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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永远的阿里阿德(十六) 石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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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在身后合拢。
石底碾过石槽,声音低而绵长,像一声极有耐心的叹息。门缝里的烛光从一掌宽缩成一线,再缩成一根发丝,终于熄灭。
咔。
锁上了。
你很害怕。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件事粉饰。
黑暗里,心跳快得数不清。腿在裙下发抖,布料窸窣作响,你甚至分不清那声音来自裙子还是自己。
下一秒就可能死。
这个念头曾穿过许多体面的外衣:“女主不会出事”“先推主线”“本案撤诉”。如今它脱去外衣,站在你面前,简单得近乎无礼。
门已锁死,没有人知道你在哪,也没有人来得及救你。你死以后,故事仍会继续,只是不再有你。
石窟静得过分。心跳、呼吸、裙衬摩擦,全是你自己的声音。汗珠从鬓角落进衣领,轻微一响,也被放大得像有人敲了敲丧钟。
“……有人吗?”你试探着开口。
声音又小又哑,出口便散了,连回音也没留下。石窟太大,将它整个吞了下去。
很好。
你深吸两口气。慌张归慌张,脑子还在,这是你仅剩的家当。考试前也是如此:手抖,题照做。
你解下腿上的匕首,握住刀柄,忽然很想哭。即便如此,你还是将刀尖转向裙子。
赤线一根根绷断,声音轻而脆。断了线的宝石砸在石地上,滚向远处。你剖开裙衬,从下摆一路往上,将整套“贡品”的行头拆成碎片。
最后只穿衬裙与短靴,你一脚踢开满地赤石。
割破裙子之后,你反而不抖了。
你握着刀,向黑暗深处走去。
……
走着,走着,你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你明明是个胆小的人。游戏只选简单难度,恐怖片看十分钟便快进,上课不敢举手,连外卖都备注“放门口,谢谢,不必敲门”。穿来以后,你的全部人生哲学不过四个字:苟住,别浪。
按你的性格,此刻该靠着石门坐下,抱膝等死,或等谁从天而降。
可你正在往呼吸声的方向走。
即便死,你也想捅龙一刀。
这决定并不勇敢,也毫无胜算。复盘到最后,理由朴素得有些不体面:恶心。
开局是祂的剧本,街道是祂的布景,好感是祂的齿轮,连今天穿什么、几点被锁进来都写在祂的单子上。两辈子加起来,你从未被人安排得这样妥帖,连挣扎的余白也不给。
你可以接受死,却不能接受死成一张收据,成为祂流程表上被划掉的一行。
捅不中也无妨,捅中了它未必疼,也无妨。
但笔录里得有这一笔。全盘败诉,也要当庭喊一声异议。曾经有一个贡品,在祂完美的单子上捅过一个窟窿。
只为这个。
……
两侧石壁渐渐出现刻痕。你伸手摸过一幅幅浅画,其中一幅有熟悉的长翼轮廓,中央凹陷,像一只没有脸的眼睛。
你收回手,继续走。
脚下渐渐硌得难受。蹲下去摸,指腹碰到一截又凉又轻的骨头。
人的指骨。
你僵了一瞬,起身再走。几步之后又是,接着又是。
一路上都是白骨。
眼睛终于适应了微光。极淡的红,像烧尽的炭,来自散落在骨间的赤石。一具白骨一摊石,沿道路铺向深处。
每具白骨旁都有白色布屑。有些腕骨套着赤石环,有些肋骨间卡着串珠残线。多数朝向洞口,趴着,手指前伸;少数面向深处,跪着或坐着。
素白为底,赤石为络。
她们都穿过你今天这条裙子。
你开始数。数东西能让你冷静。第七具的布屑还留着未腐的蕾丝,第九具旁的赤石红得最新。
轮替从未停止。
千年王朝,没有饥荒,也没有战乱。原来利息一代代收得这么整齐,账面漂亮得像宣传册。
数到第十七具,你强迫自己停下。再数下去,便会在数字里看见自己的编号。
旁边有一具白骨与众不同。
它面向深处,半坐着靠在石上,脊背挺直,头颅高昂。左手边的赤石被拨得远远的,一颗也没留在身上;右手则攥着半截锈刀。
刀尖只剩小臂长,断口参差。指骨扣在柄上,攥得变了形,几百年也没有松开。
你蹲下来,看了很久。
不必翻译,也不必考证。隔着几百年的骨头,你认得这个人。你们想过同一件事。
“……我也是。”你轻声说。
随后绕过那些赤石,继续向里走。
……
呼吸声越来越近。
温热带甜的风每隔五秒涌来一阵。你的心跳不知不觉跟上了它的节奏,你打了个寒噤,强行将呼吸拨回自己的频率。
前方不再是均匀的黑暗。一团更沉的黑显出巨大弧线,随呼吸缓缓起伏。
你握紧刀,又走一步。
呼吸忽然停了。
五秒过去,没有下一阵风。十秒过去,整座石窟像凝固了一般。
随后,极深处有什么缓缓转动。那一大团黑暗无声地朝你转来。
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响在骨头里:
“——第九百零一位。”
停顿片刻。
“你和前面九百个都不一样。”
“你把裙子割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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