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女游戏真相线》骄阳长明

14、永远的阿里阿德（十四） 你不记得自

　　你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到寝宫。

　　记忆像被剪掉一截，只剩吉尔伯特捡书的声音、他一路询问的声音，以及宫门换岗时的甲叶声。

　　回神时，你已坐在浴桶里，水快凉了。双手泡得指节发白，安静得不像你的。

　　苏菲亚进来替你擦头发。热毛巾贴上后颈，你猛然打了个寒噤，知觉这才一股脑回来。

　　随后是后怕。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每条线的HE都停在婚礼CG。玩家以为那是终点，如今才知道，那只是仪式的开始。婚约写在宫历上，裙子画在礼部图样里，祭仪写在一本流传千年的手册里。

　　一场典礼安排得这么周全，不可能只有你蒙在鼓里。

　　大祭司知道吗？费尔曼呢？礼部呢？尼尔是前未婚夫，订婚的日子却“早已定下”。是谁定的？他曾经不知情，如今呢？那些一天一封的信，又有多少写在流程表上？

　　艾伦与吉尔伯特又知道多少？

　　你连谁知道都不知道。

　　信任名单清零。

　　你试图为自己留下苏菲亚。她守在门外三天，手腕被你攥青也仍伸给你。这样的好，总不该是装的。

　　可下一刻，你又亲手推翻。

　　她的好没有来路。你穿来的第一天，她便在那里，好得理所当然，好得严丝合缝。一个连税赋年鉴都完整的世界，为什么不能连忠诚也预先装好？

　　她可能是唯一真心待你的人，也可能是布置中最体贴的一件。你分辨不了。

　　上一次你拿“女主不会出事”作赌，赌注是一个男孩的头。

　　你不敢再赌了。

　　黑暗里，彩窗与手册插图在脑中重合。长翼，无脸，凡画龙者皆画其影。

　　原来你不是新娘，是给龙的祭品。

　　你几乎笑出来。玩家时代，你还说那条婚纱漂亮，想穿。如今祂满足你：想穿便给你穿，想走红毯便给你走。

　　愿望被听见，未必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逃吧。

　　可逃到哪里？

　　你试着作《逃跑可行性分析》。语言通，成立；地理稍熟，成立；出境通道——

　　绑架之后，费尔曼将宫禁加了三道岗，夜巡翻倍，连送炭的车都要卸下检查。你出花园要登记，在窗边多站一会儿，便有骑士恰好路过。

　　这座皇宫第一次真正安全，偏偏是在你最需要它不安全的时候。

　　即便出了国呢？龙在云上。你往哪个方向走，能走出一位神的视野？

　　你把脸埋进枕头，不再分析。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某夜，你翻开账本，看见那句“原告：你。被告：这个世界。诉讼请求：回家”，提笔在下面添了四个字：

　　本案撤诉。

　　理由栏空着。真相比你知道的大，家比你想的远，被告连人形都懒得给你。撤诉已经是唯一体面的收场。

　　此后，你不再主动找男主。

　　图书馆不去，神殿绕着走。尼尔的信照收，却一封不拆。你怕写得太好，也怕写得太平常。艾伦在廊下向你行礼，你只点头走过，那道目光一直跟到拐角。

　　好感随它去吧。刷满又能怎样？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没有断，只是不响了。你试探着拨一下，它回你一个平而轻的音，稳定得近乎冷漠。

　　你似乎接受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开始享受最后的生活。

　　这几个字令你自己都起了一层寒意，可日子竟过得不算坏。

　　你认真吃饭，因为厨子的草莓酱确实好，面包蘸了两次；你睡在花园藤椅上，听樱桃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你让苏菲亚每天换一种辫法，编坏了便一起笑，拆开重来；你喂池里的锦鲤，最大那条红白的一见你便把嘴拱出水面，像来讨债。

　　那几天，你笑得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你不知道这算不算疯。按课本多半算，可课本管不到这里。

　　……

　　这天下午，你与费尔曼在花园喝茶。

　　白石圆桌，一壶红茶，三层银点心架，司康、马卡龙与果酱摆得十分齐整。他讲北边的商路、秋税和粮仓，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反正繁荣是借的，利息也不必由你还，实在不必操心。

　　茶续过一轮，他放下壶。

　　“还有三天，就是订婚仪式。”

　　银夹碰了下瓷碟。你拈起一块方糖，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选择谁？”

　　游戏里也有这个问题。五个名字排成一列，下面还有一行体贴的小字：“还没想好的话，也可以再等等哦？”

　　当年选谁全看心情，反正有存档。如今没有读档，也没有再等等。

　　你端起茶，吹了吹热气。

　　脑中的算盘刚转半圈便散了。尼尔的排场、大祭司的情报、吉尔伯特的书、费尔曼的权柄，在“贡品”二字面前全失去意义。

　　给祭品选新郎，还讲什么投资回报？

　　只有一个人不必算。

　　你看向花架下的艾伦。

　　他按规矩站在你左后方三步，整个下午几乎没动，只有目光跟着你抬手、放下茶杯、拈方糖。

　　“就艾伦吧。”你说。

　　费尔曼没有立刻应声。

　　“为什么是他？”

　　“他最忠诚。”

　　你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看了你许久，随后垂眼，替你换上热茶。

　　“是的。他是最忠诚的。”

　　你的后颈轻轻发紧。

　　忠于谁？忠于你，还是忠于三天后的祭坛？

　　你没有问。热茶微涩，随后回甘。这三天里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一杯热茶也算一件。

　　“仪式的事我会安排。”费尔曼起身，“礼服图样晚些送去，有想改的地方，还来得及。”

　　“好。”

　　多体贴。连袖口何时量、珠宝何时镶，都替你安排妥当。祂想必很期待三天后，钟鼓九通，坛上陈贡，你穿落雪般的白裙，走向祂定好的幸福。

　　费尔曼走后，你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云很白，很慢，边缘镀着金。云后是天，天后有样东西正不急不躁地看着。

　　看吧。你想。反正祂等得起，你也躺得下。

　　阳光暖得像一床薄被。锦鲤在池中咂嘴，苏菲亚摆弄新买的丝带，艾伦仍站在花架影里。

　　你听着这些细碎而无害的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