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78、阴云 有人给他加

　　“穆将军，”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接下来我会引导你，让你经脉之中的法力平复下来，请你配合。”
　　小将军与姑泪仙子皆是盘膝而坐，姑泪仙子在他身后，两掌贴住他的背部，正在为他调息。小将军面上的痛苦之色略有减轻，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姑泪仙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黑沼离他们不远，这里是魔界，他信不过逄烟。
　　小将军自然是一字不拉地听见了。他想应一声，表示自己知道，让姑泪仙子放心，可是他的两片嘴唇却好像被焊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发不出半点声音。明明是闭着眼的，他的视野却被一点一点打开，白茫茫的天地之间，能闻到一阵清浅的香气。
　　他看到另外一个自己，跪在雪山顶。
　　这个自己和他长了一样的脸，身上大大小小的挂着许多处伤。那张布满血污的转了过来，和他的视线对上。他和这个“穆亭北”默契十足，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穆将军。”姑泪仙子的声音如晶莹的雪，轻飘飘地落下来，“穆亭北”听见了，死水一般的眼底皱起涟漪，蓦地一变。
　　小将军从未见过这“柔情无限”的神情出现在自己的脸上，有点起鸡皮疙瘩，那感觉好像他在照镜子，镜子里的影像将他的心事暴露无遗。
　　他明白了什么，主动对那“穆亭北”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人心皆有恶念，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了。”
　　“穆亭北”的眉宇间缠绕着一层戾气，道：“顺心而为，有何不可。”
　　他道：“顺心也不能与魔类为伍，否则就是人神共弃。”
　　“穆亭北”道：“你的君子骨，早就入过一次黄土，可你得到了什么？”
　　人生匆匆，不过百年，尽归尘土，你浴血沙场，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凡人不过蝼蚁，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岂不痛快。
　　他问道：“那你失去了什么？”
　　穆亭北，你为人为仙，千载过去，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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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将军！”姑泪仙子察觉到他内息骤乱，又见他呕血，慌忙收手。黑沼听到动静，也立刻过来，问道：“他怎么样？”
　　没等姑泪仙子说出个所以然来，小将军体内突然迸发了一股气劲，以他为心，震得姑泪仙子和黑沼都避退开数丈。
　　小将军双目赤红，目光涣散，根本认不清眼前人，径直冲了出去。
　　姑泪仙子脸色一变，叫声“不好”，立即跟上。黑沼不明状况，急得以拳捶掌。修仙者引清气入体，修魔者引浊气入体，两者是截然不同的修行路子，倘若修仙者动摇本心，受到浊气侵蚀，不仅影响精神，身体上也吃不消，意志稍弱，就会爆体而亡，尽管小将军天赋异禀，也是要吃大苦头的。
　　福祸相依，如果能够经受住痛苦，任浊气贯穿经脉，清浊二气融合之后，倒比正经的魔修厉害几分。但小将军位居神职，一旦入魔，就会成为天界要倾力铲除的对象，怎么算都是弊大于利。
　　小将军脚步不停，拂过层层云雾，奔向了人间。那是他的来处，也是他如今的去处。
　　阴云怒卷，顷刻倒下瓢泼大雨，诡异的天象预示着魔头出世，天将大劫。风雨冲散了小将军的发冠，叫他看上去狼狈不堪，他落了地，疾走几步，踩进冰凉的水坑里，忽地停住。
　　大雨的缘故，原本在街头的人都急匆匆地赶回家去。小将军急停之时，带起水坑里的泥水，溅到街边唯一剩下的一个卖油纸伞的货郎。那货郎恼怒地扒开脸上的湿头发，瞪着他道：“喂！没长眼睛啊！”
　　小将军抬头，木木地盯住了他。
　　货郎脊背一阵发凉，隐约地感觉这个人惹不起，缩缩脖子，也准备收摊了。小将军却在此时出手，将他整个人吊到半空，吸到自己掌中。
　　那货郎给他吓坏了，哇哇地蹬腿乱叫，他听着那叫声，却只觉得吵闹。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着一个人，觉得他很讨厌，心里想了很多种让别人倒霉的办法，脸上却一点看不出来。人的心里装了天平，只要砝码还没压够，就是只想不做。
　　小将军是第一次觉得这聒噪的声音难以忍受，好像有人给他加上了最关键的一块砝码，让天平倾斜了。
　　“住手！”姑泪仙子捏出法诀，把那货郎从他手上救下来。货郎吓得腿都软了，使出狗刨式往姑泪那边爬。姑泪仙子紧张地看着小将军，道：“穆将军，你醒一醒，不可铸成大错。”
　　小将军迟钝地动了一下，眼里映出她的样子，魔息略有收敛。静了静，朝她伸出了手。
　　姑泪仙子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帮忙，准备扶他。就在两人的手要碰到一起的刹那，多年征战养出的本能却让她敏锐地一退，森然的魔息瞬间溢出，竟向她涌来。单打独斗，姑泪这些年还未逢敌手，一招送出，结结实实地打中，叫小将军连退数步。
　　他满眼的血丝红的吓人，红雾缭绕其上，从他的眼角开始，长出两段魔纹。姑泪仙子眉心一蹙，看小将军这副样子，有点像是因为外力入魔的。
　　黑沼在这时赶到，一掌将两人隔远，与姑泪道：“他很不对劲。”
　　成魔的方式有很多种，正儿八经地修炼是最直接的一条路，像小将军这样神智不清的，十有八九是因为心魔。
　　在凡间做什么都束手束脚，还容易伤及无辜。姑泪仙子见黑沼是想帮她的意思，便道：“我们将他擒住再说。”
　　黑沼面有犹豫：“你要带他回天庭治罪？”
　　姑泪仙子自然不想在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就带小将军回去，但小将军现在这个样子，回到天庭寻求帮助才是最好的办法。她不知道要怎么和黑沼解释，黑沼看她的神情，也不多说了，道：“我来助你。”
　　姑泪仙子朝左右看了看，先割出一个单独的屏障来，免得他们一时不慎，牵连了凡人进来。小将军耳朵没聋，当然听得到他们的大声密谋，决定先发制人。他虽然打不过这两个人，但姑泪和黑沼都不想伤到他，比他多了顾忌。小将军抖出长枪，直刺黑沼，黑沼拿臂一挡，立刻感觉到了异样。
　　小将军的法力凭空涨了很多。
　　在万魔血窟的时候，小将军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就不知道他隐藏了多少实力，黑沼不能确定他现在是不装了还是有别的原因，再出招就谨慎了起来。姑泪仙子得他相助，安心地织了一个牢笼。她甩动两只衣袖，袖中窜出两段绸缎，随着一个起落，朝着小将军身上缠去。
　　眼看绸缎要收在一起，将他困住，却在最后关头被一股力道阻了一下。小将军身形一顿，胸口覆盖根根白骨，又在眨眼之间消失。
　　姑泪仙子脸色一白。她生平之中，只有两个时刻觉得震撼荒谬，第一次是亲眼见到逄烟死而复生，第二次就是现在，明明已经被封印起来的昭王甲，怎么会出现在小将军身上？
　　黑沼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眼花了一下。小将军眉梢一动，甩动枪杆，枪头几下刺出，黑沼连续后退，被他弄得恼火非常，挥掌怒吼：“穆亭北！”
　　小将军单膝拖地，被打退出去，掌心开裂，血迹顺着掌纹流下。汗珠滚落，他用另一只手拍在地上，将自己撑起，再次攻向黑沼，起身瞬间，地面出现了一片裂痕。
　　姑泪仙子知道这事难办了，天庭对和玉瑕玄君有关的事情向来是草木皆兵，只怕他们要处死小将军。她一下子没了主意，极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黑沼和小将军打得不可开交，姑泪临时起的屏障一下给他们震碎了。黑沼越打越心惊，小将军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的法力居然又提升了？
　　姑泪仙子顾不得更多了，化出撼山剑来加入战局。小将军被他们两个围攻，顿时落了下风，他也不恋战，借了一把力退了出去，跳上房梁逃走。黑沼哪肯放他离去，紧追其后，手掌抓他后背，要把他押回去。谁想就在他碰到小将军的刹那，小将军背后生出一副骨甲。
　　姑泪仙子声音一提：“不要！”
　　黑沼自掌心往上，浑身的法力都被那白骨冻住了，虽然只是很短的瞬间……但已足够。
　　枪头穿过了他的身体。
　　黑沼的身上开始覆盖一片片的鳞甲，让他逐渐妖化。他的嘴唇完全失去血色，两眼发直，感觉得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却什么也做不了。
　　姑泪仙子飞至他身旁，一剑刺出，不想小将军得了黑沼的功力，竟然接下了这一剑。他眉眼狠厉，右臂挺出送走黑沼，左腕回撤抗住长剑，一个轮换，直接和姑泪对上了。
　　黑沼滚落在地，已经露出了鳄尾。
　　小将军法力暴涨，姑泪仙子压力顿生，不再留手，撼山剑骤然迸出耀眼的光芒。小将军还不能完全掌控这股陌生的力量，到底逊她一筹，挺枪一挡，边退边道：“仙子，回去吧。”
　　姑泪仙子道：“你听我说，你现在是因为昭王甲才会变成这样，你跟我去找素商师叔，他一定能帮你的。”
　　小将军皱了下眉，不复以往的潇洒，看起来颇为阴沉，重复道：“昭王甲？”
　　姑泪仙子见他还能听进，略露喜色：“不错。穆将军，我知道这非你本意，你相信我，一定会没事的。”
　　小将军敛目思索片刻，道：“穆某心领，但没有这个必要了。仙子若是顾念昔日同僚之情，就请三日后来魔界与我一战。”
　　“你……”姑泪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抬手卷了阵风过来阻挡她，自己消失了。
　　周围被他们的打斗弄成了一片狼藉，黑沼没了法力傍身，变回了鳄鱼的样子，瘫在地上奄奄一息。姑泪仙子叹了口气，只得先收拾眼前的惨剧。

　　“他回来了？没有人追在后面？”
　　悔佛道：“他直接回了黑沼的住处。”
　　逄烟听着不对，问道：“那黑沼呢？”
　　悔佛道：“没有见到黑沼。”
　　逄烟听得直皱眉。小将军的实力在什么水平她大概是知道的，姑泪仙子和黑沼都在，怎么可能放他独自回来？她本来的安排是等姑泪抓住小将军之后，半道和黑沼联手把入魔的小将军劫走的，他怎么会自己回来？
　　一截渺天涯烧到尽头，香灰抖落，尽数散开。弗罹的视线在那香灰上勾过，转而道：“事有万一，曲曲折折也是难免。”
　　悔佛瞪他一眼：“你说的什么风凉话。”
　　弗罹轻笑：“我在说宽慰殿下的话，不然你有什么好主意？”
　　悔佛懒得和他废话，对逄烟道：“殿下，要不要我去试那穆亭北一下，看他是不是和天庭密谋了什么，故意等我们上钩。”
　　小将军向来善解人意，悔佛这办法刚想出来，他就自己来求见了。听着魔兵报来的消息，逄烟觉得更奇怪了。
　　弗罹按着她的手腕，笑道：“殿下不妨一见，看他玩的什么花招。”
　　悔佛也道：“我在这里保护殿下的安危。”
　　逄烟对魔兵道：“带他进来。”
　　小将军带着一身的血，提着枪就走了进来。一看到他的样子，逄烟就知道魔种已经发挥效用了，心中疑云密布，既然他彻底入魔，姑泪仙子怎么会放他回来？
　　小将军对她抱拳，简单地行了一礼，眼珠动了动，抬头看向她。
　　视线交汇的刹那，逄烟心头猛地一跳。小将军这副样子，她再熟悉不过。汹涌的杀意刻入骨血，像一场刚刚惊醒的噩梦。
　　“殿下。”弗罹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