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月在水中睡懒觉

11、第 11 章 米迦勒听见

　　米迦勒听见了守护天使的“呼唤”。

　　守护天使算是很神秘的一群天使，炽天使们都知道父神创造了这么一群特殊的天使，但他们不知道父神创造了多少个这样的天使，把他们派往了哪里，他们的能力又是什么。天使们都有幼年期，有成长的过程，可守护天使们自诞生就是成年人的身体，他们参加了天堂各个部门的培训，吸收了一些基本知识之后，就领了神殿的命令，离开天堂奔赴自己的岗位。

　　守护天使中，负责观测人间的布菲算得上是这群天使里面最不神秘的，因为创造她的时候出了些意外，导致布菲的神智和能力都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幼年形态。在其他守护天使都已经离开天堂后，她还是不足米迦勒膝盖高的样子。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圣殿，有的时候自己玩，有的时候跟神殿天使在一起，有的时候也爬爬米迦勒的腿，用口水把他的羽毛啃得湿漉漉的，再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傻笑。她小时候字都咬不清的时候叫他米迦勒殿下，后来跌跌撞撞学习飞行的时候叫过他几声哥哥，长大后就直接喊他米迦勒。

　　除了特殊的情况，守护天使很少会回天堂。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召唤书，每隔七十年神殿会下令打开守护天使的召唤书，让他们回天堂复命和修整。但根据米迦勒所知，负责遗失大陆的守护天使达西利，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回应过他的召唤书了。

　　“呼唤”是天使们的一种法术，能发出只被同族听见的吟唱，有效距离极长，常被用来求援或是传递消息。听见呼唤的天使可以施展对应的追踪法术，米迦勒追出去以后，追踪法术却很快失效了，反复施展也是一样，他到处兜了几圈，确定听不见呼唤也找不到半根天使的羽毛之后，暂时放弃了。

　　他找了一个没有灯光的高处，在黑暗中看着这座繁华的主城。四处弥漫的魔息已经浸透了整座城，拥挤的街道里随处可见恶魔的角，鳞片和蝠翼，掌握了离开遗失大陆的钥匙的恶魔们，已经在这块知名的“有去无回”的流放犯人的大陆里建起了另一座活色生香的娱乐之都。

　　不是军事堡垒，不是军队和武器，是酒馆、赌场、妓院、斗兽场……都是纵情声色的地方，反而猜不出地狱的直接目的。

　　这里离城中的喧嚣很远，高处的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黑暗中没有别的人声。

　　米迦勒凝视着这座城，几乎可以确定这背后是那位晨星的手笔。

　　——因为是神直接下令让米迦勒来这里，因为来这里的人是米迦勒。所以没有其他可能了，造物主是最任性的上级，路西法是最危险的敌人，如果遗失大陆的异常背后藏着的是任何一个其它撒旦，都不可能让神直接派米迦勒来。

　　毕竟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让日理万机的副君离开岗位呢？

　　米迦勒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思考他要不要找机会惹一点事，让恶魔们发现城里有天使。地狱的魔神如果认出他，一定不会贸然出手而是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给上级，他只需要等。

　　他就这么走到深夜，后来两头像是蜥蜴又像是龙，身上覆盖着坚实鳞片的野兽来到他面前——是为他们拉车的那两头野兽，贝因给它们取名叫一一和二二。米迦勒有些诧异地停下脚步，那两头野兽来到他身后，凑近后在他身上嗅了嗅，接着不由分说地用头顶着他的背往前走，米迦勒稍微偏离方向就会被它们顶回去，它们就这样一路顶着米迦勒，直到他回到之前的酒店门口。

　　门口还亮着几盏路灯。现在已经是人影稀疏的深夜，街道上一片空寂，连酒馆和赌坊都已经关门谢客，但此刻有人站在灯光之外，一路注视着他被两头执拗的野兽推着走过来。

　　赫莱尔的眼中总是显得幽深寒冷，仿佛是世界深处的裂隙，亿万年来从未有过一丝光辉到达的地方。生命在这样的未知和深邃面前会本能地感到畏惧。米迦勒曾经觉得赫莱尔看着苍原，看着大雪，看着枯草、砂砾、尘土……他看着一切的眼神，都跟看人是一样。可几次等米迦勒走近了，却又觉得那都是错觉。

　　现在也一样。

　　被推着走的场面多少有些滑稽，米迦勒表情不确定地停在赫莱尔面前，跟他打了招呼：“……赫莱尔？”

　　赫莱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他凝视了米迦勒片刻，突然朝他伸出手，形状漂亮的手指停顿在米迦勒脸侧，然后只是正了正他脸上的面具。

　　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面具戴歪了。”赫莱尔说。

　　“……谢谢。”

　　赫莱尔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你要‘离开一会儿’。”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这只是客套点的说法，米迦勒如果真的跟守护天使碰上头，那肯定会一去不回。

　　“是的，我……多逛了一会儿。”

　　“看出来了，所以我派了我的使臣去接你。”赫莱尔淡淡颔首，彬彬有礼的样子煞有介事。

　　两头充当使臣的野兽在米迦勒背后分别甩了甩尾巴。

　　“谢谢，你的使臣……很尽责。”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在路灯下一起笑了出来。

　　他们让酒店的人帮忙照顾好两位“使臣”，赫莱尔则带着他回房间。他路上顺带跟米迦勒提起，等那两头野兽再休息几天，就可以放它们折返当初的村庄接回那些小孩了。

　　一切都没问题，直到米迦勒看见赫莱尔手里那两把钥匙。

　　赫莱尔根本没有试图去掩藏，所以米迦勒直接问了：“你知道我会回来？”

　　“或许吧。”赫莱尔把钥匙递给他，语气平淡：“也可能是我希望你会回来。”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贝因看见米迦勒，不出意外地吓了一大跳。表情像是以为他应该已经被什么怪兽吃了，而不该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贝因和米迦勒都爱吃甜，桌上摆放的大部分是甜品，赫莱尔面前只有一杯咖啡——真的从不见他吃什么东西。米迦勒刚吃了一口淋了巧克力酱的烤吐司，就想起他的空间戒指忘在房间里了。本来也不是大事，但拉斐尔有概率随时念起双生水晶的咒语，要是米迦勒太久不回应，那双生水晶的热度估计能把房子烧了。所以思忖片刻后，米迦勒还是决定离座去拿戒指。

　　贝因一路追随着米迦勒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把视线转移到赫莱尔脸上——有些话他真的已经憋了半辈子，再不吐出来就要急死：“你们以前绝对认识。”

　　“哦？”

　　赫莱尔只答了一声，就这一声也没什么起伏。

　　“要不是有他在，你才不会坐在桌子上什么也不干陪我们吃饭。”贝因说得无比坚定。赫莱尔也朝他看去了一眼：“你现在比从前大胆多了。”

　　贝因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反省了片刻，但没有很久。

　　“……你到底为什么费尽心思要骗他留下来？你不告诉我，我就要去找莫里打探了。”黑色空间戒指都交给贝因收起来了，天知道贝因每天看着那个戒指有多眼馋。

　　“你不可能从他的嘴里打探出任何事。”

　　贝因没有说话。他也觉得他最近态度有点太张狂了，他舅要是看到要锤他的，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觉得别的不说，赫莱尔对莫里评价很高这一点他是看出来了。

　　明明平时很轻视天使。

　　“既然是你认识的天使，莫里应该年纪不小，地位也不低吧？”贝因喃喃着思考说：“他还挺强的，又挺正直，在他手下做事应该还不错……”

　　“你会觉得他好相处，是因为你是小孩。”

　　“我如果是大人，他就会变得很冷酷吗？”贝因忍着没有翻白眼：“你确定你对他有这种印象，不是因为你是你？”

　　贝因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真是妙语如珠，但是又后悔嘴太快了。他偷偷瞥了赫莱尔一眼，见对方往楼下瞥了一眼，脸色突然冷了下来。

　　他顿感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太出格了最近这段时间有点得意忘形一定要好好反省端正态度……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脑海打转，但赫莱尔根本没看他而是直接站起身，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后就往外走去：“去找他，留在房间里别出来。厄斯林根来了。”

　　贝因怔愣片刻，脸色大变。

　　米迦勒即将走进餐厅之前被贝因堵住了。少年两只手端着一个比他人还要宽的大托盘，里面放满了各种盛着点心的小碟子。看见米迦勒后，贝因露出一个笑，连人带盘把米迦勒逼退到原路。

　　“赫莱尔有个讨厌的朋友来了，我们回房间躲一躲。”他一边走一边说，因为盘子重所以移动得很缓慢，走了一段路后又呼出一口气：“帮我拿一下？好重。”

　　米迦勒当然不会拒绝他，也不会追问。本来贝因已经松了一口气，但走出一段路后，米迦勒又停下了，他微微皱了皱眉，隔着面具贝因也看不见，只是听见他说：“我得离开一下。”

　　——那个守护天使又在呼唤他了。

　　贝因表情都僵了一下：“现在吗？”

　　他脸上浮现一丝焦急，解释说：“赫莱尔的那个朋友很麻烦，他来这里肯定带了很多人，你现在出去有可能被发现。而且你走之前总要跟赫莱尔说一下吧？……你如果这次走了，还回来吗？”

　　米迦勒没有立刻接话，这次的“呼唤”比上次清晰很多，几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他只迟疑了片刻就下了决定：“我要走。”

　　贝因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跟我来吧。你身上没有天使的气息，有我带着你，应该不会被盘问。”

　　“不用，我可以。”

　　“你不懂。”贝因脸上已经难掩焦急，但还是强行保持镇定地说：“你信我，那些人身上肯定会带着检测天使气息的法器，就算是天使长来也藏不住，赫莱尔那样的人在这里是很少的，地狱的人肯定会想杀你，到时候你们交手肯定会有人死。无论是你死还是他们死都……没必要。”

　　贝因讲着讲着突然想到莫里不会是那种觉得“地狱死几个人也没什么”的天使吧，但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过完，米迦勒就点了头。

　　贝因喊了酒店的人把托盘端走，他和米迦勒则往外走去，可路刚走到一半，贝因表情就变了。

　　道路那边走来另外两个人。赫莱尔，还有一个比他高了一大截的男人。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移动的巨塔，身形远远超过了一般人，显得巨大而结实，身体虽然被精心剪裁过的服装包裹着，但仍能看出底下壮硕的肌肉。

　　——原生恶魔即使掩藏了所有恶魔的特征，走在人群中依旧很好辨认。

　　那个人皮肤偏白，但面部骨骼走向粗犷，他原本在跟赫莱尔说什么，但一看见贝因就停下谈话笑了起来，朗声冲他说：“贝因，怎么看见我也不来打招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