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边疆小才子 ...
-
“俞将军。”皇上把目光向后转。
“臣在。”
“你这儿子教得好啊,现在都敢公然跟朕对峙了!朕看在他如此维护俞家的面上,就不连带惩罚你们一家人了,但是在殿堂之上如此荒唐放肆,大大小小也要罚原罪的!你看如何是好?”
皇上这问题抛给了俞进贤,俞进贤两眼慌神。
这要罚轻了要说他包庇,罚重了又要说是皇上不体恤。
就在他思索着怎么说出一个好的方式时,皇后发话了。
“陛下,练武之人你罚他什么都不是重,平日里他们的训练哪样是轻的?要本宫说就罚他抄写《道德经》,恐怕对宁远将军来说足以痛苦了吧。”
郭氏恭谨礼达,怎能看不出皇帝这是拿将军撒气,无论将军说什么他都有理由责骂将军。但俞将军的先父曾在淮州战役救过其爷爷郭子仪,后来其父政党又齐力推举郭氏为皇后,所以平日里她谨记着俞家的这份恩情,她出面替俞将军解决了这一难题。
别枝一直都非常喜欢郭皇后,她不仅人长得倾国倾城仪态大方,且至念道臻,寂感真诚,不愧为国母。
将军顺着皇后的话,扶额抹汗地说道:“没错没错,柏谦平日里只会舞刀弄枪,他就是个粗人,你让他在案几前静下心来抄字对他就是一种折磨,这比领棍罚、食邑罚更能让他长记性!”
“你意下如何?”皇帝问柏谦。
好在柏谦并不在乎这些,低头领罚说道:“臣领罪。”
皇帝这才甩开衣袍负手离去,这件事才这么潦草结束。
在场所有人都当看了一场笑话,这俞三公子为了这点身份尊卑和圣上大吵一架,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了。
一时间蜀都对于俞柏谦不好的传闻一下传开了,大家只要看见戴面具的人,便开始交头接耳,猜测着他的身份。
那日之后柏谦整日关在房间里抄写《道德经》,在外人看来以为他就是个身披铠甲手拿刀枪不学无术的武夫,这不过是世人对习武之人的刻板形象。
柏谦虽然善武,但平日里安稳的空档也会点灯夜读,他那一身清冷额气质换去一身官服自然不比任何书生差劲。
自从上次进宫发生了那事,别枝变没有心思去弄其他小玩意,毕竟平日里抄书罚字的人是她,现在换成了柏谦,她不知怎的还有点起劲,正好他不交还梅子酒,别枝就故意去谈面前嘚瑟。
“这可是批注版道德经,批注那老头见解可多了,爹爹也真是狠心给你拿这本来罚抄。”别枝跪在他面前,仔细看着他的字。
他的字体秀丽端正,落笔有力入木三分,远看还有大师风范,她没想到柏谦的字竟然如此有劲道,这让她由内而外对他感到敬佩。
柏谦没有因为别枝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书写,反而不闻不问继续埋头冷脸做事。
别枝见他毫无反应,憋着嘴看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兴奋的地说:“那个苏小小,你还记得吧?”
别枝见他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便知道他一定记得,于是接着说:“我同阿母那儿打听了一些,你若是想知道,就拿我的梅子酒交换。”
别枝伸出手来等着和他做交易。
柏谦放下毛锥,神色淡然地看着她。
小姑娘面容娇俏玲珑,如花解语,似玉生香,这样一个千金世家小姐不懂世间苦难,只着眼珍珠与玉酿,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她与他相比,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岁月待人果真不公。
“我这儿没有梅子酒。”
被柏谦久久盯着,别枝心里竟然开始发慌,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他清澈凛冽的眼睛,她不明白为何外人要说他丑,其实她反而觉得柏谦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好看。
“好啦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说就是。”
别枝赶紧转移话题说道:“苏小小原名苏微澜,是蜀都乐府苏嵩先生之女,这个苏嵩乐技高超,为太常寺卿,掌乐律、乐舞、乐章以定宫架、特架之制,祭祀享则分乐而序之。所以这个苏微澜从小就在教坊司长大,但为了掩人耳目不被误认为官妓,所以改名遮面,苏小小这个名字只存在教坊司,而退居宫外她便是苏微澜。因为身份尊贵所以她受到皇帝的喜爱。皇帝曾经有意要纳她为妾,后来听说是太子帮了她,才得以保持自由之身。”
“与我无关。”柏谦半天才冷冷说出一句。
“好嘛,给你说了这么多,竟然不领情,我还以为你对她感兴趣呢。不过,我倒是觉得她对你感兴趣。”别枝故意这样说,想看看柏谦有何动静。
若是说到感兴趣,他只对苏小小口中那个太子之死感兴趣。
但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管太多,自己早已不是皇家之人,即便他真是死于意外,对于深宫改变换的历史来说,再正常不过,他若是越界下次不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以后没事别去打听这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柏谦用力从别枝手肘下扯出一张宣纸继续写着。
“我那不也是第一次见苏小小嘛…平日里经常听兄长们说起乐府歌姬苏小小美貌倾城,身姿如燕,见到真人难免会好奇她的身世嘛。再说了,人家在大殿之下为你说话,可见她也是不畏权势之人,我看可行。”别枝自顾自地说道。
柏谦白了她一眼:“没事的话我不介意帮我抄书,不然就出去。”
别枝刚想反驳,她的丫鬟京元来报,穆珍公主张婵来府上拜见俞柏谦。
别枝与柏谦一同起身恭迎张婵的到来,行礼后张婵示意一块坐下,无需拘束,随仆都在门外侯着。
别枝平日里与张婵阿姐关系还算亲近,在宫内见着了总会拉着小手一块谈话,闲来心无事还会让别枝阿妹在她殿内留宿。
“阿姊,今日为何突然来府上?是有何要事吗?”别枝看着张婵阿姊,好生羡慕她娇嫩光滑的肌肤。
张婵却看着柏谦说道:“别枝从来都是叫我阿姊,如果你不介意同样可以喊我阿姊。”
说完她眼带笑意捧起别枝的双手说道:“前段时间宫内帮辅吊丧之事,我都未曾好生同阿妹说过话,今日来除了想见妹妹,还有一事。”
“阿姐你说。”别枝喜欢张婵身上香喷喷的味道。
她又把目光放在柏谦身上,眼神往下延伸,她松开了别枝的手,从袖兜里拿出一罐药放在案几上对柏谦说:“听闻前几日从宫中回来,姑父罚你在祠堂跪了一整夜,这天气骤凉,万幸的是你没有染上风寒。那日仁王动手,确实有他的不对,作为姐姐理应出来为此道歉,这是我向太医属讨的最好的药,就当是我代仁王的歉意。”
柏谦看着桌上的药瓶,许久才说道:“多谢穆珍公主的关心,臣已无碍。”
别枝已经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她生怕这两个人打起来,于是对张婵阿姊说:“谢谢阿姐亲自跑来送药,那晚从宫中回来阿母便差人给他送去了膏药治了嘴角的伤,现在他的伤已痊愈,吃鸡腿都变厉害了,一口一个都不带吐骨头的。”
俞柏谦:……
张婵听完也捂着嘴笑起来:“没事就好,仁王也不小了,性子还是那么急,按我说他摔在地上那叫活该,要是父皇不在我第一个同意你揍他。”
“是吧?我也觉得那小子最近皮痒皮痒的,太久没被收拾了吧?”
“可不是嘛,我要是柏谦阿弟,非得把他揍得七窍流血才是。”
俞柏谦:……
张婵回过神来,收敛起那些玩笑话,看着柏谦一脸慈善地说:“这么多年再次见到你,没想到你与小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知道你现在拒绝与皇室里的人产生任何干系,但我希望你可以像别枝一样,把我当做普通的阿姊,有时候过于推脱某些东西,只会把你捆得越来越近,不如一切都顺其自然。当然你叫我穆珍公主或是阿姊,我都不会介意,我相信你作为俞家的人,喊我一声阿姊也并不会有伦理道德上的不对。”
“臣不过是暂居,择日还要回边疆守卫边防战地,这里的一切都不会与我有太多关系。无论是阿姐也好还是穆珍公主也好,我相信我们的交集不会太多,我还是选择更加尊重的称谓方式。”柏谦正襟危坐,目光严肃地看着张婵。
别枝似乎懂了柏谦为何回来后一直如此冷漠,原来他并没有想与这里的人产生任何感情上的连带,那是她第一次理解体会三哥哥的孤独。
那他跪在祠堂思过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勉强你,我知道你已经习惯战场上的日子,相比起这里的生活,繁华反而是一种淬毒。兄长在世时,经常向我提起你,他一直记得有一个远在北方的弟弟,即便在他去世前,还叮嘱我将此物留给你。”说罢,张婵又从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
柏谦以为里面写了一些长篇大论的东西,但是打开只发现两个字:红茶。
“红茶?”别枝看了一眼信的内容眼睛瞟向两个人。
柏谦自然也不明白此为何意,只是觉得太子留下这张信纸定有他的用意。
但他只是迅速看了一眼便立刻把信纸给收起来,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说:“虽不知太子有何用意,但东西我收下了,逝者如斯夫,逝去的人我们就不要再讨论他们的生前事,因为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张婵眼神一转,看到柏谦抄写好放在一边的宣纸,她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啧啧赞叹:“果然我的猜想是真的。”
别枝和柏谦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在你还没有回来之前,其实蜀都内就流传了你的诗文,大家都说这个宁远将军是个边塞诗人,写出来的东西深刻又精准。我瞧见你的字,心里便想到‘字如其人’,如此好看的书法,自当不是粗鄙之人能写下的。母后那日说你是一介武将不懂律文,如今看来只是在给你和父皇双方一个台阶。”
穆珍公主欢喜地拿起柏谦抄写的文字,像是寻找到宝物般举过头顶观望:“只是没想到宁远将军你不但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原来是个文武双全的大人!若是兄长还在世见你如此出息,定会天天与你促膝长谈,论舞弄剑。”
别枝没瞧出这文字有什么“更知文”的,偏斜着脑袋问:“阿姊,你是如何看得出,三哥善诗文的?”
穆珍公主放下手中的宣纸,想了想背出一首诗:“北疆乱无象,豺狼方遘患。复弃中原去,委身适荆蛮。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换。未知身死处,何能复归完。”
张婵喜爱诗书礼乐,民间坊市的口头诗她也听,这样一来她收集了许多鞭辟入里,含英咀华的诗歌。
而宁远将军在军队里,时常能以简便的文字抒发对家人的思念以及对战边实况的描述,他的诗歌也渐渐在将士们之间广为流传。只是柏谦不知道他的诗歌竟然传颂到宫内公主耳朵里,他觉得这位公主身上果不其然有种闺中女子的知书达礼气息。
别枝虽然不喜欢咬文嚼字,也讨厌之乎者也,但她也能分辨出到底哪位的诗歌是有底子的,并且就刚刚那首诗,她似乎与柏谦身临其境了。
她第一次知道柏谦竟然还是个边疆小才子。
“只是闲时偶尔写诗消磨时间,臣这点文墨在公主面前实在小巫见大巫,让殿下见笑了。”柏谦礼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