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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永远的阿里阿德(十一) 第二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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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你按补给标准吃完早餐,开始考虑该向谁打听神。
大祭司不宜连续两天拜访,闺蜜也讲究分寸;吉尔伯特研究魔法,未必通神学。至于费尔曼——
你停下来。
“神至今在世”这件事,是大祭司线与隐藏线共同证实的。也就是说,你的哥哥恰好是另一位知情者。
你在走廊问明政务厅的位置,独自前去。今日的问题只有一个:神是什么样的。
门虚掩着。你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费尔曼坐在长桌后,文书堆得像座小山。他看见你,笔尖顿住:“安娜?”
“哥哥。”你在对面坐下,摆出兄妹闲谈的姿态,“我来问你一件事。”
“嗯。”
“神是什么样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大祭司讲了建国故事,讲得……眉飞色舞。我半懂不懂,想再听你说说。”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像在斟酌从哪里讲起。
“神不是——”
你的视线恰好落到桌面。
后来你复盘过无数次。若最上面那份文书没有斜放,若你没有恰好侧头,事情或许会晚一些发生。可你是法学生,读合同比读情书多得多,某些词落在什么位置,几乎会自己跳出来。
那是一份通商批文。
一个陌生地名在“自——进口”后出现了七次,后接羊毛、矿石、染料。另一个地名在“经——转运”后出现四次,后接风候、税关、泊位。
那不是人名、官职或商行。
是两个《千年国的挽歌》里不存在的地名。
“……羊毛关税按旧约执行,唯今岁自——”
费尔曼仍在说话,声音却像隔了水。你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游戏地图是有边界的。边界外不是另一个国家,而是虚空,是空气墙,是设计文档里一句“无需渲染”。
《千年国的挽歌》的地图你闭着眼也能背:王都、皇宫、神殿、街区、郊外、森林,再往外是战争背景板。
可这份批文正在从国外进口羊毛。
从一个有风候、有税关、有泊位的国外。
这个世界有邻居。
“安娜?”
你猛然站起,椅脚刮过地砖。
“抱歉,我有急事。下次再听。”
你转身跑了出去。
侍卫与宫女在廊下惊呼,花匠扔下剪刀。你谁也没理,只提着裙子往前跑。
地图外还有地图,国境外还有国家。那么邻国的边境之外呢?是否还有?一直延伸到哪里?
风灌进喉咙,冷而粗糙。肺烧起来,裙摆几次险些将你绊倒。
游戏里的奔跑不会让人这样疼。
……
你撞开图书馆大门,惊得管理员站了起来。你冲上旧木梯,抽出地理架上最厚的《寰宇舆图志》,力道大得带落旁边好几本书。
第一卷讲海。
不是地图边缘一条装饰性的蓝,而是有洋流、季风、航道与灯塔的海。何月适合航行,何处有暗礁,礁石的走向与水深,一一在册。
一个乙游,会为海编写洋流表吗?
往后是大陆。三块。你所在的大陆位于西北,东边隔着内海另有一块,记载着谷物、矿脉与马种;更远处还有第三块,只见于最古老的航海记录。
去的船,十艘回来三艘。
游戏只会说“此处暂未开放”,不会说十艘回来三艘。
你把书塞回去,又扑向历史区。
从前你从不进这里。背景板而已,两行字幕足够:第一世阿里阿德奉神旨立约,千年国由此延续。
可眼前整面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之前”。
立约前的列国,列国前的旧王朝,旧王朝前的部落同盟。更早的书连纪年法都换了,你读不出年代。有一格只剩残卷,纸脆得像枯叶,记载一座你从未听说、早已沉海的城。
有断代,有残卷,有无法考订的来源。
一个游戏会为背景板保留这些吗?
你扶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
你到底在哪里?
书里的人不会疼,梦没有税务年鉴,屏幕里的人咬自己也不会出血。
你抬起左手,一口咬下去。
疼痛尖锐地炸开。松开牙时,手背留下深紫色齿痕,血珠从两处最深的凹陷里慢慢渗出。
是真的。
这个世界不是“像真的”,也不是“精妙得不像游戏”。
它就是真实的,完整的。它有国境外的邻居,有十艘回来三艘的航线,有比第一世阿里阿德更古老的历史。它在你出生前便已运转,经历过无数无人观看的岁月。
你透过屏幕看见的千年国,只是它的一扇窗。窗框的大小骗了你。
眼泪先掉下来,随后才是声音。
不是公主的哭法,也不是立绘里那种楚楚可怜的哭相。你蜷在两排书架之间,哭得破了音,像一个终于发现账单无处支付的人。
哭那个没有回档的男孩,哭灰白的糊糊与半个烂苹果,哭二十几个无人来救的夜晚;也哭费尔曼只说了一半的“神不是”,以及你一直以为存得妥妥当当、如今却发现户头空空的信念。
最后,你只为一件最简单的事哭。
你想回家。
从前说回家,是通关,是项目,是可以写进日程的任务。现在说回家,是宇宙某个不知名角落里,一个或许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抄写员们不敢靠近。管理员走了几步又停下,最后拿来一块干净手帕与一杯水,放在你够得着的书架下,默默退开。
你哭了很久。
这个世界这样大。
而你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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