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81、失控 从现在起，

　　空中的雷电呈现出暴怒的姿态，猩红与紫色交错扭曲，以极快的速度交替，在高空连成了一片，不停地抽打出一团一团上升的云雾，吞噬掉所有的光源。成群的山脉感应到了大地的震动，如碎裂的脊骨，眨眼之间坍塌。江河湖海拍堤咆哮，倒灌而上，拔出只能仰望的高度，又重重地垂落，拥成无尽的汪洋。在遥远的云巅，天宫亦开始颤动，层层浊气上升，侵占视线。满天繁星倏地黯淡，为阴云笼罩。
　　姑泪仙子感到气海一阵翻涌，血液急奔，耳膜刺痛，撼山剑光泽一暗，竟躲到了她的身后。她按住佩剑，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望着弗罹道：“你是……玉瑕玄君。”一向冷静的她，一个名字念得唇齿打颤。
　　弗罹魔君的一只手按在逄烟的脸颊上，黑洞洞的一双眼，瞧得人汗毛倒竖。他道：“这个名字我不太中意，很久不用了。”
　　姑泪仙子立刻起手出剑，却在下一刻被隔空打了出去，她单膝跪地，勉强停住，十指与耳朵都溢出了血，手中变出一条布帛，卷住昏迷的小将军朝自己一拽，接到他的同时就向后撤退，毫不恋战。弗罹看着她走，没有半点出手阻挠的意思。
　　静了一瞬，他掰过逄烟的脸来，道：“怎么这副表情，你在怕我？”
　　逄烟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动了一下，却是喉咙发紧，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弗罹正要开口，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她身上弹了一个保护罩。下一刻，书剑无功台碎成几瓣，塌入深渊。空中升起五色彩光，由远及近，朝他们扑了过来。逄烟被一掌送远，却发现自己困在了保护罩里。弗罹魔君一头长发被气流冲乱，眼底的浓黑浮了上来，变成一团环着他的黑气。彩光一分为四，将他围住，被他打成了碎片，却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数根柔韧的绿枝，成了荒芜之中的一脉生机。
　　弗罹魔君想也不想，一截衣袖变长到数丈，精准无误地穿过绿枝，抓住了某个地方，随着衣袖的回拽，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的枝桠尽数枯萎。
　　一千两百年前，长嬴天师为补天堑，留在了魔界与人界的交接处。玉瑕出世，他是除了姑泪之外第一个感应到的神仙。
　　就在长嬴天师接近弗罹的刹那，变故再生，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长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骗过了弗罹的双眼，一条手臂粗细的铁链径直穿过的弗罹的腰部，随着甩动往回卷紧，将他困住。弗罹按住伤处，冷笑道：“天师大人黔驴技穷，只会一招么？”
　　逄烟看出关窍，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根“铁链”是以长嬴天师的命火炼成，一旦缠住目标就是不死不休。
　　长嬴天师一言未发，额间却亮起一个图腾，他整个身体都融进了那条铁链里，铁链发出更为夺目的光芒，要将弗罹吞没。逄烟顾不上其他，被那阵光刺得不得不施法抵抗，捂住眼睛。仅仅是瞥到一眼，她已经感觉到眼球剧痛，脸颊湿漉，不知道是流下了泪还是血。
　　闪电变成了网状，如同生根的树木一样盘踞在天空，擦亮了黑暗的底色。附近的废墟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整个魔界都在摇晃。隔绝人间的结界被挤得粉碎，天堑即将合拢，大地发出哀鸣。弗罹双手朝着反方向拉扯，将那铁链徒手掰断，自己也被血液浇了个遍。断裂的铁链在他手中只是无用之物，被他随意地抛了下去。
　　铁链不降反升，散成萤火点点，看似轻柔，却将两界相交处狠狠斩断，一道崭新的结界拔地而起。从此以后，长嬴天师便与这道结界同生共死。他早知结局，却没有丝毫犹豫。
　　弗罹抹了下脸上的血，越擦越多，眼底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像是兴奋极了，回到逄烟身边，打开了她的保护罩。他两指在逄烟面前拂过，化去了她眼睛下挂着的血滴。痛楚顿消，逄烟撑开视线，看到满手鲜血的弗罹想要碰一下她的头，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远处传来了兽群躁动不安的嚎叫，拏云一直等不到逄烟，又看到天降异象，居然带了一支队伍找了过来。他没有认出浑身是血的弗罹魔君，人还没到，先送了一刀过来：“离她远点！”
　　逄烟心头狠狠一跳，却根本来不及提醒兄长。弗罹像抓一只飞虫那样单手抓住了刀，卸去上面的法力，五指一收，当场掰成了两半。拏云一惊，见他如修罗恶煞一般转回身来，一眨眼就靠近了自己，那只捏断大刀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脖子。一切发生得太快，拏云甚至没想到运功抵抗。
　　他近距离地看到了一对漆黑的眼球，顿时头皮发麻，有种自己会被撕成碎块的感觉。
　　逄烟急得声音都撕裂了：“住手！”
　　拏云冒出了一身冷汗，却感到脖子上的力道收回了一些，随即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然被扔了出去。
　　弗罹舔了一下牙尖，嗜杀的本能被血液唤醒，望着拏云身后的妖魔，歪了一下脖子。
　　逄烟怕他接着就要对魔兵大开杀戒，掌中变出短刀，干脆利落地对自己的手腕划下去。弗罹魔君果然发觉，错眼间化身至她跟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一点一点地从她手里把刀抽走。逄烟腕上一阵疼痛，觉得骨头都要断了。她很肯定，现在的弗罹魔君已经失控了。
　　弗罹道：“殿下，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惹我生气。”
　　逄烟用哄劝的语气道：“那你不要离我太远，我害怕。”
　　弗罹听着，还是没收了她的兵刃，眼球转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抬头看天，道：“我会把那些神仙都杀了，不用担心。”
　　这的确是逄烟一直盼望发生的事，可听弗罹这样说，她的心却沉了下去。她主动握住弗罹的手，隔着粘稠的血和他十指交握，血液尚未失去原来的温度，他的手却十分冰冷。她道：“我是怕你受伤。”
　　静了一下，弗罹身上的戾气淡去一点，用法力换了一件衣服，把血处理干净了，再变出一块手帕来，满满擦去沾到逄烟的血迹。逄烟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隔空给兄长使了个眼神，叫他马上收兵。
　　拏云爬回来，见弗罹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便看向那道新的结界，形成了自己的判断。他挥了下手，最前面的一排魔兵上前，靠近结界，整张结界骤然亮起，几束光打中了他们，叫他们僵在半空，眼珠子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个木偶。拏云心知不妙，立即施法解救。
　　逄烟皱起眉来：“这是长嬴的手笔，他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殿下不必担心，”弗罹抚平她的眉心，宽慰道，“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天庭自会找过来。”
　　逄烟问：“什么意思？”
　　“我要是在这里杀得太多，世间还有谁是我的对手？”弗罹笑笑，见逄烟脸色一变，又道，“殿下听我的话，我就只做能令你高兴的事。”
　　拏云命人将刚才试探结界的几个魔兵抬了下去，听到这话，瞪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如果说从前的弗罹魔君喜欢假模假样地装客气，那现在的弗罹魔君就是毫不遮掩的挑衅。他不仅将逄烟圈在了身前，一只手还托着她的下颔，在魔兵面前半分颜面也不给她留。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殿下只能待在我的身边，任何想要将她带走的，我都会送他下黄泉。”
　　在脸上轻轻抚过的只是手掌，逄烟却有一种被兽类舔过打上标记的错觉，霎时寒毛倒立。拏云哪里能忍，但他还没出手，魔兵之中就窜出一个极快的影子，朝着弗罹咬去。这种偷袭在弗罹看来幼稚可笑，不自量力的小豹子被他掐住后劲，再用一点力脖子就会断掉。逄烟大惊失色，喊道：“潇雨，退下！”
　　潇雨被那只冰冷彻骨的手捏着，浑身的毛都炸开，四足僵硬，直打哆嗦。弗罹看在逄烟的面上，没有下死手，却摸着她的脊骨，强行从她身上分离了妖丹，捏在手里看。潇雨失了妖丹，不能变回人形也说不出话，被抛了出去。逄烟出手把她捞进了怀里，小豹子已经软成了一团。
　　弗罹把玩着那颗妖丹，提醒道：“殿下，你抱着别人，我很容易吃醋，除非她永远都变不回人。”
　　一听他还想把妖丹弄碎，逄烟赶紧把潇雨抛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魔兵。弗罹满意地弯起嘴角，把妖丹还了回去。潇雨起跳咬住，一口吞了，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变成人，夹紧了尾巴。
　　逄烟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事来，下令道：“收兵回宫，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
　　拏云满脸怒色，却不得不妥协，重重地一挥手。
　　谁想弗罹叫道：“拏云殿下，你把悔佛还有四恶将叫到魔宫来，有事要他们做。”
　　拏云是魔族皇子，横行霸道多年，从来没人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暴起，牙根咬得发痛。逄烟立即道：“皇兄，你派人去找他们，然后就回流明栈休息。”
　　“不，”拏云深吸了几口气，道，“我亲自带他们过来。”
　　弗罹满意地笑了笑，无视掉拏云的眼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搂住了逄烟的腰，点头道：“回去。”

　　此时的人间已经陷入了重重的危机，暴雨持续不停，山顶被冲塌，河堤被撞毁，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却无路可逃。相距千里的高空上，一众神仙倾注了全部的法力，想让可怕的灾难停止。
　　天帝独自待在紫清殿中，神色凝重。他的身边围了四道身影，仑灵、长嬴和元英都是虚像，三道虚像和仍在天宫驻守的素商天师一起看着天帝，唤道：“陛下。”
　　元英的虚影说：“这是你的职责。”
　　长嬴的虚影说：“逃避毫无意义。”
　　四人齐声道：“此乃天意。”
　　天帝怒吼：“够了，都住嘴！朕才能代表天意。”
　　仑灵的虚影悲悯地望着他：“陛下，你还在执迷。”

作者有话说

　　逄烟看着剧本：不能理解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