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17、第 17 章 赫莱尔没走

　　赫莱尔没走出几步就被米迦勒一把拉了回来。

　　米迦勒本来还有点不明所以，却发现被他拉回来跌坐在沙发上的赫莱尔，一边嘴角居然是弯着的，不像是真的在生气。赫莱尔注意到他的视线，正了正表情收住笑意，但最后张口时的表情严格来说，还是算笑着的：“轻浮。”

　　他居然又说了一遍。

　　米迦勒本来想出言维护一下自己的名誉，但赫莱尔强行压着上扬的嘴角，接着以一种故作谴责的口吻说：“果然是坏天使，居然还骗婚。”

　　这显然是在说当初米迦勒在贝因面前自称“坏天使”的事。

　　米迦勒有一点好气，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笑。赫莱尔一边谴责他，一边任由米迦勒半跪在沙发上，单手压着他的肩把他固定在沙发上，他的视线往上，米迦勒的视线往下，视线相对的瞬间，两个人一起笑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在沙发上一起笑了半天。之后那头懒散的黑豹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两个才停下，一起看过去。黑豹张开嘴，喉咙深处却传出了浩瑞士的声音，告诉他们贝因醒了，要不要去看看。

　　——贝因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他胸前的穿透伤已经长好，但身体就像是经历过一场巨大地震，就算震动已经停下，重建也要花上许多时间。

　　他目光茫然地坐在这间专用“病房”里，看着米迦勒跟赫莱尔走进来。

　　米迦勒给他递了一杯温热的花露，这也有助于身体恢复，但口感就是带着清香的小甜水。贝因目光里有一种极为虚弱的人身上才有的迟钝感，眼里像是笼着一层雾。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了声“谢谢”，然后后知后觉地伸出手，就像是意识和身体不同步。

　　米迦勒看着他苍白无力的手指，摇了摇头按下贝因的手，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贝因机械地张嘴，顺从地喝了两口，慢慢咽下去之后，原本茫然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咂咂嘴说：“……好香啊。”

　　米迦勒“嗯”了一声，说：“再喝一点？”

　　重病初愈没有饥饿感，但贝因依旧就着米迦勒的手喝完了一整杯。他依旧是无精打采的，因此喝完之后，米迦勒又给他端了杯清水漱漱口，就准备让他睡觉了。

　　贝因躺下之后就慢慢闭上了眼睛，米迦勒给他拉上被子，即将抽手的时候却突然被拉住了手臂。

　　米迦勒停住，低头看着贝因：“怎么了？”

　　贝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虽然努力睁开，但眼帘后面深紫的瞳孔还是慢慢被遮盖住，他缓慢又努力眨了两下眼睛：“莫里……你是……”

　　他的眼珠先是看着米迦勒的脸，又慢慢移动，转向了米迦勒侧后方，赫莱尔所站的位置：“……米迦勒？”

　　米迦勒没有回头去看赫莱尔，他对着贝因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对，我是。”

　　他低头对着贝因淡淡笑了，露出一丝类似于捉弄的神情：“听说你有很多亲戚，我和你的家族应该没有旧仇吧？”

　　贝因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他拽着米迦勒的衣袖，似乎很努力地用嘴巴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话，但连个字音都分辨不出，像是梦话一样，谁来都无法听懂这是什么。

　　他的手顺着米迦勒的手臂，滑到手腕，滑入手心，勾住他的几根手指，然后无力地掉了下来，彻底睡过去了。

　　后来米迦勒独自坐了很久。赫莱尔或许又去找浩瑞士了，一直没有出现。

　　他的掌心里有一个小纸团——贝因刚刚在赫莱尔的眼皮底下，借着手掌滑落的动作塞入他掌心的。米迦勒展开来看过，不出意外的话，上面画的就是离开遗失大陆的空间魔法符号。

　　地狱就是靠着这个符号，把只进不出的牢狱一样的遗失大陆，变成了自己的度假村。

　　刚被一个不知名的天使劫持后重创，贝因从致命伤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送这个符号给他。他从前就提醒过米迦勒：赫莱尔很危险，再加上他昏睡前不知道是表演还是无意地看向赫莱尔的那一眼……

　　看来赫莱尔的危险等级确实不一般，不一般到哪怕贝因知道了他是米迦勒，依旧不转变心意只希望他快点逃。

　　米迦勒对地狱高官基本都有印象，但赫莱尔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也许他用了改换容貌的法器，但这类法器需要一直佩戴在身上，赫莱尔身上却并没有固定佩戴的首饰。

　　衣服底下也没有，米迦勒几次跟他身体接触都没碰到，再说如果真的有，以赫莱尔的性格必定不可能就这样跟米迦勒住进一间房。

　　要么地狱有人研究出了不借助法器就能改变容貌，隐藏魔息的法术，还是效果非常稳定的那种，要么赫莱尔属于暗地里行事的那种职业，比如魔王的暗卫之类的……那查不到也合理。

　　米迦勒掌心里升起一小撮金色的火焰，焚掉了那张纸条。火苗的光辉在他深蓝的眼里跳动，将那双平静的眼眸也映出了几分莫测的深邃。

　　这块危机四伏的遗失大陆有太多秘密，但又跟一个地方太过相似。

　　索多玛。

　　——一座传说中被上帝用硫磺与火毁灭，充斥着堕落和私欲的罪恶之城。

　　传说那座城里的人道德败坏，为满足私欲不择手段，罪行严重到让神都有所听闻，并亲自介入。上帝派了两名天使去毁灭那座城，义人罗德接待了这两位天堂的使者。可城中闻讯而来的人却包围了罗德的住处，要求他交出那两名来客任他们凌辱。天快亮时，两名天使救出了罗德一家，而神毁灭了那座城。

　　传说没有记载，上帝派去索多玛的两位天使是谁；传说也没有明确，以“人”的模样从天上降临的神明，其实亲临了那座城。

　　传说更没有解释，索多玛的人类为什么会如此失控。

　　大家只记得有一座罪孽深重的城市被上帝亲自介入毁灭，没有人再去了解背后的事。

　　但米迦勒从来不曾遗忘有关那座城的任何细节。

　　他记得在那座城里，他和乌利尔站在神的身后，从窗户里看着那群人类疯狂地找寻却始终找不到房门的样子，他们被法术蒙蔽了双眼，满口的胁迫之语，让房屋的主人把那三个外地人交出来，满足他们不洁的欲求。他还记得那个虔诚的信徒再三地问上帝义人与城的存亡的问题，而两位年轻的天使长在后面听着，心中平静无波。

　　他们都很清楚这座城的结局。

　　这里的人已被欲望吞噬，并在那罪恶的欲望之下，接触了本不该接触的力量，冒犯了上帝至高的威严。

　　这一切罪过的根源可以说是他们本身的欲望，也可以归罪于那条地底裂缝。

　　源自未知的力量侵蚀了这里的人，放大了他们的欲望，促使他们失去理智，变得狂暴失控。

　　那个时候，神对自己新任的天使长说：“米迦勒，在你看来，罪过在裂缝里，还是在城里的人？”

　　那时的米迦勒低垂着眼，避开了神温和的目光。

　　“我怎敢在您无上的智慧面前表露自己浅薄的看法。”

　　他没有回答神的提问。

　　“米迦勒，仁慈是你的美德。可是人类选择了裂缝的力量。这里罪恶的根源，是人类自身。”

　　“我明白您的意思。”这是米迦勒的回答。

　　后来神灭了索多玛，又用岩浆覆盖了城市的遗址，还有那条不大的地底裂缝。

　　人间的信徒纷纷叩拜天上的神，赞叹祂的威能，忏悔自己的罪过，许诺会克制自己不洁的欲求，绝不重蹈索多玛的覆辙。

　　回天堂之前，乌利尔和米迦勒停在稀薄的云层之上，自高处往下看着满地流动的耀眼灼热的岩浆，底下沉睡了一整座城。

　　乌利尔说：“米迦勒，不必太过在意裂缝的干预。主看见了整座城，祂的裁决是最公平的。”

　　米迦勒说：“我知道。”

　　庄严美丽的天使舒展着六支洁白的羽翼，视线往下凝视着那些明亮的岩浆：“我不是想为索多玛的罪行辩驳。我担心的是，如果城里的人未曾犯下任何罪孽，神是否也会采取同样的方式处理这条裂缝。”

　　地底裂缝是自从世界诞生就一直存在的东西，没有人清楚它为什么存在，里面又有些什么。最广为人知的那道在天堂地狱的中间，极长极宽极深，就像是大地的伤痕，就算凭米迦勒的速度，也需要小半天才能绕着它飞一圈。虽然后来世界上也出现了其他两三道裂缝，但数量稀少，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每次又刚出现时就会被神用岩浆淹掉，所以索多玛那样的惨剧，终究是没有再发生。

　　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物，未解的谜题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去关注那些平平无奇的裂缝，更没有人知道，裂缝的存在会引来至高神的注视。

　　米迦勒记得，根据记载，索多玛气候本来很温和，但最后那段时间却陷入严寒。城内那条地底裂缝附近，更是寒冷到任何生物都无法生存。虽然那条最大的裂缝周围没有相似的状况，但对比一下遗失大陆气温骤降的现象，还有那个仿佛跟索多玛的居民一样迷失了本性的守护天使达西利，以及书籍记载里面，比恶魔还要疯狂的遗失大陆的人。让米迦勒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前任副君还在天堂的时候，闲聊时告知他的一个猜测。

　　——被岩浆包围的遗失大陆底下，会不会也有一道地底裂缝？

　　这么一想那位晨星目光还是太长远了。米迦勒现在才通过神明的关注、奇异的严寒、地狱的异动、守护天使的疯狂……等等因素才推测出来的东西，人家圣战之前就有思路了。

　　还有米迦勒自己，他左侧锁骨下方的那个邪异的符咒，以及他的失控……不出意外也跟裂缝有关。

　　千年前米迦勒领了神的任务，去清理一个失控的守护天使，也就是神创造的第一个守护天使。他一路追着那个天使离开天堂，进入了天堂地狱之间那条裂缝……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完全没印象了，隐约记得一个六翼的天使满身鲜血靠着岩壁慢慢坐下来的样子，眼神像是被虐杀致死的初生动物，无知纯净，充满恐惧和伤痛，还有对生的渴望。

　　第一次有同族拿那样的眼神看米迦勒，所以米迦勒记了很多年。

　　但除此之外，全是空白。他当时以为时间至多过去了不到半天，但回天堂之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年，副君失踪这么长时间，全靠神殿出手才没引发天堂骚乱。

　　他之后洗浴时，就在左侧锁骨下方，心脏之上的位置发现了一道伤疤。像是被锋利的刀刃横向划开的伤口，手掌的长度。

　　天使纯能量化作的身体不该留疤，但那条疤痕却无法抹去。当时他就猜到记忆应当有缺失，找治愈庭用尽办法，却也没找回来。

　　还有他的睡眠……进入遗失大陆以后，日渐增加的睡眠。现在想想，他睡眠的习惯也是千年前，那条疤痕出现之后才有的。

　　——都连上了。

　　米迦勒轻叹了一口气。

　　恐怕要辜负贝因的好意，他是真的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