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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拜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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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换上墨绿色外衣,腰间系着金色蛛丝纹带,黑发高束以鎏金冠固定,整体身形修长,俊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他面戴青铜面具,神色隐晦却又张扬不羁。
圣上虽避讳他脸上邪祟的东西,但内心还是期盼见一见这个在边疆屡屡战胜的宁远将军。
到底是如何男子,竟敢不提前报备就自己一意孤行带着军队随意来往蜀都。
"你竟如此大了。"皇帝见底下男子行了跪拜礼,内心好不叹息,这和那年离家的幼子似乎判若两人。
外袍虽大,但依然可见他一举一动都强有力度,面容虽遮,但仍然可感受他冷如刀锋一般的眼神。
他上下好好地审视俞柏谦:"朕不是命人每年都给你打金面具,怎戴着这副看着让人生疼的东西?"
没有圣上的命令,他不敢贸然起身,他说道:"回陛下,臣常年征战在外,穿的都是布衣,吃的都是粗粮,黄金之物属实不符合战况。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便才是一个合格的将士。"
"你是将军,怎能和那些小卒相比。"皇上正想说黄金不仅代表着荣耀,更代表着身份,但转眼间想到他不过是被视为灾星的庶子,怎有个合适的身份。
便转移了方向说道:"朕好些年没见你,听闻俞大将军说你在边疆战功赫赫,如今也能领兵冲锋陷阵了,魏宁这些年的安危多亏了你们这些义勇之士,俞将军刚才还担忧朕会治罪你们,但朕看到你如今沉稳、忠孝,朕决定这些年跟你们出生入死的士兵们,都有奖。"
"谢陛下恩赐。"柏谦行礼道谢,"臣之所职,必将尽心付诸在此。"
"行了,快别跪了,赐座吧。"任公公这才将他引入在旁边的案几入座,他对面抬头便可见俞父一脸沉闷。
柏谦双膝跪坐,双手抚于大股之上,他这才在片刻间隙中俯瞰整个大殿金碧辉煌的规模。
这里的生活是他在军营中不敢想的,可他也没有因为回到皇宫而对自己的身份产生嫌隙,宫殿之大虽有他一份,但他喜欢的还是户外那种肆意生活的日子。这里所有人都对他有敌意,包括皇帝和他说话也是在试探。
这便是柏谦不喜欢的,在这城墙之中他便是没有自由。
"来来,宁远将军,给朕说说关于边疆之事,北方的战事朕一直不操心,因为有你们在朕才能更好的统治中原,但你们既然回来了,便说要紧事听听。"皇上也随之坐下。
俞将军这可插不了嘴,圣上点名要柏谦说,那他就只能缄默静听。
皇上这句话意味值得让人揣摩,他没说让你说好事还是坏事,你若说了好事,那夏王则是在圣上面前自夸,你若说了坏事,那则是你办事不周。
怎么着都像是皇上在给柏谦使绊子。
俞将军内心焦灼,柏谦这孩子十分聪明,他怎会听不懂,只是他是性情中人不会顾忌皇上的用意,无论怎么说都不对,那便往真实的说了去。
"皇上可曾喝过马尿?"柏谦盯着皇上说出这句话。
俞将军听闻一口茶水还未下肚,呛得差点要了命。
皇上听到这句话不气反而觉得好笑:"难不成宁远将军喝过?"
柏谦露出笑容:"当年我们征战蓟州,鲜卑族人作乱,他们围攻郡县,断水断粮,他们不攻城,我们无外援,就这样僵持了三个月。他们想保存实力等我们举旗投降,但我辈怎是轻易屈服的人。蓟州干旱无雨,最终迫不得已,饮马尿维持,来时两万精兵,走出城时只剩一千三。"
后来他们得不到朝中派兵,无奈向越国求助,这才将他们从险境中救出。
俞将军听到此处立马叱喝他:"无礼小儿,怎敢在圣上面前谈论龌龊腌臜之事!"
皇帝听到此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怎的也没想到柏谦会提这茬。
俞将军哪里不知道柏谦的重点不是马尿,而是那中原不派兵支援一事,只是怎可荒唐在大殿之上点出来让圣上为难。
柏谦倒不在乎什么地点什么场合,当年这事在他心里可算是一件比仇恨更大的事。
"还不赶快向圣上谢罪!"俞将军俯首暗示柏谦。
"原来还有这事,"皇上压住气,"将军不必生气,你们这些苦朕会记着的,难怪夏王如今能当上宁远将军,没经历过这些磨难,怎能担得起这个名头。"
柏谦假模假样地拱手谢罪:"臣所言若有不雅之处请圣上海涵,军中之事大多枯燥无味,每日练兵擦枪,能说的不过是厮杀的场景和那暴尸荒野的惨相,也只有这些新奇的事能满足圣上的好奇。臣还有一事,圣上或许更有兴趣。"
俞将军瞪了他一眼,不曾想在军营里规规矩矩的人回来后竟没一刻给他安生过,他现在就想把自己的脑袋当蹴鞠送给皇帝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皇上提防着他,不知道柏谦又要说什么东西来含沙射影。
"臣未曾想过有一日,这面具救了我的命。"
在场的人无一不汗毛倒立。
皇上时时刻刻提防着他那张脸,厌恶他,憎恨他,赐他面具并放出狠话,脱下面具便是死罪,他在外这些年几乎只有独处沐浴的时候才会取下面具有机会通过水中倒影看清自己的面容。
外人不知道宁远将军究竟长成何样,但只凭面具下清冷冷冽的眼睛也能看出好骨像。
"这倒是令朕好奇,你且说说。"
皇帝的拳头已经握紧,但他面容平缓,尽量显示出一个天子的气概。
"那不过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场战役,我们与匈奴互相厮杀,突然他们首长拿着长柄宽刀对着我的头顶劈来,我来不及躲,那刀磕就在我面具上,我竟然毫发无伤。"。
柏谦回忆着那场血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肃穆地看着皇上,他继续说:"那天下着雨,面具被劈成了两半,脸上早已泥泞不堪,那匈奴没反应过来被我一刀刺入腹部而亡。"
那是一场柏谦永远都忘不了的战役,那也是他第一次面部毫无遮挡的奋力杀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就连刺杀敌人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
敌人全都战死沙场,他杵着刀剑单膝跪地,雨水冲洗着他的脸庞,他仰面喘气,喉结有规律地韵动。
没有面具的生活原来如此却美好,或许是劫后重生的感觉。
许久,他找到碎成两半的面具,盖在了匈奴首长的脸上,他久久驻足那张被面具遮挡的脸,突然庆幸自己依靠这东西活了下来。
后来他回到营里,所有人都自觉地低下头退到一旁,不仅是因为宁远将军曾下令见他面容者死,更是为了表达对他的尊重。
所有人都明白面具对他来说,是生也是死。
圣上听完已有些按耐不住了:"战场上瞬息变化,看来这面具真当是救了你一命。"
"多亏皇上当年对臣的关心,臣这一命也是陛下救回来的。"
他好像是故意惹皇上发怒,好摆平他内心的痛苦。
当初送面具是为了警示他该死,而这面具却真真实实让他死不了。
皇上不削与无名小儿争执,只是淡淡转圜道:"时候不早了,你一回都就往宫里跑,还没回府是与不是?朕也不耽搁你时间,赶紧回去看看你的阿母和兄长们吧。宫里的事你大致也办完了,回来这些时日你就好好在都城里玩耍,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圣上的话说得很明显,这便是没有留人的余地。
俞将军和柏谦自然听得出来话中的用意,他们双双道谢后退了出来。
回家路上,俞进贤一直数落柏谦的莽撞和冲动,那是差点掉脑袋的事。
但柏谦并不后悔,只是默默听着阿父的教导。
俞进贤摸着自己的脑袋比摸到皇上的赏赐还要满足,皇帝与柏谦之间的矛盾会随着柏谦的长大而复杂,而俞将军在这里面的关系只会越来越艰难。
俞进贤从忠孝说到善美,说着说着就临近家门,他想回头给柏谦提个醒,让他回去后不要拘束,可等他转头才发现俞柏谦竟然又不见了。
将军又痛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骂骂咧咧的进门了。
留得脑袋在,不怕柏谦怪。
俞柏谦觉得蜀都虽然热闹,但是哪儿都不是他的归宿。
他出生在皇宫,但那里的人不欢迎他,后来在将军府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毕竟他并不属于俞氏。
与其回家见着众人异样又陌生的目光,还不如等夜深后再回府上,减少自己受瞩目的时机。
傍晚,璀璨的晚霞铺满山间,檀紫与橘红相交,月亮和星星共舞。虽是夜幕降临,但蜀都的夜市也是相当热闹,街头屋檐挂满了大小形状各异的灯笼,光彩夺目,人影绰绰,蜀都内还有一条内河,佳人才子在小舟上互诉衷情。
柏谦走在人群中,看似和睦融入,但实则背道而驰,孤独清冷。
在桥头,有一项最热闹的节目,那便是全蜀都小孩最喜欢看的皮影戏,每当月亮慢慢升起时,这里总会聚集一群大人小孩,人群挤不进去就站在桥上看影子戏。
俞别枝今天来晚了,要不是做糖人的那个小贩动作太慢,她现在早就挤到前排去等着开始了。
"郡主,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啊?"别枝身边的女仆京元说道。
别枝嘴里塞着糖人咕哝地说:"今日立冬,你忘了咱们蜀都立冬是要出来'赶寒'的,家家户户需得出来循着火源活动,这样过了立冬便不再害怕寒冷。"
"可是今儿人未免也太多了,咱们都站在桥上什么都看不清。郡主,你可知今天要演什么皮影戏?"
"我管他演什么皮影戏,只要不是打打杀杀就好,我爱看郎才女貌的故事。"说罢她对着京元俏皮地笑了笑。
可是不知又等了多久,别枝手里的糖人都吃完了还没开始,她本想着看完皮影戏再回去吃飧,但耽搁这么久一个糖人并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于是她又对京元说:"阿元,金枝宝家出了新的苏式点心,你去买点来,我要是走了待会就占不到这么好的位置了,我在这里等你。"
京元点点头,转身就帮郡主跑腿去了。
俞别枝站在人群中,周围陆陆续续也站满了许多人,大伙都等着白幕布揭开故事。
可还没等到皮影戏的开始,只听见桥的另一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但人群众多谈话声四起,俞别枝还未发现危险的到来。
过不了一阵,人群开始不断攒动,有人跑有人叫,在人群混乱中有人把她的贴身玉佩给撞掉了。
"所有人快让开!"远处有个一个男子骑着马渐渐逼近。
这是一条主路,车马与人同行,但此时人群已经霸占了大半个道路,无奈若是骑马只能牵引而入,但那人不知此时路上光景,直至飞驰过来才发现人头攒动,几乎寸步难行,要刹住飞奔的马儿比控制好它的速度更难。
"我的玉佩!"
那是她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东西,她全然不管马儿的疾速,弯腰只想把玉佩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