玛的人,像现在的达西利,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他们会变成那种丧志理智的扭曲模样。

      “你想起那个守护天使了?省省你的怜悯吧,不同于清醒时更有价值的奇鲁伊,那个天使早就是个没有思想的空壳了。”赫莱尔目光冷漠地打量着周围——这个折射他的记忆而形成的虚幻世界:“裂缝的秘密再多,神再费心隐藏,又能怎么样?岩浆会退去,结界会削弱,哪怕是神殿之主,也无法阻止我。”

      “赫莱尔。”米迦勒不欲久留,神的结界不管在何处,祂都是有感应的。赫莱尔打散那些人的动作,绝对已经惊动了祂。他快步走到赫莱尔面前,握住他的手臂:“这些可以在我们找到出去的路之后再说,别再停留了。”

      “需要找吗?当然是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随着米迦勒握上来的动作,对方顿了一下,继而表情一松。他抬头看了天空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

      “……”米迦勒沉默了,他突然想起,赫莱尔对“米迦勒怎么进入这里”这件事的认知,其实跟现实差别很大。

      “赫莱尔,如果我以后能有机会得知谁是你的导师,我一定要找机会请他指教一下该怎么做才能教出你这样自信又意志坚定的学生。相信会让天堂的其他导师们受益匪浅。”

      “然后呢?”赫莱尔回过神来,看着他问道。

      “然后避开这些做法。”米迦勒说。

      赫莱尔一愣,他当然听得出米迦勒言下的嫌弃,但他懒得追问了。他的脚底有法阵的光辉亮起,眨眼间一个套一个连成极为壮观的模样,法阵每一处的纹路都精细复杂至极,整体又十分庞大,这需要强大的精神力和精准到可怖的控制力——已经远超一般的炽天使可以达到的水准。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刺眼的东西,米迦勒短暂地闭上了双眼,又睁开,掩住了口中的叹息。

      这次不仅是人,先前所存在的一切地狱的景物都消散了。河岸,河流,船只……都变作稀薄的白雾,又逐渐变得浓郁如实体。头顶翻涌的云层隐隐有金色的光辉透下来,无端使这里显出些庄严圣洁的味道来。

      “留下这个结界的存在希望阻止裂缝里的生物出去,也希望阻止外面的人进来。现在……”赫莱尔指了指隐隐约约透出一层金色的天空,随着远处炸起一声惊雷般的巨大声响,他眼含嘲讽地冷笑了一声,收了手:“结界的主人该生气了。”

      “你闭嘴。”米迦勒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他已经感知到了这密不通风的结界薄弱的地方在哪里,抱着赫莱尔就往上飞去。

      “别紧张。你再飞慢点我们也出得去。”赫莱尔顺从地被他抱着,嘴上还有空闲谈。米迦勒没有理他,那些白雾避开金色的光束,形成了几条极为宽敞又看不见尽头的通道。他飞进去,却只几下就到了尽头,几乎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他出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如果不是知道底下是什么地方,这简直有点像他在天堂时飞过云海的样子。

      可惜在天堂的云层下不会是地底裂缝,他的怀里也不会抱着一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这里寒冷刺骨。在米迦勒脱离云海的下一刻,云海深处很明显传来尖锐的东西划开空气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有些追上来的深绿色带刺藤条擦过了他的羽翼。那些藤条有半个手臂长短,却比手指更细,羽翼上被切下的羽毛在密集的藤条中被飞速地扯碎,看起来有些惊险。开结界太阻碍速度,虽然他现在不需要再担心赫莱尔,但还是分出两扇翅膀包住了他,然后极速往上飞去。

      接触羽翼对天使来说是亲密到有点过分的行为,何况这样被人用翅膀包住。听声音赫莱尔显然发怒了:“米迦勒,放开。”

      “就这一段距离,你忍忍吧。”仗着赫莱尔总不至于在这里跟他动手,米迦勒干脆地把他的话当作了耳旁风。他低声念出几句简短的咒语,尾音落下时,身后黑暗的空间里乍然迸现出密密麻麻数不尽的巨大球状闪电,它们争先恐后聚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好像数不清的光点组成了一堵墙。然后——

      “我要聋了。”说话已经彻底听不见,赫莱尔的话直接从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米迦勒把包住他的翅膀重新张开,没低头去看他。

      自己不动手却在别人动手的时候出言嫌弃的人,一般是活该被嫌弃的。可惜这个人是特例,他也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

      身后接连不断亮起的雷光太刺目,手心发亮的空间魔法符咒也因此没被注意到,但他的时间不多了。

      飞出巨大的地底裂缝时,视线豁然开朗。这片大陆的光虽然黯淡,但在这种时候也变得格外珍贵。望着连绵的雪域,米迦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格外放松,他低头对赫莱尔笑了一下,在雪地上把他放了下来。

      他对着别人笑的时候往往会让人生不起气来,这对赫莱尔好像也是有效的。对方绷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手慢慢地抚过他的羽翼:“算了。还好你没受伤,被那些藤条擦伤会很危险,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米迦勒。”

      他不是轻易给予放过的人。所以米迦勒觉得有些抱歉——为了接着要发生的事。他松开抱着赫莱尔的手,翅膀小幅度地扇了扇,后退一段距离后,在赫莱尔有些惊诧的目光下,张开了一直握着的手。

      空间魔法符咒发动的光辉亮起。赫莱尔睁大眼,骤然迈步上前:“等等……米迦勒!”

      他难得露出急切的表情。一时间米迦勒心里犹豫了一瞬,可空间魔法符咒已经发动,他的犹豫还来不及表现出来,整个人就已经换了地方。

      ……

      白雾弥漫的地方通道还开着,而那些云后的金光,早就因为那个外来者的离去而都消失不见。那些云雾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四处涌动着,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能力,却可以窥见所有进入这里的人的内心,然后随机折射与他当时内心所想有关的重要过往。

      也就是心结。

      神的结界不拘于存在的形式,能力也会随着祂的想法变化,不仅仅是防御。祂在为米迦勒和乌利尔讲解这个结界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们两个,觉得什么样的人会不惧怕窥探内心的法术。

      米迦勒习惯于保留。哪怕面对神明的发问,他也敢说出看似正确却只流于他内心表面的答案。说得重一点,甚至可以算作对神不尊敬。神大概一直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说过他。

      他这些年做的事,调查的东西,祂大概也都是知道的。

      米迦勒的眼神空茫了一瞬,扇动着翅膀浮在空中,一时间很好奇,这里会折射他的哪些过往,又有多少会成为他的罪证。

      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通道重新合了回去,那些白雾也还是白雾,没有半点变化的征兆。

      “你想看看它们会变成什么吗?”

      终于,四周有声音温和地问道。

      “我自己都看不明白的东西,就不期望借助其他事物帮我明白了。”声音的方向不明,米迦勒没有试图去寻找,回答完以后便安静等待着。直到前方的白雾里隐约有人影走来,他才垂下眼眸,收敛羽翼,对着那个走来的人屈身行了一礼。

      “我没想过能在这里见到您,父神。”他说。

      那个迎面走来的人缓缓站定。明明脚下没有任何土地,但祂站得平稳而自然。两人之间的白雾早已散开,隔着一段距离,米迦勒看见祂的目光依旧温和,其中熟悉感让他有了一种这里就是七重天,他从没离开过天堂的错觉。

      可这里不是天堂。结界之下的裂缝,结界之上的大陆,都是可以算作禁地的地方。

      “可你看起来并不意外。”神的嗓音温和而平静,就像一个亲切慈爱的普通长辈在问候家里久别的孩子:“我很高兴你有了许多不一样的经历。米迦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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