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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永远的阿里阿德(十七) 黑暗缓缓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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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缓缓隆起。
石层般的东西错动、展开,慢得像一座建筑在倒塌途中改变主意,决定重新站起。两片翼影扫过洞窟,满地赤石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它挪进微光里。
你看见一副巨大而衰败的躯体。肋骨根根凸起,皮肉塌陷在骨架间;鳞片灰暗翻卷,大片脱落,下面的皮肤叠着旧疤。左翼翼膜破了大半,像一把被风撕烂的伞。每次呼吸,胸腔都发出湿滞的轰鸣,仿佛空气是从很深的水底拖上来的。
它垂下头,两只眼睛大得像井。
井底蒙着白雾,浑浊,没有瞳孔,也没有焦点。
你从头看到尾,忽然非常想笑。
神殿、熏香、彩窗上不肯画出五官的神;斋戒三日,钟鼓九通,白袍列队,礼部图样;阿里阿德千年,无饥馑,无战乱,风调雨顺。
一套庄严得令人窒息的机器,运转千年,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为了这个。
为了一条老得快死的蜥蜴。
你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石窟仍将笑声一口吞下,像吞掉你先前那声“有人吗”,也像吞掉此前九百个人的声音。
笑声停在脚边。
白骨上有齿痕,深而规则。有些新娘被吃掉了;另一些骨头完好,蜷缩着,指骨交叠在身前。她们没有被吃,只是在这扇不存在的门前等,等,然后躺下。
你慢慢站起来。
卷宗看完了。
——你得杀了它。
这个念头安静得没有火气。地窖里的男孩、烂苹果的馊甜、镜子里那张脸,总该有个去处。
痛苦需要被告。没有被告,便像白疼了一场。
你提刀走向它。
杀死一条龙,原来轻而易举。
它太老了。
你走到颌下,它没有动;绕到颈侧,它仍没有动。你将刀尖抵进两片翻卷旧鳞之间的软肉,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才缓缓转向你。
它看不见你,却仍面向你,像被告在宣判时,凭某种比视力更古老的礼节,朝向法庭。
你捅了进去。
没有金光,没有龙吟,也没有结界碎裂。只有刀入肉时一声钝响,与刺进一袋湿沙并无多大区别。
龙颤了一下。
它没有反扑,只吐出一口极长的气,像把一千年积攒的呼吸一次吐尽。热而甜的气流混着铁锈味扑了你满脸。
像叹息。
也像终于松了口气。
血涌到手背上,仍是热的。
它死得很慢。老东西连死也慢,呼吸一寸寸弱下去,像退潮,每退一点,都要停很久。
你没有拔刀,也没有补第二下。你靠着它的肋骨坐下,等它慢慢结案。
余温从它身体里渗出来,贴在你的后背。
这个月里少有的温暖,来自你亲手杀死的东西。
都是骗人的。
什么龙王,什么神,什么千年天佑。你们把女儿一个个送下来,喂一条瞎眼的老蜥蜴;喂出满墙彩窗、满炉香烟,也喂出一代代红着眼眶的祭司。
至于土地为何肥沃,雨水为何均匀,你没有再追。尽调已经够久,结论只有四个字:都是假的。
老龙的呼吸终于停止。
石窟彻底静了。
……
不知过了多久,你确认门推不开、敲不破,刀尖也撬不动石缝。
你被封在这里,是罐头里最后一样活物。
于是,活下去成了纯技术问题。
起初你只是饿。饿到胃部痉挛,饿到暗红的赤石都像食物。你背法条,管辖权异议、回避制度、举证期限,背了忘,忘了再背。
后来法条背尽,你便同那具握锈刀的白骨说话。说室友,说没喝完的半罐可乐,说樱花下落的速度。
再后来,连它也不听了。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从前这只是一句形容别人悲惨的台词,如今成了操作规程。
某个夜里,你爬到刀口旁,割下第一块龙肉,塞进嘴里,嚼,咽下。
没有仪式,也没有心理建设。饿到那个份上,身体会替你把事情办完。
渴了便喝积在石坑里的血,混着泥沙,一口口咽下去,喉咙刮得生疼。
时间渐渐失去单位。
赤石的光一颗接一颗暗下去。你先数心跳,后来心跳慢得数不成套;再后来,你连“日子”这个词也组织不出来了。那是个需要天亮与天黑来支撑的概念,而这里没有天。
词汇也开始漏走。先漏法条,再漏人名、地名。你张开嘴,只能发出一串嘶哑音节,自己听不懂,石头也听不懂。
有一阵子只剩两个词。
睡前,你对黑暗说:“回家。”
醒来,你对龙肉、白骨和这个骗了你的世界说:“异议。”
后来“异议”先没了,只剩“回家”。
衣服也烂了。裙衬垫在肋骨下当褥子,衬裙撕成布条缠脚。再后来布料不足以维持体面,你便不要体面。
这里没有镜子,没有观众,也没有立绘。
你搬进龙塌陷的胸腔。肋弓围出半圆空腔,避风,聚暖。夜里枕着它的肋骨,听不见心跳;可你总觉得深处仍有咚、咚、咚的声音。
后来你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借给它用了。
龙肉腐烂得比你吃得快。酸臭混着血腥与泥腥,还有那股甜——你终于知道甜味从何而来,是它的血。
神殿烧了几百年的香,原来是在模仿神的血。
不好吃。
至少这个评价,你还没有失去。
你吃它的四肢、颈与腹。有一天,沿吃开的路扒开胸腔,钻过两根断肋,你看见它的心。
黑色,干瘪,塌在心包里,表面的血管已经干枯。腐肉层层覆盖,白色蛆虫在上面缓慢蠕动,安静啃食这最后一道菜。
九百个新娘,一千年的供奉,一个国家跪着维持的繁荣——你们喂的就是这颗心。喂到它瞎,喂到它瘫,喂到它烂成蛆的宴席。
神的心也会烂。
你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肚子叫了一声。
你舔了舔嘴,用只剩的那个词对它说:
“……回家。”
你吃了那颗心脏。
先拨开蛆。它们肥白地滚进黑暗。你捧着那团烂熟的黑色,从最软处撕开,一口口咽下去。
不好吃。
这是你作为人,最后一次评价味道。
第三口里有一小块尚未烂透的芯,竟是热的。它滚过喉咙,在胃里烧开。你抽搐着伏倒在地,指甲抠进石缝。
黑暗亮了一瞬。
白骨、赤石和凹凸不平的石壁,都在那一瞬清晰得连最细的纹路都看得见。光随即又灭了,比眨眼还快。
可你看见了。不是用眼睛。
然后你继续吃。
……
后来的事,没有形容词。
你吃完剩下的部分。四肢、颈、颌与尾,腐烂的,长霉的,泡在组织液里的。血洼见了底,你便去啃浸透血、腥得发苦的石面。
很久以后,石窟深处只剩一副巨大的、干干净净的白骨。
九百个新娘的骨头环着它,也环着你。围着她们最后的王,以及最后的同类。
不。不是同类。
是前任。
你浑身污臭,血、尿与腐液在身上结壳,头发毡成一股一股。喉咙里不时发出咯咯声,像老机件空转。过了好几秒,你才认出那是笑。
词仍在脑中,却散了,像剪断线后满地滚的珠子。你一颗颗捡起来:
“我。”
“家。”
“回。”
“……不。”
串不起来。可意思你懂了:回不去了。
从吃下第一口龙肉时你便知道,只是此刻,这几个字终于排好了队。
你仍笑着,脸上却有热而咸的东西流下来,在污垢中冲开两道浅痕。
不应该这样。
一个很远的声音说,你本该是大学生,本该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凌晨两点,宿舍,没气的可乐,汉化补丁上线那天多买的一包薯片。你通关,去洗脸,然后——
你是谁?
你叫什么?
你翻检记忆。室友的呼噜声还在,课表还在,存档的命名习惯也在。名字那一页却空了,像被人许多年前整齐撕去,连疼都忘了。
“阿利安娜”是别人的,是这件皮原来的主人。
“女主”是编号,“殿下”是敬语,“你”是屏幕外的人隔着玻璃使用的称呼。
玻璃已经碎了。
你没有名字。
你放声大笑,笑声撞在四壁上,一层叠一层。九百具白骨仿佛都在共鸣,替你伴奏。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之醒来。
两块肩胛骨之间先发热,随后被什么从里面顶住。皮肉绽开,两声对称的轻响。湿漉漉的东西从背后钻出,带着血丝展开,像两幅迟了千年的扇面。
风卷过,赤石满地乱滚。
很痛。可那痛近乎甘甜,像陈年旧痂终于脱落,像憋了一生的气终于出了口。
你的笑声沉下去,变粗,变长,最后成了咆哮。
石窟忽然狭窄。
不是它变小,是你变大。身体仍是那具瘦削、污脏的身体,装在里面的东西却撑破了尺寸。
你终于明白,为何“龙之真形,无人得见”。
你是谁?
对。
你是龙王,是永远的阿里阿德。
……
大地开始颤动。
石缝里簌簌落灰,头顶极远处传来钟声、脚步与尖叫。都无所谓了。
你展开翅膀,向上。
石层一层层裂开,越来越薄,也越来越亮。随后你破土而出,从皇宫正中央升起,将祭坛、地基与那座仍挂白幡的正殿一并掀开。
烟尘冲天。白纱烧着,白花压在梁下,那件擦得锃亮的祭器四分五裂,躺在你的翼影里。
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你听着,像听雨。
塌墙下压着人,一截白袍,半只绣金袖口。或许是费尔曼,或许是大祭司。你从他们上面跨过去。
不重要。
从前你要用整个账本才肯写下这三个字,如今它们轻飘飘地落在废墟上。
……
正殿废墟中央,王座还在。
半边熏黑,座顶石雕缺了一角。座上放着一顶王冠,是大典后从库房取出、准备为新君加冕的那顶。金子擦得很亮,落在满地焦黑里,亮得刺眼。
你看了它很久,随后用一只手将它拎起。
很轻。这个国家最重的东西,原来这样轻。
“明明我才是皇族。”你开口,嗓音嘶哑,却已能成句,“凭什么由王夫,或者费尔曼,来统治这个国家?”
无人回答。
也对。他们从来不是在与人商量,只是在向龙借。
借千年风调雨顺,借无饥馑、无战乱,借一个“大陆上最幸福的国家”。利息则是一茬茬穿白裙的女儿。
现在,债主亲自来收账了。
你转身坐上王座。
断掉的石角硌着肩胛,新生的翅膀一边搭在断柱上,一边垂落阶前,仍在滴血。你不舒服地挪了挪。原来坐王座也需要练习。
然后,你将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金属沿发际压下来,凉而沉。血从鬓角落过冠沿,在金子上洇开一线。远处钟楼仍在乱响,一声,又一声。
恭喜。
你在心里,对那个没有名字、坐在电脑前、再也不会存在的女孩说。
隐藏结局,达成。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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