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19、第 19 章 去城堡的路

　　去城堡的路不远，一路天上都飘着雪花。

　　天色昏暗，但是远处那座被密林簇拥的城堡却是灯火通明，整座城堡如同坐落在山间的一颗明珠，华丽又璀璨。可惜不速之客米迦勒微微蹙眉打量着那座城堡，心里一点也明亮不起来。

　　——米迦勒上次重伤达西利时，虽然让他跑了，却也用空间戒指里的追踪法器对他下了气息标记。自那以后法器一直没有丝毫反应，直到今天，守护天使特殊的气息出现了，还是出现在恶魔聚集的城堡里——不是山，是城堡。

　　以达西利的伤，应该无法再用空间术法遮掩自身，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躲藏在恶魔堆里还不被察觉的。

　　真是给米迦勒出了个大难题。

　　“你不是说你不会放过伤害贝因的人吗？”米迦勒扭过头，用带了点心如死灰的表情对赫莱尔说：“现在那个人就在里面，我是进不去了，你想想办法。”

　　大概一点也没意料到米迦勒会说出这种话，赫莱尔愣了片刻，被他逗得直接笑了出来。

　　米迦勒没给反应，就在一旁等着他笑。赫莱尔笑完了说：“你不是说这个守护天使你非要不可吗？我是把他留给你处理啊。”

　　米迦勒脸上毫无波澜：“我也没料到他能藏在恶魔堆里。为什么你们探测天使的法器查不到他，赶紧查一查吧，说不定有人贪污了。”

　　赫莱尔笑得让人担心他要岔气了。

　　说是这么说，达西利是天堂的人，他们都很清楚米迦勒不会也不可能真的让地狱来处理他。最后还是只能想办法混进去——谢谢万能的赫莱尔，他甚至还准备了请帖。

　　穿斗篷戴面具的样子肯定不合适，米迦勒通通拿掉了，还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另外一身衣服。淡灰色的束腰刺绣长袍，低调却也不失华贵，万一要打斗也方便。

　　只是地狱很少有浅色双眼的种族，这样的服装和脸还是太天使了。换好衣服以后赫莱尔凝结了一面冰镜让他看：除了发色还算合群，他这个样子跟在天堂的时候基本没有区别。

　　“两万年前你来旧万魔殿那一次，穿的也差不多。”赫莱尔说。

　　“我不记得了，天堂的衣服都差不多。”米迦勒倒觉得服装问题不大，地狱也不是个个都穿深色。主要还是外形问题，这种身形和皮肤，没有鳞片又不长角，还是浅色眼睛，就算不展开翅膀不泄露天使的气息，走在恶魔中间也格格不入。

　　“我要是堕天了，在地狱肯定没什么前途。”米迦勒确信。

　　“为什么？”

　　“因为很容易被当成天堂间谍抓捕。”

　　赫莱尔没说什么，他打量了米迦勒片刻，掏出了一片什么东西往他脸上按，又调整了几下，再让他看镜子。

　　那像是用人鱼鳞片做成的软质面具，鳞片是半透明的银色，又泛出月光石一样的蓝色光泽，大小约莫能遮住米迦勒三分之一的面部皮肤。戴在脸上的效果自然得像是他天生就长有鳞片，能遮脸但又像装饰品，不像直接用面具那样刻意。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脆弱。印象中地狱的人鱼都能一拳击碎石头，肌肉发达獠牙尖利，远不是传说中那种在海风中歌唱的美丽哀伤的形象。

　　“就这样吧，地狱最近流行用浅色人鱼鳞片做装饰，不会有人怀疑你。”赫莱尔又帮忙调整了几下，语调轻快地说：“别担心了，反正要是你们打起来，你还是会暴露的。”

　　“……”这还真是很有用的安慰。

　　在遗失大陆习惯了从头遮到脚，现在露出脸反而不自在。即使有鳞片遮挡，走进来的这一路依旧有很多人在看他，总让他疑心会不会下一刻就有人大喊出他的名字。

　　但所幸门口那些额头上长着红色鳞片的魔人只是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请帖和各自的晶体徽章——如果不是他们问起米迦勒都快忘了之前贝因还给过他这个，就恭敬地请他们进去了。

　　简直不能更顺利。

　　当米迦勒走进大厅的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可惜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多久，赫莱尔就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一带，把他抱进怀里带到了装饰用的雕塑后面。

　　“你自己看吧。”赫莱尔说。

　　距离雕像不过几十步的地方，客厅的一角放着几张沙发，上面坐着一群装扮精致的年轻人，无一例外都围着一个紫色衣服的男人坐着。

　　那个男人的长相相当妖娆，双眼颜色是浓烈的赤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森林里蛰伏的蛇。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而背后站着的那个绿衣服的中年男人就相对沉默。他看上去比红眼男人年长一些，却也不过四十的样子。

　　这两个人米迦勒都知道。

　　七十二柱魔神中，排位第十三的魔神布锐斯 ，还有第十四位，擅长弓箭的魔神列拉金。

　　贝因说的没错，遗失大陆确实魔神多。

　　魔神是极受人敬畏的存在，实力强大，各有所长，难以约束。一旦他们在地狱以外的地方出现，必会引起大范围的恐惧和混乱。如果米迦勒早点看到高阶魔神在遗失大陆活得如此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模样，也许他会选择用更暴躁直接的方式解决这里的问题。

　　不管外面对魔神的说法是怎样的，在米迦勒眼里他们只代表着麻烦。

　　“……我要找的那个天使，就在这里。”米迦勒眼眸微动，压低声音说。他藏在雕像阴影和赫莱尔的身体后面，但追踪法器感受到的达西利的位置很近。不是在客厅，就是在楼上。

　　这个位置很不引人注意，就算偶尔有人瞥见了他跟赫莱尔，看见他们姿态亲昵的样子，也根本不会靠过来。

　　米迦勒想闭眼感知一下附近的情况，赫莱尔却轻拍他的背，摇头阻拦：“不要用精神力探查。布锐斯在这方面很敏锐，会惊动他。”

　　他没有纠结赫莱尔那读心能力一样的敏锐，只是停下了。

　　这边安静得诡异，那边的布锐斯却好像说了什么事情，引得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列拉金依旧没什么表情：“你又要吹嘘那件事了。”

　　“什么吹嘘？我明明是讲述事实。”布锐斯头也不回地呛了回去，他用手臂环着一个美貌少年的脖子，动作随意地用手指轻按着他的唇，来回几下后直接吻了上去，在众人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吻得人脸红气/喘，甚至交互的时候还有粘/稠的水声。

　　周围的人好像都习惯了一样，没什么人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还有人随便扯过身边的同伴，也亲了起来。

　　挺长的一段时间后，布锐斯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他不看怀中的少年是什么表情，拿过酒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你们都知道天堂的一重天有一个很出名的藏书馆吧……不知道也没关系，总之那是天使长拉斐尔送给加百列的礼物，藏了很多珍稀古书。”

　　“虽然我对书不感兴趣，但那次跟列拉金打赌输了，没办法，只好去那个藏书馆偷一本他要的书来给他。潜入天堂有些难，但对我来说也不是个事。那个藏书馆位置非常偏，听说平时守得很严，但是那天正好守卫的天使特别少，我顺利潜入了。可把我开心得，还以为自己运气特别好，后来才明白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然后你在书柜之间穿来穿去……”列拉金冷冷地接话，布锐斯推了推他让他住嘴，自己继续说：“然后我在书柜之间穿来穿去，找这个家伙要的那本书。那些书真的特别奇怪。你们可能想象不出来，它们每一本上都施加了咒术，走在它们中间，没多久我就变得头昏眼花。一边找，一边怪列拉金居然让我来这种鬼地方。大约找了十几个书架的样子吧，我已经晕到不行，但是等我转了个弯，你们猜我遇到了什么？”

　　“——七八个天使。”列拉金语气冷漠没有起伏。布锐斯踹了他一脚，被他躲开了：“对，就是七八个天使，穿着军服，基本都在四翼以上。”

　　周围的人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说：“天啊，居然一点气息都没有吗？”

　　“没有啊。所以见到他们的时候我都蒙了，我想真是见鬼了，这么多天使，我居然一点都没感知到，肯定是这些该死的书干扰了我，跟这么多天使打架，回去我会累死的——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以为我绝对能够解决他们平安回来。”

　　布锐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但是我错了。看到我以后，所有天使都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但是最前面的那个天使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那里光线很暗，我喝多了，又被咒术干扰，状态很差，没有看清他的脸，只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有个天使喊了他的名字，一下子受惊吓的就变成我了。”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觉得他熟悉，也想起来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当时我一身冷汗，想了很多东西……比如今晚我肯定回不去了，早知道今天就不喝酒了，还有列拉金我恨你。”

　　听众配合地笑了起来。

　　“是谁？”有个人这么问他。布锐斯得意朝他看了一眼：“这个天使，在传说中有着最美丽的容姿，人们都以为他是最光明的存在。他的画像形象一般是右手拿着红十字剑，左手拿着象征公平正义的秤。两万年前，魔王陛下在旧万魔殿亲自接待了他，我就是在那里见过他——这下你们知道他是谁了吧？”

　　“——是米迦勒！”有人惊叫道，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惊呼起来，露出混杂了惊讶，好奇，惧怕与崇拜的表情。布锐斯闭着眼睛点点头，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似乎就在等这一刻。

　　“我听说他虽然长得漂亮，但是总板着脸，看起来非常可怕，是真的吗？”有人问。

　　“……不会吧，他应该不是不笑，只是不对恶魔笑。”

　　“说不定看见他笑的恶魔都死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连连点头附和。

　　米迦勒一直在雕塑后面，安静地藏在赫莱尔身前，听到这里才问了一句：“……他经常说这个吗？”

　　赫莱尔笑了一声：“也许吧，至少贝因也听过这个故事。”

　　米迦勒顿时什么都懂了。

　　“我不清楚，反正我刚掉头要跑，那些天使就全都追过来拔剑砍我，没有一个人留下来保护他。你们能理解吗？很明显就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啊。那个时候我就明白这错不了了，他肯定是米迦勒！我完了，我肯定完了。”

　　布锐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他一直都没有动手，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你们也知道那是米迦勒，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我也压力很大，跟被看穿了一样无所遁形。我慌乱中出了好几个差错，一直担心要是他出手了怎么办。这个时候我灵机一动，想起来我带了可以召唤列拉金的纸阵啊。所以我直接撕了那张纸，把列拉金召过来了。列拉金的箭你们都知道的，他一出现，几箭过去，两个天使就捂着伤口不能动了。但我一点都不敢放松，因为我和列拉金刚跑出藏书馆的大门没多远，就感觉天空亮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是米迦勒在空中——他展开了翅膀。”

　　布锐斯露出感叹的表情：“你们真该看看，他来地狱的那次收起了羽翼上的圣光，但那一天晚上，好像半边天空都好像被他的羽翼点亮了。”

　　“我当时想都不想，拉着列拉金拼尽全力往边境跑。幸好那个时候我身上还有别人送的一个魔法屏障，阻挡了背后的攻击，可是……”

　　布锐斯露出了惨痛的表情，列拉金也皱起了眉：“米迦勒没有追，但是他用另一个天使的弓，朝我们射了一箭。你们能想象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竟然都变成红色的了，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带着厚厚的一层圣光，闪电一般朝我们射了过来。屏障在他的箭下比蛋糕还要脆弱，我和列拉金同时向两边躲，确实躲过了那支箭，但那上面的圣光把我们弄的啊……那种痛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有不少人都捂着嘴巴睁大了眼睛，好像真的亲眼看到了那个惊险场面。

　　布锐斯连连摇头感慨：“后来我养了几个月的伤，又跟萨麦尔殿下说了这件事，感概自己劫后余生。但是你们猜他告诉我什么？他跟我说——米迦勒没有想杀我，只是在警告我。不然以他的射箭速度和反应能力，我和列拉金甚至都走不出那间藏书馆。我仔细一想也是，当时太慌张了，都忘了他连圣剑都没拿出来，只是随手射了我一箭……还是等我走远了再射的。”

　　四周又是一阵嘶声，大家惊魂未定地想象着那传说中的敌人，都是一阵后怕。有人喃喃着说：“天啊……他到底有多强。我的叔叔也打过圣战，他跟我说米迦勒的速度快到哪怕你的脑袋被砍飞了，你的眼睛也未必来得及看见他。”

　　“是的。我阿姨是萨麦尔殿下的亲卫，她说在米迦勒年轻的时候，萨麦尔殿下就跟不上他的攻击了。炽天使寿命无尽又不会衰老，很难想象他现在的水平有多可怕。”

　　“说真的，”有一个少女动作夸张地抖了抖：“提米迦勒对我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要是有一天我遇到了天使，只要是超过四个翅膀的，我就可以就地自杀了。有什么好反抗的吗？根本没有啊。”

　　“不过……你们不觉得，米迦勒很性感吗？”有个少女转了转手中的扇子，说：“尤其是……他没有杀你，他让你害怕，只是想警告你。”

　　有人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根本难以理解这种想法。但也有人赞同：“你这么说确实是……米迦勒很有支配者的感觉。”

　　“米迦勒是军人出身，应该很擅长用各类兵器。如果他愿意调教我，做我的主人，奖励我，或者惩罚我，让我痛，让我害怕，像看垃圾一样高高在上地审视我……我不敢想象我会有多么幸福。”

　　“做梦吧，你醒一醒，他怎么可能让你靠近他。如果你是天使还有可能，但我们？如果当面对米迦勒说请你调教我，可能话还没说完脑袋就飞了。”

　　“对啊……我也觉得他根本不会让恶魔靠近他。”布锐斯连连点头，还想补充什么。放在沙发背上的手却被人撞了一下，他不满地抬头看去，发现这是一个眼神木木的中年人，长相还可以。

　　——雕塑阴影下，米迦勒推开赫莱尔的手，径直盯住了那个中年人。

　　他的眼神实在诡异，那群少年还沉浸在讨论中，但列拉金已经察觉不对，皱着眉退开半步。

　　布锐斯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只是眨眼间——恐怖清脆的骨骼爆裂声响起，八只庞大无比的羽翼像是破茧的蝶，生生从中年人的背上破空而出，强劲坚硬的骨骼截断廊柱，掀开沙发，转瞬间将周围搅得一片狼藉，天花板也在冲劲下碎裂坍塌，石块砂砾接连落下。

　　他的头直接爆开，一张凭空出现的比盆还要大的嘴大张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布锐斯直接咬过去，看架势能把他活活吞了！

　　布锐斯大惊失色往后躲藏，但已经来不及，在那几百颗尖牙即将兜头咬住他的那一刻，一把长剑横空而出，直接刺入那张巨大的嘴，同时有人一脚踢在布锐斯胸前，把他踢飞出去。

　　金色的火焰点燃血肉，吞没了那张嘴，惨叫声震耳欲聋。

　　中年人无头的身体掉落在地，满地的鲜血中，站立着另外一个天使。已经无法分辨他的长相——因为他的脸上身上都是血，身体赤/裸着不着寸缕。

　　他竟像是……把那个中年人，穿在了身上。

　　布锐斯被踢出十几步远，又在地上滚了几圈，但还是迅速坐了起来。他靠在窗边，目光震惊地看着那个长了八只翅膀的人：“我艹，这哪来的蜘蛛天使？”

　　大厅内已经彻底乱套。玻璃破碎声，人的尖叫声，砖石砸落在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前一刻还在玩乐的人们气势汹汹你追我赶地往外逃跑，烟尘弥漫，布锐斯过了一会儿，才看清了那个踢他的人。

　　那个人也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正好对上。

　　空气好像凝固了。

　　布锐斯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难以置信，到一片空白，到彻底扭曲。

　　他举起手放在脸上，一瞬间的表情像是眼睛鼻子嘴巴齐齐离家出走，离谱程度堪比抽象画。大厅里响起了一声几乎把屋顶掀翻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列拉金原本召唤出了弓箭瞄准那个八翼天使，闻声也分神看向了他。

　　坐在地上的紫衫魔神原地蹦跳起来，张开骨翼，疯狂扇动着它往后飞去。

　　“……快逃！是米迦勒——！”

　　这是他撞碎窗户飞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