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女游戏真相线》骄阳长明

10、永远的阿里阿德（十） 几百盏长

　　几百盏长明灯沿石壁排上去，白色大理石被照得没有阴影。甜香浮在光里，浓得几乎有了形状。

　　大祭司正在圣坛前拨弄烛芯。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你本已备好“妖精先生”四个字。依游戏流程，这次见面该用它开场，他再笑着否认，一来一往，好感便添一截。

　　可话到舌尖，忽然显得过于愚蠢。

　　一个月前，你什么台词都肯念；如今连营业的笑都挤不出来，便不必再勉强自己的舌头。

　　“晚上好，大祭司。”

　　说完，你下意识等了等。

　　没有系统提示，也没有惩罚。长明灯照样燃烧，他只微微颔首：“殿下来了。”

　　你的鼻子莫名一酸。

　　他在三步外停下，香味随之逼近。你垂眼数数，甚至想索性点破一切：告诉他你知道那两条BE，知道文案里他本该只有清淡花香，也知道论坛给他起过的每个外号。

　　点破又如何？

　　这个世界早不按剧本行事。在战场上纠正对方的着装条例，大约比那还更有用些。

　　“白天有个仪式，累了一天。”你说，“路过这里，想进来坐坐。”

　　闺蜜攻略第一条：随口，家常，不显得有所图。

　　他将你让到圣坛侧边的祈祷长椅。苏菲亚依规矩留在塔门口。你坐下，勒了一整日的束腰总算有了依靠。

　　然后，你开始说话。

　　从早晨的两个小时梳妆说起，说一百下梳头、二十多枚夹子；说束腰勒得肋骨疼，问神殿有没有专管肋骨的祝福，若没有，很该开发一种，市场想必广阔。

　　他坐在一臂之外听着。

　　你又说九下钟声撞得胸口发闷，说几百人的注视像湿毛毯，说午宴上自己用三个词循环了一下午，几乎以为不是在应酬，而是在念经。

　　最后，你提到艾伦那句多出来的誓言。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得我差点握不住剑。”你望着前方烛火，“一个正常人，哪有把话说得那样满的。”

　　这也是攻略：倾诉时不看对方，以免显得索取回应。强求二字之后，有两个BE排队等着。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教，只是听，偶尔极轻地“嗯”一声。

　　你说的每一句其实都经挑选。头发、束腰、掌声，安全而琐碎。地窖、刀与苹果仍锁在原处，一个字也没露。

　　你如今的友谊，附带保密条款。

　　“……说完了。”你终于停下。

　　“嗯。”他说。

　　奇怪的是，你竟觉得好受了些。

　　他起身走向香炉，将炉子往殿门方向挪了七八步，直到气流带着烟往门外去。随后回来坐下，什么都没说，仿佛只是顺手掸了掸袍角。

　　你看着那只香炉，心想：这算不算好感？

　　……

　　高处彩窗被长明灯淡淡照亮。最下面是龟裂土地与倒伏的麦子，中间跪着一个人，双手向上；再往上，云层里垂下一只手，光流入那人掌心。

　　云层之上是神。

　　整扇窗中，土地有颜色，人有脸，衣褶有金边。唯独神是一整片纯黑玻璃，只剪出长翼轮廓，没有五官，也不反光。

　　连彩窗都不肯给神正脸，这待遇比男主还差。

　　你想起《初阶咒理》，想起税赋年鉴与航运志，忽然问：“给我讲讲这个国家诞生的故事吧。”

　　“殿下想听？”

　　“想。就当睡前故事。我今天太累，需要一点离我很远的东西。”

　　他便讲了。

　　千年前，大地连年灾荒，列国相攻。神在荒年中选中阿里阿德，降下旨意。阿里阿德聚集流民，立约建城，千年国由此而生。立约那日，神亲自在场，光柱贯穿云层，所有人都看见了。

　　起初，他的声音平稳，像诵读一段背了千年的经文。讲到“神”时，却渐渐变了。

　　“祂亲自在场。”他说得又轻又慢，指尖掐进袖口，“光柱贯穿云层。所有人都看见了，殿下，所有的人。”

　　他望向彩窗，眼中像燃着火：“祂现在也在。祂一直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粒灰。”

　　你认出了那种神情。艾伦谈起你时如此，贵女们谈起艾伦时也如此。只是他们的火叫恋爱，他的火要旺得多，足以把自己整个投进去。

　　难怪论坛称他狂信徒。那不是一个便于营销的标签，而是一种不受理智管辖的事实。

　　“你见过神吗？”你问。

　　他沉默片刻。

　　“总有一天。”

　　……

　　回到寝宫，苏菲亚替你拆发髻、松束腰。你陷进被子，本该立刻睡着，却只是盯着帐顶。

　　这个世界的魔法有道理，税赋有年鉴，神也真实存在。

　　那么你呢？

　　一块面包，一口气没上来，再睁眼便到了这里。没有手续，没有说明，连一张过场CG都没有。

　　若这里不是游戏，是谁把你带来的？

　　魔法有规律，磁石也只是磁石。你目前所知的存在里，有能力从另一个世界拎来一个活人的，只有一位候选。

　　神。

　　你在黑暗中坐起来。

　　如果祂能把你塞进来，理论上也能把你送回去。找祂，便等于找这个世界的最高管理者。

　　那么，真相线是否就是见到神的条件？

　　你摸出异常账本，匆匆写下一行：

　　真相线＝见到神？通关＝面见神＝申请回家。

　　真相线有好几个G，你却一个字也没玩到。那个“癫”究竟在路上，还是在终点？

　　你想起彩窗上吞没烛光的那片黑，不敢再往下推。

　　最后浮上来的，却是一个更不舒服的念头。

　　玩家时代，你坐在屏幕外，存档、读档、快进，想看谁的线便看谁的线。对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你何尝不是某种神？

　　如今你坐到了屏幕里面。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一位神——

　　祂此刻是否正从外面看着你？

　　你重新躺下，数了三个数。

　　今晚先睡。神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