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他这话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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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听起来平淡却不容置疑，所以他们就维持着这样面对面的别扭姿势坐上了沙发。
要取钉难免会刮到骨头和血肉，拉斐尔给他的药里也有麻醉药，喝下去会直接睡着的那种。但米迦勒现在对睡觉充满抗拒，于是坚决地否决了这个。赫莱尔就拿出了另外一瓶可以涂抹使用的麻药。
略带流动性的透明膏药，效果只作用于表层皮肤和肌肉，对深处的骨头就无能为力了，外加上天使的特殊体质，作用时间也很短，不过总比没有好。
赫莱尔大概是不擅长照顾人，打开麻药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那根钉子，疼痛瞬间过电一般传遍全身，米迦勒猝不及防，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哪怕是一般的小族领袖，遇到这种情况也必定要发怒，非要旁人跪倒一片也不肯善罢甘休。但米迦勒就抽了一口气，没有出声，手也好好放在原处。
赫莱尔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他先用清洁咒简单清理了血迹，再用食指的指腹刮起一些透明的药膏，并无必要地用食指和拇指将它们揉搓了一下，等它们变得不那么冰凉，再涂上米迦勒的手。
从钉尖扎入的孔洞开始，慢慢涂到周围的皮肤，一圈一圈，涂抹过手背上每一寸皮肤。透明的药膏混着血液，还有对方的体温，一点一点渗入皮肤的纹路。他的力度轻柔，动作也不快，像是在对待精细脆弱的瓷器。
麻药的迅速起效减轻了伤处的剧痛，但因为一些无法细说的原因，这必要的处理伤口的时间也显得有些漫长了。
室内很安静，脑袋和脑袋靠得太近，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其实拉斐尔也很擅长配毒药。”米迦勒突然说。
“嗯。”赫莱尔应了一声，正好手背和手腕都已经涂好了，等待麻药生效的短暂时间里，他抬起眼睛，将视线从伤口上移开，转为看着米迦勒。
米迦勒的几根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却很自然，看不出异样。
“拉斐尔从小就因为治愈术出众闻名，无论是治愈术还是配药，他的天赋都高得离谱。他也对配毒药感兴趣，但老师不赞同他把这个当做爱好，让他与其花时间研究毒药，不如多花花时间去研究解毒剂。可是拉斐尔不听，私下还是在配。”
“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我受伤了，去他家找药。看到一瓶没有贴标签的药，以为是他新做的，就直接喝下去了。”米迦勒想起来也觉得有点好笑：“但那是他自己配着玩的毒药。我只喝了一口就被毒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天。拉斐尔被大骂了一顿，后来就不敢再配毒药玩了，就算配了也会藏好。”
其实老师的话也是为拉斐尔考虑。后来他们才明白，像拉斐尔这样的天使，如果把配置毒药当成爱好，有多容易被用来借题发挥，成为别人攻讦他的武器。
尤其是在治愈庭那种派系林立，被各大天使家族势力渗透了的地方——这样的事还少么？
麻药已经起效，赫莱尔将他的手掌翻过来，露出掌心的钉孔和穿掌而出的钉尖。这种涂抹的麻药效果有限，翻转手掌的动作还是牵动了骨头和神经，赫莱尔也很清楚。
但米迦勒一直是安静的。
他又刮了一点麻药，涂上米迦勒的伤处。
窗外下起了冻雨。
在这块被岩浆包围的遗失大陆上，不知道这些潮湿冰冷的空气从何而来，天地间蒙上了一层冷冽的光，沙沙的雨声里，透明的雨水落地成冰，灰色的地面和陈旧的窗台都溅上了半透明的冰粒。
掌心的药很快涂好。赫莱尔打量着那半截生锈的长钉，抬眸说：“我要开始拔钉了，你最好躺下来，时间会有点长。如果我像现在这样托着你的手，很容易动。”
他的口吻很平淡，而且，似乎没什么好反驳的。
米迦勒躺下之前，赫莱尔动作自然地用一只手理了理米迦勒散落的长发，用手指简单地将它们都梳理到一边，整理到手中握着，再让米迦勒躺下。
手指轻梳过皮肤的触感模糊而温热，带着一丝酥麻又让人很放松。尽管已经离开，那种发间，耳后和颈间被触摸的感觉却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米迦勒道了声谢，赫莱尔说没事。
他就这样在赫莱尔的腿上躺下了。或许是因为不自然，米迦勒枕下去的动作很慢，谨慎得像是第一次学游泳的人尝试从后脑开始沉入水面，朦胧和未知将感官放大，反而让后脑逐渐枕到对方腿上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躺下来以后也没有立刻让脑袋放松地沉下去，而是呼吸了几下再将重量渐渐放下去。
这种异常的慢动作太好看穿，但赫莱尔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打破。
为了操作方便，赫莱尔将手肘支在米迦勒的上身作为支撑，稳稳地用一只手翻转托起了米迦勒的手腕，打量着长钉刺入的角度。
米迦勒看似躺着，但即使是闭着眼睛，也不能算作在休息。
一般的枕头没有温度，一般的枕头不会呼吸
但赫莱尔有，赫莱尔会。
他衣料下的温度，他肌肉的轮廓，他呼吸时腹部轻微的起伏，他放在米迦勒身上的手臂的重量……而这些即使闭上眼睛，挡住了视线，也能时时刻刻感受到。
这样的动作和姿势无需言说也太亲密。非常有分寸的身体接触，可这样手臂贴着手臂，用手掌托着米迦勒的手腕的姿势，实在是……像极了情人间的拥抱，或者保护者在为另一人提供遮蔽。
赫莱尔的另一只手掌悬空在米迦勒掌心上方，米迦勒睁眼后光顾着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长钉的上半截已经飘离他的手掌很远了，但他甚至没感受到。
他这才看到空中那条极细的金属线。
穿过掌心的那半截钉尖已经飘远，但并不是被截断，两个部分像是拉长的面团，依旧是相连着的。
留在米迦勒手掌中的那部分，还有他手背上的那半截钉子没有移动，甚至一点颤动都没有。可它们的一部分被拉伸，延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就这么一端放，一端收，在半点不碰到创面的前提下，将剩余部分慢慢朝着另外半截钉子输送。
没有骨头跟金属刮擦的声响，没有肌肉和神经被扯动的牵拉感。但是掌心尖锐的痛感和饱胀感都在逐渐减弱。
赫莱尔一动也不动，眼眸极深极静，像是最顶尖的操控师那样，用最稳也最精细的手法冷静地操纵着那根小小的金属。
这真是他清醒着经历过的疼痛感最轻的一次穿刺伤治疗了。
米迦勒看着空中那根悬浮的钉子，开始想——如果是拉斐尔在，能用这个方法取钉吗？
并不。拉斐尔更擅长把人麻醉了再直接拔掉，然后飞速治疗。简单也有效。
水，火，地，风，光，暗……六系主要的法术里，没有哪一系可以教人这样操控金属。精神系？或许可以。但这样……？一条线？
“赫莱尔……”米迦勒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这种水平的法师，不可能寂寂无名。
“莫里。”赫莱尔没有看他，他依旧操控着那些金属，但是回答得很及时，也很稳：“这是你的真名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米迦勒“莫里”，答案不言而喻。
“……你认识我。”
“两万年前你来地狱那一次，整个地狱的恶魔都用尽手段来围观了，包括贝因的母亲，外公，还有数不清的一堆亲戚们。”赫莱尔低头瞥了他一眼：“那几天附近的几座城都被挤爆了，有点地位和资历的恶魔都认识你，米迦勒殿下。”
“在遗失大陆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在想了，”他的语速突然变得慢吞吞的：“米迦勒殿下，你是有多自信，才连变换外形的法器都不带的？”
“……”
“要不我们来谈点别的吧。”米迦勒镇定自若地说。
“可以啊。”赫莱尔轻笑：“那，说说你和浩瑞士的事？我很好奇，明明天堂才是预言术的发源地，为什么你会跟地狱的预言师打交道？”
“只是巧合。”米迦勒笑了一下，跟聊起其他普通话题一样，闲聊一般地继续讲了下去。
“很久远的事了。那时我年纪还不大，天堂的副君还是你们魔王陛下。我跟我暗恋的……兄长出来玩，在一块大陆碰见了浩瑞士。当时我在追求他，我们很暧昧，但还没确定关系。浩瑞士……你也知道的，是水平很高的预言师，我很想知道我们未来的发展，就请他占卜我的爱情。”
赫莱尔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这么天真的？预言师嘴里出来的能有好话？”
“……我现在也很后悔，并且那次过后，我就发誓再也不沾预言师。”米迦勒深吸一口气：“浩瑞士念了很长一串诗，总之意思就是我以后的爱人会是天堂闪耀的星辰，也会是被天堂痛恨的叛徒。”
“真是让人遗憾。”
“有一点。他没有说什么，但我觉得不适合继续了。我们当时都在上升期，这种预言就算自己问心无愧，也容易被人加以利用。他当时小有名气，就算有人说他是‘闪耀的星辰’也说得通。”
至于泄露的途径不用多说，预言师自己会撰写预言诗篇，而且所有涉及国家和政权命运的重大预言，按规定都是需要向上汇报的。
米迦勒汇报了。
“你的兄长倒是把自己摘得很干净。”赫莱尔语气淡淡的，但是嘲讽之意难以忽略：“自己不表态也不主动，利他的事都让你做了。”
“这个说来话长，但他不是那样的人。”米迦勒笑了一下。
天使们平时都自称神的子女，互称兄弟姐妹，所以米迦勒用“兄长”这个词能指代的人本身就很多，赫莱尔也没有细问是谁。
“我当时非常讨厌浩瑞士，连带着讨厌所有预言师。他预言里的指代太模糊了，但预言又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所以我也没办法去找其他预言师帮我看看到底是谁。我那时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爱人’这个词——怎么样算‘爱人’？我真心爱的，还是真心爱我的？难道要跟我结婚的那种才算？总不能跟我睡个觉或者接个吻就算吧？还有这个‘爱人’到底指几个人？不能各个都是吧？”
赫莱尔静静听着，而米迦勒回忆着当初的情形，越说越好笑。
虽然他们都明白，以天堂当时长期紧绷的政治氛围，背负这样一个预言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总之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甚至不敢跟人谈恋爱，就算对谁有好感也只能控制分寸，不然谁知道预言传出去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影响？爱本身就是自私的，但我也不能因为我爱另一个人，就理所应当地让他去承担这些重担。如果因为我让他陷入困境，走上了其他路，那也不算谈恋爱了，结仇还差不多。”
“辛苦你了，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赫莱尔轻轻动着手指，这个时候治疗已经到了尾声。被移出的半截钉尖慢慢变厚，变长，恢复原状。血液顺着掌心的空洞渐渐流出，又在治愈术的催动下很快止住，骨肉和皮肤慢慢合拢，平复。
“就算你的爱人成为了天堂的叛徒也与你无关，他会是预言里的那个人只能说明他本来就会走上这条路，你不需要为他人的人生担责。如果有人为这跟你翻脸，那是他自己愚蠢。”赫莱尔说话的语气十分平和，但眼眸低垂的瞬间，冰凉的神情却泄露了其中隐藏的轻慢和不屑。
“天使的寿命漫长。这种没有自由意志，除了服从就是服从的乏味麻木的人生，成为叛徒也不是坏事，更不算是你害了他。想做什么就去做，这种预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把我骂进去了。”
“你例外。我希望你成为堕天使，由衷的。”
这种涉及双方根本立场冲突的话题，米迦勒不打算深入去聊，他躺在赫莱尔的腿上叹了口气。
治疗已经结束，但赫莱尔也没有喊他起来。
“我以为你会恨这个预言中的爱人。他是一个未知的人，又给你带来了太多麻烦。”
“不会。”
赫莱尔微微皱眉，又飞快松开。他低头看着米迦勒：“为什么？”
“你的推测很合理。我那时确实无法毫无负担地去爱人，但后来……只要我爱一个人，我就会想起这个预言。如果他是预言里的那个人，那他的存在就是让我从这个预言中解脱了出来。如果他不是，那我的爱就会给他带来麻烦。”
赫莱尔静静听着。
“如你所说，天使的寿命漫长。所以随着时间流逝，这样的事情不免重复了许多遍，重复到……让我也觉得厌倦。最终，我只要爱上一个人，我就会觉得于他有亏欠。而如果有人明知这个预言还让我爱他，我会觉得这是一种慷慨，或者说，一种无声的仁慈。”
米迦勒的话语轻松平淡，又很坦诚：“我确实为了预言痛苦过。但如果你要问我恨不恨那个人？不恨的。”
赫莱尔蓦地安静下来。
——像是刺目的闪电在一瞬间撕破了黑沉的乌云，积压千年的问题就这样坍塌了一角，然后接二连三，原本坚实如城墙的恨意，变得像被风拂过的沙尘，粉身碎骨。
那一瞬间连冻雨的落下都变得缓慢。
米迦勒只看得见赫莱尔的神情变化，却不知道他在这一刻究竟想通了什么。
是数不清的缘分和纠葛。
——是千万年的时光里，不可自拔的一瞬间。
他用隔了千年的答案，读懂了米迦勒旧时的目光。
“我依旧不能理解你，但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你。”出神只是片刻，赫莱尔很快接了话：“被预言困住这么久还没有心生怨恨，米迦勒，无论如何我很佩服你。”
“不用佩服我。我早就不担心这个预言了。圣战结束后，拉斐尔就想出了方法破解这个预言。”
他的神色显出了故作的一本正经：“谁让堕天使各个都能算作星星，也各个都能算作被天堂痛恨的叛徒——他让我想想堕天的天使里有没有人跟我睡过或者谈过恋爱，但凡有一个，预言也算是应验过了，我就可以继续自由恋爱了。实在不行，就找机会去地狱骗个堕天使来谈恋爱，结婚再离婚，一样算应验过了。”
这确实是个，很开放很自由的解决方法。
赫莱尔低头看着他，嘴角几次抖动着扬起，又强行压下去：“然后呢？”
米迦勒坐起身，故意做了个有点沉重的表情再摇摇头：“都行不通。圣战前大家泾渭分明，副君阵营的天使根本不会找我谈恋爱，不暗杀我就不错了，圣战后……等等，你不会真的认为这个方法行得通吧？”
赫莱尔嘴角又抖动了几下，最后两个人相互对视片刻，一起别过头笑出了声。
这次笑得有点久。好在伤口已经痊愈，笑成这样也没有扯到伤口。好不容易停下来以后米迦勒搭着赫莱尔的肩，努力让表情真诚一点：“赫莱尔，不会吧，你是支持我找你的同族骗婚吗？”
“你也知道的，我们恶魔没有道德。而且我能给你的意见就是：你别说你要骗婚，你就说你要试婚。约定结婚多久后离婚，再找一个代理人，帮你在地狱放出消息招募人选……我估计排队的人能围着第七狱绕三圈。要是能加点报酬，排队的人还能再多两圈。”
——米迦勒又没憋住笑。
他扶着赫莱尔笑了好一会儿，赫莱尔倚靠在沙发上，神色也很轻松。
米迦勒抬头盯了赫莱尔一会儿，突然努力压着嘴角说：“其实我有一个主意。”
“请说。”
“地狱结婚不限性别，我跟你结婚再离婚，也是一样的。“米迦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赫莱尔：“怎么样，要试试看吗？交换的筹码好说，我的收藏随便你挑。”
但赫莱尔的笑意就这样淡了下去。
米迦勒本以为他能明白这还在开玩笑的范畴，没想到他会露出这副表情，就松开了手：“……生气了？”他们一路上开过很多过界的玩笑，也没见赫莱尔生气啊。
“米迦勒，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跟我的前情人很像吗？”赫莱尔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地靠着沙发，略微侧着头看着米迦勒，语速和缓地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正是因为他仔细思考过我们的未来，不愿意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太糟，所以才拒绝我。”
“……是的。”
“你还说，他会拒绝我，是因为他一定很喜欢我。”
米迦勒没有细想，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你跟他很像，所以能理解他。但你让我跟你结婚，离婚……让我想想，你的意思是我和你的关系一般，你只想追求一时乐趣，所以随便来也没关系？就算是假结婚，我们也要上床吧，这你也不介意吗？”
他根本没等米迦勒回答，就笑了。
冷得让人一激灵。
“——米迦勒殿下，真是轻浮啊。”
他就这样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