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79、宁静的前夕 “殿下此番

　　弗罹魔君永远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逄烟的情绪起伏。他滑过她的手心，与她十指相扣，用力不轻不重。
　　“殿下。”
　　相触的体温让逄烟冷静下来。下方的小将军架着枪，开口道：“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和逄烟立场相对，对逄烟来说的好消息，对他绝对是坏消息。逄烟不知道他这黄鼠狼拜的是哪只鸡，不动声色地问道：“是什么？难不成小将军尝到了当魔的滋味，准备投靠我？”
　　小将军道：“差不多吧。我夺去了义兄的法力，成了魔头，天界是容不下我了。”
　　逄烟的猜想被坐实，无意识地攥紧了弗罹的手。这点痛感对弗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反而有些享受此刻。逄烟道：“你的义兄？小将军，几日不见，你就下得去手了？”
　　小将军道：“逄烟殿下，你也不必再装，昭王甲认我为主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关于它前任主人的一部分经历。原来一千年前，它的主人是你。”
　　逄烟吃过昭王甲的亏，根本没把主意打到它上头去，将渡定禅师交给天庭，也是想让天庭处理这烫手山芋，可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她默认了小将军说的话，问道：“那么你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意欲何为？”
　　小将军皮笑肉不笑：“你在我的身上下了那么多功夫，最终的目标不就是姑泪仙子么？我已成魔，除了投靠你，别无他法，索性让你如愿。我已经对姑泪仙子下了战书，请她三日后与我一战，届时我会打败她，将她的修为据为己有。”
　　逄烟讥笑道：“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死在姑泪手上的魔有多少吗？凭你？”
　　小将军反问道：“即便我做不到，殿下不还是会补刀么？”
　　殿中一下子静了。逄烟唇角上弯，轻声细语地问：“我若设局除掉姑泪仙子，天帝必然震怒，而如今有你替我挑头，既能除掉我的心腹大患，又能把自己摘干净。啊，你这样想也没问题，可是如此一来，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平白无故送我一份大礼，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不敢相信呢。”
　　小将军道：“这只是我的一点诚意罢了，逄烟殿下心高气傲，应该不会允许天庭冒犯你的臣民。我为你杀姑泪，你从此将我与其他妖魔一般看待，这笔买卖怎么样？”
　　逄烟想也不想地接道：“听着不错，我要想一想你的话。”
　　小将军听得出她在下逐客令，礼行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既如此，三日后，逄烟殿下不如亲自来看。”
　　小将军离去许久，逄烟仍旧抿唇沉思。弗罹魔君一笑：“他竟明目张胆地算计你，要不要趁着现在，我去将他剥皮抽筋，弄死了干净？”
　　逄烟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只差最后一步，现在让他死了多可惜。”
　　“他挑战姑泪，无非是想让我们不得不和天庭撕破脸皮，同时也是要告诉你，他不是任人拿捏的刀柄。”弗罹魔君转动眼眸，神色幽深，“不过，殿下从来就没有想要用穆亭北来对付天庭，对么？”
　　逄烟面部松动，微微一笑：“你瞧出来了。”
　　弗罹魔君轻声应道：“嗯，看了殿下留的法阵，你是把穆亭北当成了一件……容器。”
　　昭王甲认主之后，能够看到前几任主人留下的部分记忆，小将军看到的是逄烟在千年以前的所作所为，逄烟看到的则是昭王甲被制作出来的经过。
　　玉瑕玄君的骸骨，根本不是什么凡人挖出来的，而是当年跟着玉瑕玄君征战的一个副将，假装自己是凡人，把骸骨说成某种能够庇护国家风调雨顺的宝物，进献给昱昭王，利用君王之权，踏着无数尸骸，倾举国之力制成的。昭王甲的第一任主人就是后来国破家亡，死无全尸的昱昭王本人。
　　副将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其吸食历代主人的力量，助玉瑕玄君早日恢复，重回人间。在逄烟看到的过往之中，那副将曾画过一个召魂的法阵。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玉瑕玄君未能如他所愿被召来，是因为玉瑕玄君原本的血肉已腐，魂魄也受到重创，与死无异。为此，副将又想出替玉瑕玄君寻一个新肉身温养魂魄的主意来，可惜，还没等他物色到合适的，他就落入天庭手里，被处以极刑了。
　　与传说中略有不同的是，原来玉瑕玄君是在被天帝收为弟子之后先修炼成仙，后以仙躯修魔的，寻常的肉身无法容纳他的魂魄，让他发挥出全部的功力。逄烟知晓之后，选了小将军，设计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诡计。
　　小将军位列仙班，想要在万魔血窟中活下来，就必须用妖丹隐藏自己，与妖魔为伍。只要他能坚持下来，就会在很久以后成功离开，走入逄烟给他设好的第二个圈套，面对天庭无法避免的疑心。
　　哪怕逄烟没有活过来，还是会有悔佛等手下替她做完后面的事情，助小将军入魔。小将军秉性纯善，知道自己成魔会伤及无辜之后，就会想办法把自己送到天庭的刀口下，让他们杀了自己。
　　那么，他也就替逄烟走完了最重要的一步棋——开启召魂阵，成为玉瑕玄君的肉身。
　　逄烟想得出神，说道：“只是我没料到昭王甲会认他为主，莫非天意也觉得他是最合适的肉身，所以将骸骨给了他？”
　　弗罹将五指嵌入她的指缝之间，扣得严丝合缝，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我以为，殿下不会愿意见到玉瑕玄君。”
　　逄烟扭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没有玉瑕玄君的帮助，凭我们东一下西一下的，要和天庭斗到什么时候去？反正等他出现，天庭自会倾力将其铲除，我们只消作壁上观，有何不好？”
　　弗罹道：“殿下说过，不愿意让他利用魔族。”
　　逄烟邀功似的抬脸看他，道：“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玉瑕之乱的时候，为了可以保全姑泪，仑灵天师令其闭关修炼，让玉瑕玄君找不到她？我们可以效法姑泪，全部躲起来，等他们打完了再出来。”
　　弗罹凝视着她：“殿下必然已经想好了去处。”
　　逄烟笑道：“那要多谢姑泪仙子和小将军，不过嘛，你是首功。”
　　“原来如此……”弗罹想通，道，“殿下将穆亭北送入万魔血窟，令他道心动摇只是其中一个目的。你想借他之手，清理掉万魔血窟之中的威胁，带领魔族入内避祸。”
　　逄烟满意道：“说得没错。”
　　弗罹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既像欣叹，又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眷恋。逄烟不觉奇怪，今日的弗罹魔君没有费心想些甜言蜜语来说给她听，反应有些微妙。她正想问是哪里不妥，弗罹却捏住她的脸，低头亲下来。起初只是轻柔地贴在一起，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打出一片阴翳。可是他的力道渐渐加重，如同濒死之人，要从她这里源源不断地借走生气，再反渡回来，与她风雨同舟，成为飘摇的海浪之上彼此的依靠。
　　他的亲吻是无度的索取，也是精心设计的讨好，微凉的水汽，好似错觉的眩晕，会让人想起第一次爬上云巅的感觉。逄烟在他怀中，像叶尖尖上垂着的一滴水珠，几乎要挂不住了，他才松口。
　　“殿下计划周详，颇费心血，”他嗓音有一些低沉，引人遐想，“我一定为你实现。”
　　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逄烟更喜欢自己夺来的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弗罹这样说，却有一种钝痛在她心头弥漫开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由情爱催生的欢喜吗？她用四指轻柔地抚过他的下唇，与他道：“你可以看着我实现。”
　　弗罹留住她的手，重重地在唇畔按了一下：“当然。”
　　逄烟见他神色略异，手指勾过他的轮廓，玩笑道：“是不是我的想法太大胆了，吓到你了。不会吧，我以为魔君是什么都不怕的。”
　　弗罹道：“只是在为殿下高兴，殿下心心念念，想要改天换地，到如今一步之遥。天界折损穆亭北之后，又不得不倾力铲除玉瑕玄君，届时元气大伤，魔界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伺机把控大权，再依殿下设想，徐徐图之，最终改变魔族在三界的地位。”
　　逄烟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又努力地收敛：“事有万一，越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疏忽大意。小将军知道我了解昭王甲的凶性，所以对黑沼出手，又在我面前说那番话，想让我以为他当真性情大变。我可不觉得他是真心想要姑泪的法力，他与姑泪志同道合，恐怕是希望姑泪也信以为真，然后出手除魔，让我的一番心血白费。”
　　弗罹顺着问道：“那殿下接下来想要怎么做。”
　　逄烟道：“不如就如他所愿，让姑泪杀他。在人世看见的最后一眼是爱慕之人，算是我给他的谢礼。”
　　“也好。”弗罹伸手理了下她的头发，又笃定地说道，“即便穆亭北没有下战书，殿下也会促成此事的，不是吗？”
　　逄烟点头：“我的法力不足以催动召魂阵，但是姑泪不一样。”
　　弗罹替她设想：“姑泪虽对往事知之甚少，但应当认得出召魂阵。”
　　逄烟道：“这就是需要穆亭北入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了。昔日同僚失去理智，沦为杀人凶器，姑泪会以为召的是谁的魂呢？”
　　弗罹托住她的脸细细端详，好像怎么也看不厌，末了道：“殿下此番，必能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