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美人养成记》羽过无痕

63、心结 铭记亡者，

　　阮茂庭眼角的皱纹也微微抖动，低垂的双眸蒙了一层雾气，雾气中又透着几丝血红。

　　那个夜晚，漫天大雪飞舞，从房里端出来的水把院子里的雪地都染红了。

　　他在门外听到她一声声无助的痛呼，只能在门口焦急地转圈，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弱，正要闯进去探个究竟，稳婆抱着一个小脸青紫的婴孩走了出来：“恭喜官人，弄瓦之喜，腊八出生，他日必将大富大贵。”

　　他无暇看一眼孩子，急步走进产房。

　　惨白的雪光投射到房里，很亮，也很刺眼。

　　更刺眼的是随处可见的血红色，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吸进胸腔的血腥味刺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已。

　　那个他一直藏在心里最深处，不敢让自己的龌龊心思玷污的那捧白雪，此时就像春雪般正慢慢消融，好像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那脸色苍白的女子倚靠在床头，望着他笑得很平静：“我要走了，孩儿就拜托二哥了。海棠似锦醉清风，便唤她阮棠吧……”

　　如水的双眸望向咿咿呀呀的婴孩，带着无尽的依恋和遗憾，最终女子闭上了双眼。

　　留给他的只是那间玉漱斋和刚出生的婴孩。

　　往事如烟，如今孩子都长大了，庄姑娘……

　　确切的说是苏姑娘，你可以安息了！

　　一双柔弱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长相酷似那女子的阮棠轻声问道：“爹爹你哭了？是在想我的生母吗？”

　　阮茂庭有些狼狈地低头抹了把脸，重重叹息一声，好似要把那些遗憾都从胸口挤出。

　　他这一生，为了一个恩人，一个承诺，一份未曾开花也未曾结果的情，辜负了知禾，却百死不悔。

　　再抬起头已恢复了常态，看着阮棠怔怔的模样，他红着眼睛说道：“糯糯你记住，你生母和你娘亲都是这个世界最爱你的人，一个为你付出了生命，一个养育你长大，你不用有心理负担，铭记亡者，奉养生者，无愧于心便行。”

　　铭记亡者，奉养生者……

　　所以，两者并不冲突吗？

　　阮棠这几天受到的冲击太大，无神的大眼睛呆愣着，过了好一会才重重点头。

　　阮茂庭不后悔告诉阮棠真相，苏姑娘不该被人遗忘，尤其是不该被她亲生女儿遗忘。

　　不过看女儿这呆愣模样心里有些心疼，阮茂庭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轻了些：“早些睡吧，一切有爹爹……”

　　阮棠乖乖躺下闭上眼，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加上精神的损耗，她感觉脑袋越来越重。

　　脑袋拽着自己的身体直往深渊里坠，连爹爹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没察觉。

　　只是梦中的深渊，总有一条血红的带子缠在她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来，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那条红带子，急得三月天一头的汗。

　　夏荷守夜，见自家小姐小手拽紧被子，皱着眉头睡得不甚安稳，只好拿温热的帕子一遍遍帮她擦额头的汗。

　　这时，悠扬的笛声传来，很轻柔，像是最名贵的白蚕织就的轻纱拂过肌肤，似安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夏荷一边绞着帕子，一边小声嘀咕了句：“谁家这么晚还在吹笛子，还怪好听的。”

　　噩梦中的阮棠好像也听见了，呼吸轻了，眉头也舒展开，喜得夏荷侧耳想听得更真切些。

　　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因为蒙了一层淡淡的云丝，铺在大地上越发柔和，整个世界都变温柔了。

　　屋顶上那抹白色身影，恰似月中仙下凡，奏着飘逸出尘的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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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棠很乖，每日按时吃药，无论药多苦都不吭声，只是在喝完药后含一粒薄荷糖，抱着那个装糖的荷包发呆。

　　徐爷爷说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所以严禁她出房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次阮棠没有半点反抗。

　　事实上只要徐爷爷不让她做的事她都一概不做，喜得徐初白发出感叹：小妮子终于长大了。

　　府上的人听了都很开心，春桃夏荷却笑不出来。

　　小姐太乖太安静了，她们看着好心疼。

　　她们宁愿小姐闹腾些，至少那是一个鲜活的人，不像现在木偶般坐在床上发呆。

　　更让她们担心的是：明明病快好了，小姐下巴却越来越尖，巴掌大的脸就剩下那双大眼睛黯淡无光。

　　华宜郡主来了，带了不少时兴小玩意，她甚至不忘去栖园把小汤圆拎过来博阮棠一笑。

　　两人玩了一下午玩得很开心，几个月大的小汤圆黑白分明，啃着苹果憨态可掬的模样让阮棠捧腹大笑。

　　可是等小郡主走了，小姐又安静地发呆，话都没几句，好像方才和小郡主打闹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用灿烂的笑容温暖身边的人，却独独温暖不了自己。

　　没几天莅阳长公主也来看望她，带了不少点心菜肴，希望干女儿可以快点好起来。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是真的喜欢这个软糯乖巧的小姑娘。

　　林国夫人寿辰发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那天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那么多，亲眼看过那场闹剧不在少数。

　　长公主见她憔悴的模样不禁落泪，本想问真相到底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虽然阮茂庭的官职升迁颇为迅速，阮家依然算不上钟鸣鼎食世代簪缨之家。

　　来阮府探望的人不少，多半是带着探听的心思来的。

　　探听多了，交流多了，大家都对阮棠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从县令之女到侍郎之女，又是莅阳长公主的干女儿，陛下亲封的青和县主。

　　现在据传还是颖国府正牌嫡亲小姐，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节奏。

　　当林国夫人的马车缓缓停在阮府门口，大家的好奇心被提到了极点，心里都感叹：阮家小娘子真是走了好运啊……

　　再次看到这位老夫人，阮棠觉得无比亲切，这是自己的祖奶奶，亲的祖奶奶，难怪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投缘。

　　只是祖奶奶，你一直念着的皎皎再也回不来了，她用自己的命换了糯糯的命……

　　林国夫人见自己乖乖孙女哭了，赶紧上前把泪人儿搂在怀里，紧张地问道：“皎皎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出气。”

　　这种护短的亲昵在血浓于水的催化下让阮棠心里一暖，也让她心里负罪感更深了，无声的落泪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声。

　　老夫人急了，一边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一边吩咐身边的人：“都是死人吗？赶紧去查是谁欺负了皎皎，找到就把腿打折。”

　　阮棠吸吸鼻子赶紧解释道：“没……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吃梅子酪了。”

　　老夫人松口气嗔怪道：“小馋猫犯得着为了这点小事哭鼻子吗？梅子酪祖母带来了。”

　　说着又转头对身后杵着的丫鬟婆子骂道，“赶紧把梅子酪拿上来，没看皎皎都哭了吗？”

　　李嬷嬷赶紧笑应着，转身取来一个精巧的食盒，将梅子酪取出放在房里唯一一张小桌上：“小姐，这梅子酪早上刚做好的，现在吃正好。这可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老奴做的，赶紧尝尝看。”

　　眼角撇过房里的陈设，眼角有些湿润。

　　玉小姐身为国公府千金，又深得老祖宗宠爱，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极好的。

　　自打进了阮府，没两步路就到了阮小姐闺房，这……这也太小了吧！

　　散个步都转不开身，怎么住人呢？

　　再看这闺房的陈设，梨花木的桌椅都有些开裂了，上的红漆颜色暗淡，一看就放了好几年了。

　　再瞧一眼阮小姐这床榻，哎呦！

　　淡绿的床幔连个金线都用不起，红檀木的床榻连寻常的拔步床都不是，只是个木头架子，太磕碜了！

　　林国夫人没空留意李嬷嬷一脸痛心疾首的神情，拉着哭鼻子的小姑娘坐在桌子旁，亲自夹起梅子酪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上。

　　阮棠小口吃着，见林国夫人慈爱地看着她，有些羞赧，微微转身只留给人家半个可爱的后脑勺。

　　这娇憨的害羞模样把房里的人都逗笑了。

　　老夫人开怀大笑还不忘打趣：“还不让人瞧了，果然是长大了。不过还跟小时候一样嘴馋，小时候你爹让你去学堂念书，你跑去厨房偷吃点心，还记得吗？你爹要打你手心，你跑到祖母屋里躲着。还有一次为了救一只树上的小猫，你一个人爬到树上去，那次可把祖母吓坏了……”

　　阮棠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静静听祖奶奶讲生母小时候的事。

　　都是一些很小的趣事，原来苏玉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字，在祖奶奶的絮絮叨叨中渐渐有了血肉，丰满起来。

　　末了，老夫人抚着她的脸一脸关切：“皎皎啊，今日你瞧着不怎么开心，是不是又被你爹训斥了。在外求学若是太辛苦就回来，祖母会护你一辈子。”

　　阮棠鼻子酸酸的，放下点心轻轻拥抱这位慈爱的老人：“谢谢祖母……皎皎过得很好。”

　　眼看天都要黑了，林国夫人还是不舍得走。

　　仿佛看阮棠怎么都看不够，眼巴巴的神情竟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人年纪大了就要哄，所谓老小孩老小孩，要顺着她才哄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