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77、公主的算计 照你看，小

　　小将军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眉毛堆成深深的褶皱，浑身是汗，像淋了一场雨。
　　黑沼在他旁边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小将军神智涣散，恍惚间，忘了自己已然成仙，还以为是做凡人的时候。他只活了十七岁，能记起的事都是发生在边疆。连年的征战，百姓们承担着严苛的赋税，繁重的徭役，国库成了筛子，什么都漏，就是漏不出钱。社稷飘摇，家国陷入危难，朝廷却始终不肯增兵，反而想要割地求和。穆亭北唯一一次抗旨，就是在他战死之前。
　　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寸土不让。
　　“穆将军。”
　　记忆掀开最为惊艳的一角。黄沙鲜血已经远去，所有的痛苦都在咽气的刹那消弭，他不是死了吗？
　　“以后你我同为仙僚，共谋苍生福祉。”
　　这就是他想要追随的身影，怜悯弱小，处变不惊。
　　也催生了所有不该的旖念。
　　黑沼将手负在背后，直奔魔宫。逄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看守的魔兵没有任何询问，直接领他进去。
　　逄烟端坐高位，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扣打，嘴唇一弯：“恭喜天王，大仇得报。”
　　黑沼面无喜色，盯着她毫无破绽的笑容，问道：“他为什么会入魔？”
　　“这我怎么会知道，”逄烟将右腿搁在左腿的膝盖上，不觉好笑，“他心志不坚，生出魔障，难不成还是我的过错？”
　　黑沼被她问住。穆亭北性情坚韧，在万魔血窟这么多年都没能让他堕落，一出来反倒变样了，他不信。但要说这是逄烟的手笔，他又觉得不大可能。
　　逄烟见他沉思，笑道：“天王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怀念与他的手足之谊，只想来日和他敌对？”
　　黑沼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逄烟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你想啊，素商天师一向护短，小将军杀了他的徒弟，他哪肯轻易放过。小将军又有入魔之兆，天庭知道后，只怕要来除他。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帮他稳固魔心，趁机拉拢吗？”
　　黑沼道：“你想利用我，将他拉入你的麾下？不论实力还是资历，他都不是天庭最好的，你为什么非要盯着他？”
　　逄烟故作惊讶，掩口道：“天王看不出来吗，我不是想让他为我效力，我想拉拢的人是你啊。”
　　黑沼：“我？”
　　逄烟展颜笑道：“你也知道，我魔界与天界水火不容，早晚会有一战。天王法力精深，连我父皇都叹服，逄烟当然想投你所好。”
　　黑沼道：“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天界？”
　　逄烟一抬手，有婢女上前为他奉茶。她道：“我说是，天王会答应么？”
　　黑沼只感到荒谬：“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背叛过我的人，答应替你送死。”
　　逄烟流露不解：“难道说，天王准备对天界称臣？”
　　黑沼立刻道：“绝无可能。”
　　逄烟道：“那不就是了，三君已经知道你离开了万魔血窟，天界怎么会放过你？看在你救了一个可能勾结魔族的将军份上？”
　　黑沼道：“我现在在魔界，天庭要拿我，难道能直接绕过你？”
　　逄烟摊手道：“不能，不过我肯定不会阻拦他们。”
　　黑沼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逄烟笑眯眯地托腮：“如果你不是我的臣民，只是借住在此，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和天庭大动干戈呢？卖个人情，对我来说不是更好吗？”
　　黑沼道：“是你将我放出，天庭问责，你焉能置身事外？”
　　逄烟道：“我何止放了你，我还关了小将军，还做过许许多多的事，你看你已经有过牢狱之灾，而我不还是好好的。天王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天庭对逄烟的行为格外容忍，这其中必有缘由。黑沼拳头攥紧，拇指数次抚过其他指节，显然是在衡量利弊。
　　逄烟善解人意地提道：“我相信天王好不容易出来了，不会只想隐姓埋名，藏匿踪迹地过下去。既然这样，与我合作，有什么不好？我还可以帮你想办法，让你的结拜兄弟归顺，你们就和以前一样手足相称，怎么样？”
　　黑沼沉着脸道：“我这里不收叛徒，不论他背叛的是我还是天庭，都是背叛，我不需要。”
　　“哦？”逄烟眼中露出疑问，看起来有几分天真，“那天王出面救他，意欲何为？”
　　黑沼简单粗暴地答道：“我就是看不惯素商。”
　　逄烟笑道：“既然这样，你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不就好了，管他是为什么入魔的。”
　　黑沼哼了一声，有些恼羞成怒了：“逄烟！”
　　逄烟软了下语气，笑道：“好吧。不过天王应当知道，一念成魔，道心一旦有了动摇，就很难完好如初了。你今天来找我，该不会是想问我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吧？”
　　黑沼冷脸道：“看起来你是不会说了。”
　　“这可冤枉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逄烟道，“我一个魔族的公主，干什么要去了解怎么阻止人入魔呢？要不然这样吧，这种事，我想天庭一定有经验，等天庭派人来讨小将军的时候，就由你出面，和他们好好商讨，顺便看看天庭现在对小将军是个什么态度，如何？”
　　黑沼被她七拐八绕地带了进去，陷在了她的思路里，顺着说道：“按你的意思，天庭很快就会来要人？”
　　还不等逄烟说话，一个魔兵飞了进来，跪到地上：“启禀殿下，姑泪仙子来访。”
　　逄烟自作主张道：“你带摩罗天王去见她。”
　　魔兵：“是！”
　　黑沼脸色阴沉，但没有拒绝。

　　姑泪仙子一柄长剑贴着手臂，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黑沼没和她正经交过手，但从前就听过元清天姑泪的大名，后来又在万魔血窟见她与魏璋、涂列打斗，心里大致有个数。要是天庭派她来捉小将军，事情就不太妙了。黑沼本来就觉得心烦，一看到她，觉得逄烟是有意把这烂摊子丢给他的，心情更差了。
　　姑泪仙子看到他的黑脸，微微一愣，对他一点头：“摩罗天王。”黑沼一离开万魔血窟就来了魔界，她便以为黑沼早已效忠逄烟，再加上是他救走的小将军，此时他来出面，她倒不觉得奇怪。
　　黑沼没什么耐心地问：“你是奉旨来捉穆亭北的？”
　　姑泪仙子道：“天王误会了，我来探望他的伤势。”
　　这话怎么听怎么假，黑沼道：“他杀了鹤梅，你们还准备放过他？”
　　姑泪仙子道：“这件事，等小将军清醒过来，陛下会有定夺。你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黑沼却道：“你觉得他现在不清醒？他是我的义弟，替我杀一个仇人，有什么不对？”
　　姑泪仙子道：“我相信他不会这样做的。他当你是义兄，也不代表会帮你滥杀。”
　　黑沼冷笑：“难道你以为他帮我杀过的人很少吗？”
　　姑泪仙子知道他指的是在万魔血窟的时候，无法言语。万魔血窟之中妖魔齐聚，即使当时小将军造过杀孽，也是为了不把里面的妖物放出，但这些话她却没法说，说出来总会叫人觉得假惺惺。
　　黑沼恨恨地说道：“妖魔在你们眼中，果然是死有余辜的蝼蚁。我也是从万魔血窟中走出来的，你是不是要顺道除我？”
　　姑泪仙子竟没有生气，而是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倘若能够放下屠刀，一心修道，洗去从前的罪孽，自然是大功德。天王，你何须与逄烟为伍，以你的修为，假如愿意改过自新，从头再来……”
　　黑沼打断道：“够了，我不想听你的说教。你还想见穆亭北的话就跟我走，废话少提。”

　　“殿下，已经传令下去，整个潋滟山点的香都换成了‘渺天涯’。”潇雨四足并用跑进魔宫，发现弗罹魔君不在，顿觉轻松不少，用耳朵去蹭逄烟的手，一边问道：“殿下，你不会是想助小将军成魔，将其收入麾下吧？”
　　天涯路远，渺不可及，渺天涯是一种助魔族修炼的香，可是点给小将军干什么？
　　逄烟不答反问：“照你看，小将军成魔之后，能给我带来多少回报呢？”
　　潇雨摇了两下尾巴，道：“不好说，殿下你得罪他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他不一定会和我们一边。而且他的修为也没到顶尖，收之无味，弃之可惜。”
　　小将军能够成仙，主要是依靠机缘，没有正经修炼过，后来被逄烟揠苗助长，又得到了长嬴天师借的神力，才成了天庭倚重的干将。但借来的神力，他充其量也只能发挥出本来威力的五成。
　　逄烟撸了一把她的脑袋，笑容可掬：“所以啊，我怎么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嘶……”潇雨被她“慈爱”的笑容瘆到了，退开一点，变成人形。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感觉好奇怪，一般来说，弗罹魔君和悔佛魔君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会留在逄烟身边，今天居然都不在。
　　逄烟看到她飘来飘去的眼神，知道她在想什么，决定先发制人：“潇雨，如果我没让你去点渺天涯，你现在应该在干什么？”
　　潇雨跟不上她的思路，想了一下，道：“修炼或者打牙祭。”
　　逄烟道：“然后你就会见到军令，让你整军待发。”
　　潇雨恍然大悟：“原来两位魔君传军令去了，怎么了殿下，我们要打仗吗？”
　　逄烟道：“先不打，我们有可能要离开魔界，避一避风头。”
　　潇雨瞪大眼睛，连退三步，尾巴都吓出来了：“殿下，你闯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逄烟语塞。这要是换了弗罹，自然能心领神会，问她“殿下又想到了什么绝妙的计策”，怎么到了这只小豹子嘴里，她变成只会闯祸的了。
　　潇雨自知嘴快，很识趣地道：“那我也先回去清点下人头，随时为殿下效命！”她重新变回豹身，几下跑出，融入宫门外轮廓模糊的层峦叠嶂之中，眨眼就看不见了。
　　弗罹与她相差不过片刻，进门时手上拿着一支燃到一半的渺天涯，微微抿唇，看着逄烟的眼神有些不同以往。
　　逄烟问道：“怎么样？”
　　弗罹来至她身前：“法阵完好无损。”
　　逄烟欣然合掌：“那就好，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香线烧为灰白的部分塌陷下去，掉落在地。弗罹魔君随手变了个香炉插上，状若无事地开口：“那个法阵，似乎对修魔并无益处。”
　　逄烟见他看出来了，笑道：“魔君见多识广，瞧得出那是做什么用的吗？”她眉眼俱扬，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弗罹握一握她的手，用的力偏大了些，不知想了什么，目光一转，望住了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