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80、旧的遗言和新的遗言 她是魔尊的

　　昔日仑灵天师仙去之后，留下了一个衣冠冢，放了仑灵生前收集的一些法器和典籍。后来魔族公主到天宫求学，三不五时地溜进去偷看，那冢就被素商天师藏了起来，除天帝与几位天师之外，只有姑泪仙子知道进入之法，这才换回了清净。
　　此刻的衣冠冢内，撼山剑浮于半空，姑泪仙子闭目打坐，灵台一片清明。
　　姑泪仙子由恩师抚养，自幼在元清天修炼，素日只知降妖除魔，处事颇有几分天真纯然。后来仑灵仙逝，留她独自肩负守卫苍生之责，若遇烦难，便会来此静坐。
　　她与小将军共事多年，深知其品行，于内心之中并不相信他会受万魔血窟的经历影响，堕入魔道。但众仙之间往来甚少，紫清殿中，便有不少仙家请命诛魔。她将此事一力揽下，在陛下面前亲口许诺会解决小将军的事情，心中却拿不定主意。小将军是怎么入魔的，她不清楚，昭王甲为何没有被封印，她也不清楚。可她知道昭王甲会扭曲一个人的本心，而要解决昭王甲又谈何容易。
　　她缓缓睁眼，望着恩师的画像，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真的无法摆脱玉瑕玄君吗？”
　　话音落下，画像之前竟拢起了一团烟雾，里面的人像雾蒙蒙的。姑泪仙子心头一震：“师父？”
　　仑灵天师眼底如一滩静水，温和地说道：“玉瑕，是我们犯的一个错误。”
　　姑泪仙子叩首念道：“求师父指点。”
　　画像前的仑灵没有意识，眼珠没有跟着她动，自顾自说了下去：“想要弥补，只有等到那个人出现。她是魔尊的血脉，是玉瑕的克星。”
　　姑泪仙子心中疑惑，按陛下和几位师叔所说，师父当初不能确定那个人到底是天帝还是魔尊的子女，可师父此时的遗言早已断定了那人的身份，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意难测，倘若她迈不过自己的劫，就会变成苍生之劫，倘若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仑灵天师说到这里，语气一变，叫道，“容裳。”
　　姑泪仙子听见这一声，惊讶抬眸。
　　仑灵天师好似隔着时空与她对视，眼中含有悲意：“那就是你的劫难了。”
　　明知得不到任何回应，姑泪仙子还是问了：“为何？”
　　那团烟雾已经开始变淡。
　　姑泪仙子追问道：“师父，昭王甲认主之后，要怎样才能除去？”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她低下头，反复回想师父说的几句话。魔尊总共一子一女，照目前来看，逄烟是最可能的那一个。如果真的是她，她已经死在自己箭下，却又毫发无伤地出现，是不是师父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是玉瑕玄君的克星，这句话又代表着什么？
　　姑泪仙子想不明白，叹了口气：“苍生之劫能成我一人之劫，但愿如此。”她收起配剑，离开冢中，刚将衣冠冢重新关好，就见到一位仙官朝这里飞来。
　　“姑泪仙子，可寻到你了。”
　　姑泪朝他一点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仙官执礼道：“魔族公主突然上了元清天，说要与您商讨如何制服小将军，毁去昭王甲。”
　　姑泪仙子道：“多谢相告，我去见她。”
　　元清天没有宫室，只有一棵横生的巨树，在仑灵天师离去之后枝叶凋零，只剩干枯的躯干。逄烟从前就觉得这里只能清修，寡淡无趣，时隔多年再来一看，还是与往日一样的想法。她挑了一根还算粗壮的枝桠，单足悬立，双手负于身后，气定神闲地等着这里的主人。
　　姑泪仙子飘然落下，与她齐肩，直言相问：“殿下为何要帮我们？”
　　逄烟一见她便笑：“你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我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小将军得了昭王甲，要是再让他吸走几个人的功力，我这魔界之主还当不当了？魔宫让给他得了。”
　　她还是第一次说自己是“魔界之主”，姑泪仙子却知道她所言非虚。魔界实权很早就落入了逄烟手中，而且逄烟向来心高气傲，不甘居于人下，昭王甲足以令她忌惮。姑泪仙子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逄烟道：“我听说他邀你一战，以姑泪仙子的实力，这个时候，想拿下他不难吧？”
　　姑泪仙子道：“他得了黑沼的功力，现在如何，我不清楚。”
　　逄烟笑道：“那我也绝对相信你。我想请你用寸金箭对付他，就像当初对我一样。”
　　姑泪仙子眉间微蹙：“寸金箭射中心脏，他就必死无疑了。”
　　逄烟道：“你难道不想让他不再受昭王甲的控制吗？这就是方法。只有让昭王甲以为这一任的主人真的死了，才会主动放弃。至于……仙子，我不是还活着吗？”
　　“那就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死而复……”姑泪仙子盯着她，声音却越来越轻，像是想通了困惑很久的事，轻吸了一口气，“一千年前，你曾得到过昭王甲，所以你才——”一心求死。
　　逄烟赞许地看着她：“对呀，不好意思，和你借了一箭，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现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激怒你，又为什么会知道怎样处理小将军这种情况了吧？”
　　姑泪仙子还是不信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中箭之后还毫发无伤的人。”
　　逄烟道：“因为当时我还是昭王甲的主人，它会用一切办法来保护我啊。如果不是仙子你法力高强，还打不穿它。现在也是一样，有昭王甲在身，小将军不会真的有事。”
　　“不，”姑泪仙子很肯定地说道，“你消失了整整一千年，一定有原因。”
　　逄烟露出一个被看穿了的表情，却不见慌张：“好吧，我是受了箭伤。那不如这样，不用寸金箭也可以，你刺他一剑，刺在要害，把昭王甲逼走，这总行了吧？”
　　姑泪仙子问道：“你能确定这样可以？”
　　逄烟道：“当然。不过，光刺一剑是不够的。我当初之所以隐瞒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是因为，虽然我成功摆脱了昭王甲，却也因此魂魄离体，需要时间恢复。但我知道小将军对你们是很重要的，所以替你想好了，届时我会将书剑无功台的附近清出来，把台子借给你们打，并事先在台上准备好召魂阵，你等他失去意识之后，立刻催动召魂阵，将小将军的魂魄唤回肉身。这些你做得到的吧？”
　　姑泪仙子怀疑地看着她：“小将军昏迷不醒，对你难道无利？”
　　逄烟长叹道：“哎呀，他要是有事，素商天师没地方兴师问罪，就该把徒弟的死算在我的头上了。你也知道我从不贪心的，能让你们折损一个鹤梅仙君，我不要太高兴，不会贪得无厌，让自己惹上麻烦的。”
　　姑泪仙子点头道：“好，我答应。但是逄烟殿下，若你今日对我有所欺瞒，我会和你算账。”她连语气都听不出太大的变化，还是那样温柔的吐字，却让人觉得重于千钧。
　　逄烟将两手举起，做出害怕的样子，保证道：“我骗谁也不敢骗你啊。”

　　书剑无功台原来是魔山之中的一个瞭望台，后来因为派不了太大用处就荒废了，改成了纯粹的武台，位于魔界边缘，又没有离开魔界的范围。平日这里有许多苍鹰来回巡逻，不知是不是逄烟授意，这一天安静得诡异。
　　逄烟不近不远地挑了个绝佳视角，攒了朵云趴着，手中握的是魔界的权杖。魔军已经整顿完毕，只等她在恰当的时机打开万魔血窟，放他们进去。弗罹魔君躺在她旁边，看的却不是主台，而是逄烟认真的侧脸。
　　魔界阴云罩顶，晦暗的天色之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姑泪仙子持剑落地，神色肃穆。
　　不多时，台子的另一头窜出来一股快得捕捉不到的小旋风，直直朝姑泪扑了过去。姑泪仙子左手捏诀，长剑刺出，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回传。旋风散去，撼山剑刺中实处，乃是一根一闪即逝的肋骨。
　　小将军掠地而过，重心贴地，长枪自臂后挺出，姑泪仙子折腰一避，自下而上将剑顺势送出，又打在了闪现的肋骨上，被弹了回来。
　　她退开些许距离，回忆方才交手，昭王甲的确在保护主人。她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入地，台面顿时裂开一道痕，朝着小将军所在逼近。小将军飞身跃起，枪与剑在半空中撞上，发出声响。姑泪仙子在此时忽然松手，指成兰花，一把捉住他的腰带，翻身而上，在他背后连点数下。昭王甲感受到威胁，完整地显露出来。
　　撼山剑被弹飞出去，长枪从腋下向后直刺，姑泪仙子适时松手，轻盈地退了出去，召回配剑。
　　正如逄烟所说，昭王甲的破绽在心口。姑泪仙子看明白之后，以撼山剑为庇护，徒手变了一条捆仙绳，那绳子像是活的，一成型就对着小将军咬过去。
　　逄烟两手托腮，手指在脸颊上点来点去。
　　几根捆仙绳织成一张网，盖向小将军，让他不得不后退。姑泪仙子算准时机，长剑飞出，随心而动，直取小将军心脏。不想相差毫厘之际，昭王甲突然显现，强烈的光芒将撼山剑打成了原路返回。
　　姑泪仙子匆忙接剑，退了个踉跄，眉间皱起。
　　逄烟轻声道：“坏了，这昭王甲贼得很，姑泪不会真的要用寸金箭吧，那会把肉身弄坏的。”
　　弗罹的食指在她眉上扫过，道：“未必。”
　　姑泪仙子一时犹豫，左手之中隐隐露出了弓把的轮廓，可在完整成型之前，又被她拂袖挥去。小将军见到她这般，自然猜得到她心中所想，忽然将枪一横，撒了手，叫道：“仙子。”
　　他的神态语气与平时相同，姑泪仙子心中一喜，道：“将军，你认得我了？”
　　小将军注视着她，道：“我一直认得你。仙子，你应当猜得到此战的用意。”
　　姑泪仙子道：“我会找到方法帮你解除昭王甲，你若愿意，就先跟我回天。”
　　“不，”小将军一口拒绝，“我错杀鹤梅仙君，原本也是要偿命的。”
　　姑泪仙子劝道：“假使能够将功补过……”
　　小将军道：“我若说这非我本意，或许没有几个人能够相信。但你应当能够理解，我不愿意沦为杀人的刀具。现在我还保有几分神智，再往后就很难说。我今日请仙子来，并非是想真的与你一较高下，没有仙子手下留情，我已经败了。”
　　姑泪仙子心头忽然涌现一丝极淡的伤感，她怎么会听不出小将军的言下之意呢。
　　小将军道：“仙子，趁着还没有发生更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你将我杀了。”
　　姑泪仙子还要再说：“将军……”
　　小将军盘膝而坐，两手四指合并，原地出现一个困住他的光圈。他道：“仙子，与你动手，非我所愿，我也是身不由己，请你不要……你若怪我，我无话可说。我能坚持的时间不长，请你尽快动手。”
　　姑泪仙子看他片刻，举起长剑，口中道：“你相信我，我会救你。”
　　下一刻，小将军的身体被撼山剑贯穿，昭王甲浮现其上，发出剧烈的震颤。姑泪仙子能感觉得出，这一次，昭王甲不是冲着她来的。她立刻松手，驱动法力拍入地下，台子上瞬间亮起一片青光，召魂阵起。
　　逄烟精神一振，拿稳权杖飞了过去。这个召魂阵分为两部分，图案叠加在一起，朝彼此的反方向转动，如果召魂有望，第一部分就会停住，第二部分则负责玉瑕玄君的魂魄推入肉身当中。
　　小将军神思倦怠，静静地望着姑泪仙子。
　　姑泪仙子看到小将军在慢慢合眼，将法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阵中，召魂阵完全启动，运转其间。
　　穹顶黑气逐渐聚拢，惊雷声响，群山共鸣。青色法阵忽然迸发一股力道，连开阵的姑泪都被荡了出去。逄烟避过气流，亲眼看到第一部分的速度减慢，晃了几下停在了那里。她心跳得极快，像在想象之中做了无数次，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法力灌进了权杖之中，上面的几颗宝石光耀夺目，成了一片暗色之中最显眼的光。
　　姑泪仙子心头一跳，察觉出不对。此时的小将军已经失去意识，脸上的魔纹消失得无影无踪，昭王甲却没有离开他，随着地上法阵的转动，残缺的地方也长出了新的骨头，好像猛兽探出了獠牙。
　　可是就在下一刻，这副无坚不摧的骨甲一寸一寸化为粉末。刹那间，无法抵挡的怨气溢了出来，姑泪仙子仓促一挡，竟被击中，吐血跪地。
　　逄烟拿权杖的手在颤抖。
　　那即将成功的召魂阵化为许多错乱的线条，被轻易地拂散了。召魂阵没有成功，万魔血窟也没有打开。
　　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了逄烟的肩头。
　　“殿下……”
　　弗罹魔君的眼瞳扩散开去，两只眼球变成了纯正的黑。他亲昵地贴在逄烟耳边，温柔得令人悚然。
　　“比起你精心准备的肉身，我更喜欢现在的，为你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