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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远的阿里阿德(十二) 你病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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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了。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
太医来过两回,都被你拒之门外。诊断书你自己也能写:现实解体,应激性哭嚎,攻击性毁物倾向。至于病因——
世界太大。
这四个字实在荒唐,你把笔扔下了。
你将自己关在房里,到今天是第三天。窗帘只拉一半:全黑你受不了,全亮也受不了。饭端进来,凉了,端出去,再换新的。苏菲亚守在门外,白天坐在小凳上,夜里也不走。
“殿下只是乏了。”“殿下睡下了。”“殿下不必请太医。”
她替你圆了三天谎。
你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饿过某个关口,人反而轻飘飘的,像一封忘了贴邮票的信。
你反复想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若神选中了你,理由是什么?Q社玩家千千万,为何偏偏轮到你被一块面包选中?
更底下还有一个问题,终于按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阿利安娜。她是立绘与文案,是Q社塑造的女主;你只是住在她的身体里,念她的台词,睡她的床。
可若这个世界真实存在,阿利安娜是否也曾真实存在?
是否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在这张床上睡了十七年,在某个夜里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从此再没有醒来?
你穿来的早晨随口说,自己整夜噩梦,头晕目眩。那时你以为谎话没有受害者。
若她存在过,那句话就未必是谎话。
你抱紧膝盖,胃里翻江倒海。
那么你是什么?一个住进失踪者身体的人?一个连姓名都属赃物的替代者?
不许再想。
你抬头,正对落地镜。
镜里的公主金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仍旧美得尽职尽责。你熟悉她每一个表情,却不知她哭时先红眼眶还是鼻头,也不知那颗小痣从前被谁叫作美人痣。
这张脸底下原本装着的人,从来不是你。
“这不是我的脸。”你听见自己说。
下一声已是尖叫。
你抄起黄铜烛台砸过去。镜面从中央炸开,蛛网般的裂纹迅速爬满,随后整片垮落,在地毯上碎成几十块。
苏菲亚在门外惊叫,你没有理。
你赤脚走进碎片之间。几十块镜子里有几十个公主,每块都盛着半张脸、一只眼或一截金发。你转身,她们也转身;你后退,她们也后退。
“回家。”
“我要回家。”
你朝满地的她尖叫,朝这具身体尖叫,也朝这个连门把手都不肯给你的世界尖叫。
穿越小说的主角至少死于车祸、雷电或见义勇为,死得像被选中。你却死于一块面包,没有系统,没有面板,没有客服。
存档在哪里?退出键又在哪里?
你站在碎片中央,脑子里烧得一片空白。
随后,一样东西从空白里浮了出来。
神。
把你带来的,假定是祂;能送你走的,也只能是祂。真相线的终点,推定也是祂。
你要见祂。
而真相线不会从天而降。共通线、个人线、锁线、隐藏线,一环推一环,主线不动,一切便不动。
所以,你得继续推动主线。
思维慢慢重新聚拢,像退潮后露出的石头,一颗一颗,竟比从前摆得更整齐。
没有剧本也无妨。事件可以提前,好感可以补,节点也可以制造。订婚、宴会、出行,每个仪式都是齿轮。齿轮咬合,便会一路转到婚礼,再转到婚礼之后的真相线。
到那时,你当面向祂要一张回家的票。
你蹲在镜片之间,又哭又笑,两种声音挤在喉咙里,谁也不肯让谁。
苏菲亚已在门外说,要叫人撞门。
你擦脸,理好头发,将脸上的残骸收拾干净,然后亲自拔开门闩。
她举着的拳头停在半空,整个人向前一栽,被你接住。看见你,她的眼泪比话先掉下来:“殿下——”
你扑进她怀里,攥住那条皱巴巴的围裙。
“苏菲……我好怕。”
“殿下不怕,我在呢。”她用力抱住你,一遍遍拍你的背。
“我梦见一个怪物。好大的影子,长着翅膀,没有脸。它一直追我,我甩不掉。”
这不是演的。
好吧,是演的,但不全是。那道黑影的确从彩窗上走下来,跟进了你每一个念头。你如今学会了一种新本领:把真话当成谎话讲。
你也清楚,自己需要她。
需要一个在门外守三天、替你圆谎、砸门砸到手肿也不肯走的人。地窖教会你不能等救,可你也不能独自走。你需要耳目,需要一双会伸过来的手。
她现在是你全部的嫡系。
苏菲亚将你扶到桌边,先蹲下来把你的脚从碎片旁挪开,才匆匆出去。回来时,托盘上有热粥、腌梅子、肉汤与烤软的面包。
她舀一勺粥,吹凉,送到你嘴边。
你张口吃了。
从前发烧,室友也替你带过粥,可被人一勺一勺喂着,是另一回事。人在真正垮掉时,需要的往往不是道理,而是一个什么都不问、只负责把勺子吹凉的人。
“苏菲,”你咽下一口粥,“明天陪我去神殿吧。”
“我想求神,把那个怪物驱散。”
……
第二天,神殿的香炉已被挪到门边,离你上次坐的位置隔了整整一座大殿。
你没有给大祭司开口的机会,快步上前,扎进他怀里。
“殿下?”
你把那个长翼无脸的梦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而发颤:“听说神是慈悲的。我想求祂驱散它。”
白袍下的身体静了半拍。
比你预想的多半拍。你垂着睫毛,将这半拍记入账本。
“殿下的梦,神看得见。”他说。
“祂会帮我吗?”
“光所在的地方,影子进不来。殿下只需常待在光里。”
标准答案,圆润得像神职人员的制服。
你退出来,仰脸问:“神住在哪里?”
“处处。”
“祂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
“祂一直在听。”
“见过神的人多吗?”
他停顿稍久:“不多。但每一位见过祂的,都还在为祂点灯。”
“他们在哪里?”
“在光里。”
你笑得乖巧,心里却已翻译完毕:处处,等于无处可寻;一直在听,等于不许你提问;见过的人在光里,等于查无此人。
他为你行了一场简短祈福。你跪在圣坛前,听他念古老祷词,烛光落在后颈,微微发暖。
临走时,他正俯身替换燃尽的蜡烛,银发垂在肩侧,神情宁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
回寝宫时,你在廊下遇见费尔曼。
他来探病,听说你出门,便留在这里等。一身深色常服,手里什么也没拿。
“气色好多了。”他说。
“刚去做了一场祈祷。”
他没有追问,只说:“礼部今早递了报告。你的订婚仪式原本早已定下,他们在问,要不要因为你这场病延期。”
你和尼尔的订婚典。
名义上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实际是王室与老公爵家多年默契的最后一道手续。游戏里,这不过是一段你懒得看完的过场。
从前你会设法拖掉它。
如今你立刻回答:“不用推迟。”
费尔曼看着你。
“按原定日子。只是生病而已。”
“确定了?”
“确定了。”
“好。”
“事不能慢。”你说。
他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像有话要说,终于还是沉默着离开。
你要推动主线,一刻也不能耽误。
睡前,你在“真相线=见到神”下面添了一行:
主线推进中。订婚,不推迟。
吹灯前,你隔着窗望向夜色里通体透亮的白塔。
祂在屏幕外面看着你,对吧。
那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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