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15、第 15 章 后来他们两

　　后来他们两个带着桌上那堆药剂去找了浩瑞士，三个人一起围着那堆拉斐尔提供的瓶瓶罐罐，根据赫莱尔脑中的贝因病历和浩瑞士的药理知识挑选哪些药能拿给贝因用。

　　这时米迦勒才具体了解了贝因的身世：天使与恶魔的混血，法术天赋大大受限，身体素质也远远不如一般恶魔。且绝大多数治愈术都对他有害，无论是来自天使还是堕天使——要知道哪些无害只能一个一个在他身上试，没有捷径。大部分时候他受伤都只能用魔药。

　　虽然魔药也有部分对他有害，但据说贝因从小爱跟别人打架，受了很多伤，所以测出了很多可以用的魔药。

　　混血的孩子在哪里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何况是天使的混血。

　　米迦勒一边听一边低头看着贝因，艳丽的蓝色头发映衬下少年的肤色苍白无比，没有了平时张扬任性的神情，他比任何时候都像是一个脆弱的小孩。

　　“殿下很心疼他吗？”浩瑞士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殿下身为天使，却愿意舍身救下恶魔的孩子，慈悲之心实在让人感慨。遇见您是这孩子的幸运。请务必放心，这孩子救治得很及时，清醒只是时间问题。”

　　浩瑞士奉承人当然是手到擒来，赫莱尔本来并不在意，但是浩瑞士接下来的话让人很难不竖起耳朵。

　　他说：“多年未见，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天堂地狱都不再有旧时的天空，殿下的风采却更甚当年。我没想到殿下愿意摈弃前嫌，再次来见我这个惹人讨厌的老头，预言师只讲自己看见的东西，当年给殿下添了那么多麻烦并非我所愿。”

　　浩瑞士这种老恶魔说的“多年未见”，那就是真的很多年了。

　　赫莱尔明明听见了浩瑞士这明显意味深长的话，表情却没有变化，没有好奇也不见丝毫探究，依旧状似专注地阅读着那些药剂瓶上贴着的纸质说明。

　　一个天使长一个魔神，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两个人明显有很多往事，但米迦勒只是淡笑着说：“大人客气了。”

　　其它什么也不说，滴水不漏。那笑容也淡到像是深蓝海面的一层薄冰。

　　往后的气氛就尴尬了起来，看起来很自然，但是三个人都是在演。直到浩瑞士说出屋子里能住人的客房只剩一间了，需要两个人同住的时候，米迦勒和赫莱尔的表情才稍微起了一点变化——不是演的那种。

　　米迦勒虽然出乎意料但并不十分排斥。他下意识去看赫莱尔，赫莱尔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他在侧面射来的苍白灯光下像是一尊看不出喜怒又不失凌厉感的雕像。只是在注意到米迦勒看过来的视线后，放下手里的药瓶对他安抚性地一笑。

　　但浩瑞士完全不管这两个人之间明晃晃的无声交流，继续说着什么还好两位都不是特别需要睡眠的种族，请海涵云云。

　　后来米迦勒和赫莱尔去亲自看了一圈，还真是这样，浩瑞士这个懒人，布置房子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有客人，各个房间都胡乱堆满了各种法器和书籍，下脚都困难，能有一间房给他们住已经算是不错了。

　　打开门的瞬间一颗长钉还直接掉在了地上——常识难以解释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根这么长的生锈铁钉，谁也不知道这个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原先究竟放了什么。

　　赫莱尔和米迦勒看着地上的铁钉，齐齐沉默。

　　那只黑豹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像个尽职的导游，此时也用前爪拨弄了一下钉子。

　　赫莱尔倒是很快接受了，客气地说：“委屈你了。你不习惯的话，我出去住酒店？”

　　“……没事，赶路的时候我们也算是天天睡一间房。”

　　米迦勒在沃里德斯面前闹过那样一出，带走了赫莱尔，对方名义上是这座主城的城主，现在赫莱尔回去住酒店必定容易起风波，而浩瑞士……至少把房间打扫干净了。

　　米迦勒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只感觉睡意油然升起。

　　“问题大了，我又想睡觉了。”

　　“睡吧，总能解决的。”

　　“不，你不懂。”米迦勒眼皮在打架，他在床边坐下，一边抵抗睡意一边抱怨说：“我们天使在遗失大陆睡着了，醒来以后可能会再长一对翅膀。我觉得我的翅膀够多了。”

　　这话里的内容，让谁来听都会觉得很抽象。但是赫莱尔看起来承受能力还是太好了，他面不改色地接话：“没事，你那任性的上级既然送你来了，就肯定考虑过这个问题。以你的工作量，你要是多长一对翅膀，上级只会比你还头疼。”

　　米迦勒一时无言。

　　来主城的这一路上，他们会时常闲聊。米迦勒也跟赫莱尔吐槽过自己那“任性又不靠谱的上级”“说一出是一出”“脾气很古怪还很挑剔”“特别难伺候”……，这些话说一般的上级没什么，但当别人知道他是米迦勒，是天堂副君，而副君的上级……

　　嗯……

　　毕竟是造物主，而米迦勒又是天使——通俗意义上来讲，谦卑的，忠诚的，神的奴仆，天天唱赞美诗，日日夜夜把神挂在嘴边祈祷，把一切好事当做神的恩赐，一切挫折当做神的考验……的那种。

　　“你能忘了那些话吗？”

　　“可以啊。”赫莱尔笑了笑：“放轻松一点，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的。反正堕天使不会对神祷告，你不用担心我告你的状。”

　　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他们在车厢里的时候就常常这样，说一些要拐个弯才能理解的笑话，然后一起笑出来。

　　赫莱尔从来没透露过自己的年龄和职位。但米迦勒跟赫莱尔谈什么他都接得上，对方广博的知识量让他们的谈话变得很轻松，虽然一直待在车厢里，缺少娱乐，一起谈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时间漫长，他们常常能就着一个话题谈很久，一边谈一边笑，贝因就在旁边听，听不懂的就喊米迦勒给他解释，听得懂的就跟着一起笑。

　　米迦勒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困意和疲倦突然止不住地涌了上来。他捏了捏鼻梁，跟赫莱尔打了个招呼，就躺下睡了。

　　赫莱尔说了声晚安，声音很温和。

　　米迦勒睡下以后，赫莱尔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去。他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指，一边回忆着那些资料一边在空气中画了几笔，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极了某个符咒，可他才刚画了几下，就没再画下去了。

　　屋内有声响。

　　赫莱尔转身看过去——床上原本沉睡的天使坐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但是很空洞。左侧锁骨下方的衣服又渗出了血迹，越来越清晰，像是那下面有一个活着的伤口，在生长，在逐渐撕开他的皮肉。

　　赫莱尔皱着眉：“米迦勒？”

　　没有回答。

　　仿佛灵魂已离去，空荡的躯壳彻底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米迦勒稍微低下了头，肩背的姿势都有了轻微的变换——这个姿势同族一看就能明白，是天使即将开翼的姿势。

　　这一看就不对，赫莱尔当机立断抬手一压，无形的压力朝米迦勒身上直直拍去。他动手的速度极快，发动法术只在眨眼之间，但是——米迦勒更快。

　　以肉眼根本不可捕捉的速度，米迦勒的身体轻轻一晃，就整个消失在原地。他闪现到赫莱尔面前，举起手掌朝他的脖颈直直劈下去！

　　——就算是普通的成年天使，一掌下来都够恶魔头身分离，何况是米迦勒这种顶级战士！

　　赫莱尔放出的招数击了个空，穿过空气拍在墙上。墙上亮起数个防御法阵，无声抵消了攻势。但房间里已被两个人弄得乱七八糟。

　　几次进攻躲避下来赫莱尔也被逼到了门口。他倒是一点危机感也没有，衣服虽然被扯乱了，但脸上还带着轻微的，游刃有余的笑。

　　他很清楚他不会有危险，甚至不需要认真去防御，因为他太了解这是什么情况了。这种程度的精神影响远远不如他两万年前对米迦勒用的那种精神操控，就跟浅睡眠似的，估计再让米迦勒摔两下就能清醒了。

　　——他这不是已经快醒了么？

　　米迦勒没有再攻击赫莱尔，他脸上开始呈现出挣扎的神色，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抗争，又因为一时半会无法挣脱显出几分痛苦。他往前只走了几步，就跟肢体不协调的人一样左脚绊右脚直接摔倒在地上。

　　非常狼狈。

　　赫莱尔本来悠闲依靠着门，见状后背稍微往前倾了一点，但停顿一瞬间，又贴了回去。

　　他以为这一摔能让米迦勒醒得差不多，就笑着说：“清醒了？你梦游的动静还挺大的。”

　　摔在地上的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捡起了手边的一根长钉——正是他们推门进来时见到的那一根生锈的铁钉。长发散落着看不清面孔，也不清楚他到底清醒了多少，唯一能见到的就是米迦勒的一只手缓慢地握紧那根长钉，然后对着另一只手的手掌——直接扎了下去！

　　没有惨叫。

　　只有长钉扎进肌肉的闷响，和金属穿透人骨的瞬间产生的摩擦声。

　　那一刻没有人看见赫莱尔是什么表情。等两个人都有意识的时候，赫莱尔已经单膝跪在米迦勒面前，一只手紧紧握着米迦勒刚才拿铁钉的手，另一只手托着米迦勒被扎穿的手，脸色沉得可怕。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很多，脸色也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天空——乌云密布分分钟要炸响几声惊雷那种，但米迦勒倒是很冷静，呼吸也很稳，还能出言安慰他：“别担心，我没疯。”

　　“我可没有在担心你。”赫莱尔说。

　　他一直低头看着他托着的那只手：生锈的钉尖扎进白玉一样的手背，穿出掌心，血珠滴滴答答顺着透出的钉尖流淌下，一滴一滴淋湿了赫莱尔的手掌。

　　掌心里都是他的血。

　　很多年前天堂也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副君在练武场发狂砍伤无数人又自裁谢罪了，满地都是他的血！

　　消息被死死压着，难以打听。所以大家捕风捉影，传来传去，又变成米迦勒发疯了、米迦勒自残了、米迦勒为情所困殉情了……流言里拼凑不出事情的真相，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副君生命垂危，练武场满地都是他的血，治愈天使拉斐尔无力回天，在场一度崩溃。

　　始作俑者在地狱奢靡浮华的宫殿里听着这些流言如风一般，吹过宽阔的广场，吹过长长的回廊，吹过高大的廊柱。他听着别人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描绘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副君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米迦勒确实拥有奇袭天使的能力，也继承了奇袭天使的杀戮本能，但那时起他就不再把米迦勒当做威胁了——要他无条件服从去执行杀戮，又要他富有正义感和怜悯心，本能和原则冲突，不必别人出手干预，米迦勒迟早害死他自己。

　　赫莱尔很久都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也让人不敢轻易出声打扰他。

　　“你可以放开我了，我不会扎第二下。”米迦勒还是很冷静，看不出他手上有着多么狰狞的伤口，甚至有心情开玩笑：“怎么了，还回不过神来的？你没那么容易受惊吧。”

　　“我从来都不理解你。”赫莱尔说。

　　他刚刚才被失去意识的天国最强天使袭击过，但是脸上却一丝一毫的后怕都没有：“长生种都很擅长保全自己，生怕面对一丝一毫的威胁，你却不是。那只是一个很浅层的精神操控术，你就算不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也能很快清醒，为什么？”

　　“因为我比较危险。”米迦勒笑着说，尽管做的事情很疯狂，但是面上怎么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稳定又温和的人：“如果我失控了，后果可比你想象的更严重。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对我做这样的事了，我需要尽快清醒。”

　　——他越快清醒，周围的人就越快安全。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练武场那次失控以后，米迦勒用了很多年学习怎么抵抗精神类咒术，现在水平已经很不错。擅长精神类咒术的导师还说，哪怕路西法再对他下咒，那样的惨剧也不会再次发生。

　　——但两万年的时光过去，谁知道路西法现在是什么水平？

　　赫莱尔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放开了米迦勒的一只手，但带着长钉的那只还是被他托着：“我不认为你算得上危险。天堂精神系的天使如果连这种诊断都下不了，那还是早日引咎辞职吧。去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