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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绘空事(2) 朝颜绽兮娇 ...

  •   “远花火只有这点令我讨厌,入梦的人醒来以后会虚脱。我原以为血统超群如您是不会被影响的。不过确实有一个不被影响的……您的兄长真是冷酷无情,居然斩杀了橘小君。我能对他做什么?他杀我根本不用过问我的意见。您还是思考一下该如何面对日后之事吧。如果我死了,这里的人就无法自证清白。我虽命贱如蒲柳,但始终姓藤原,您的母亲是藤原氏的姬君,您的舅父不会追究您的责任,但您的兄长……啊啊,他怎会放过这样一个打压蛇岐八家的绝妙良机?”槿姬柔柔一笑,手指移回弦上。

      “橘小君……?”他的头疼得像要从中炸开,甚至无法思考前因后果。

      “家主怎会对这样一个将来要制衡藤原氏的人手下留情?所以定然要除掉她。您应该知道呀,许多乐师穷其一生只想求得玄象琵琶的认可,但成功者寥寥无几。乐师们的怨恨附着在琵琶上,久而久之就产生了付丧神。那个龙马家的男孩怎会突然发狂?他一介山民,又如何能从阴阳师的层层包围中离开嵯峨野?是您,是您呀,是您让付丧神侵蚀了他,但您居然无法压制付丧神的煞气,所以他失控连杀数人,您又授意他杀了橘小君。而调查被全权委托给了家主,那些阴阳师必须得到他的允许才能来嵯峨野。真是一出好戏!这不仅给蛇岐八家添了乱,也除掉了藤原氏的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自玄象诞生的付丧神无力抗拒琵琶的召唤,所以您奏乐招魂,事成之后借中纳言的手斩杀了他,封印了付丧神。家主得到您……数十年内无人可与藤原氏比肩吧。”

      “你刚刚说的盟约……那又是什么东西?”

      槿姬露出了凄惨的笑,举袖拭去眼泪:“天呐,蛇岐八家内三家的孩子、猛鬼众的龙王、藤原家主最宠爱的外甥,居然不知道盟约!风间大人,您的未来可要比我凄惨数百倍!”她笑得渐渐喘不过气,原本尖锐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那个东西与您为何被抛弃有关,还涉及到猛鬼众和蛇岐八家的来历。您知道么?现世所有的妖怪都是从夜之食原逃出来的,那是与高天原对应的死亡的国度,包括我的母亲——藤原抚子。这把琵琶是她的遗物。她是蛇妖的血裔,家主坚称她与八岐大蛇有关,所以急于在分家中出人头地的父亲以娶她为妻向家主表达忠心。抚子是秋花呀,再美丽又能鲜妍几时?您知道夕颜吗?开在板垣墙根旁不起眼的白花,和抚子、朝颜一样都是瞬息之间的生死,随处可见的卑微。”

      她顿了顿,有气无力地说:“虽然只有一天的花期,但朝颜总好过日暮而生、在破晓前死去的夕颜。您见过真正的太阳吗?像您这样的鬼,是被太阳抛弃的信徒,生来就要躲在黑暗里。”

      风间琉璃捂着头,脸庞因为偌大的疼痛扭曲。他咬牙强忍,努力听清槿姬说的每一个字。

      “蛇岐八家总是自诩是深蒙神明垂爱才有了超越常人的血统,但这其实不是神的恩赐,而是最残酷的诅咒,是最初的人类编造的谎言。如您所知,伊邪那岐将八尺琼勾玉交予天照大御神,诏她治理神国高天原;诏月读命治理夜之食原;诏须佐之男命治理海原。此后这世间的秩序被慢慢建立。然而,有些人心生贪念,向天照提出了无理请求,天照不予回应,这贪念传至黄泉,唤醒了伊邪那美。于是她化身八岐大蛇,在高志现身,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疫病横生。须佐之男在出云与八岐大蛇殊死搏斗,却不幸殒命。天照与月读以须佐之男的骸骨为锁,将他和八岐大蛇一起沉入了夜之食原。但夜之食原无法被彻底封印,需要他人看守。天照为了惩罚这些贪婪的人类,就将他们分为了八支,又赐予他们神力,命他们看守夜之食原,防止八岐大蛇重生。其中三支承袭了三贵子的神力与名号,正是如今的源氏、橘氏、上杉氏,蛇岐八家也因此掌握了言灵之力。您知道影皇的来历么?啊,看您的样子,让您说话实在是罪过,就由我继续说吧。

      “神武帝与他的后代均是天照大御神的血脉,是为人皇。蛇岐八家得到了三贵子的神力,天照就命他们在暗中辅佐人皇。起初蛇岐八家诚惶诚恐,尽心竭力辅佐人皇,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发现人皇并未承袭天照的神力,仅有那三神器还封印着些许,因而洋洋自得,逐渐架空人皇,并狂妄地自称影皇,甚至窜改了当年的真相。您要问我鬼的来历了吧?人类无法完全承受神力,所以时常有人失控,这就是鬼。蛇岐八家唯恐世人非议,就将失控的人全部投入夜之食原,对外捏造了‘鬼’这种妖怪。但是呀,妖怪怎能和鬼相提并论?那可是流着神之血的天照的信徒啊!”

      风间琉璃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如今的茫然,一刻不停地变换着。槿姬还在说:“天照仿佛预料到他们绝不会安分守己,所以还用另一则诅咒束缚着蛇岐八家。那就是被蛇岐八家称为双星相逢的预言,双生子的诅咒。内三家是血统更为纯粹,更接近神的存在,所以内三家的双生子中必有一人血统失控。无一例外的,这些失控的鬼都会与另一半为了力量厮杀,最后只有一人能踏着同胞兄弟姐妹的尸骨活下来。所以他们会在内三家的双生子诞生之初就杀死其中一个,防止预言成真。我不知道你和你哥哥是怎么回事……如此纯粹的血统,一旦预言成真,大概能毁灭世界吧。他们本想处决你,但政宗大人又和家主订立了盟约,因为你比你哥哥更好掌控,他就将你送到藤原氏养育,想借你的手打开夜之食原,唤醒八岐大蛇,得到遗落千年的神力,然后堂堂正正地统治人世。当然,这意味着你会失控,而你的哥哥,尊贵的天照命,会在必要时刻将你诛杀,然后从你身上夺取神力。你还不明白么?你是蛇岐八家的棋子!当然,承载神力的也可以是你的哥哥,杀他的可以是你,但蛇岐八家绝不会让猛鬼众得逞。至于我?我生来就是八岐大蛇的祭品。不过既然有你和你哥哥在,好像也不需要我了。那一天不会太久了,家主费尽心血布了十年的局,只等您了。您以为蛇岐八家和猛鬼众为何对峙多年,世世代代爆发冲突?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真的只是因为斩鬼人与鬼这种所谓流传千年的正义?不,不,他们都觊觎着夜之食原的神,谁也不想把这东西拱手相让啊!”

      “你……”风间琉璃大口喘着气,“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宁可我像您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否则我也不会如此痛苦。正因为知道一切,我才为了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而痛苦,我的抗争不过蜉蝣撼树,不如听从他们的安排。”槿姬幽幽地说,“这儿冷得像坟墓,所以我雕了很多人偶,但它们不会回应我。我最喜欢为那些人弹琵琶了,因为我能看到他们的梦,他们最真实的喜怒哀乐都会出现在远花火的梦境里。政宗大人说过我的琵琶弹得很好,我想大概因为我是藤原抚子的女儿。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父亲。父亲总是自诩才华横溢,却靠着姻亲谋取前程;他认为与蛇妖结合是可耻的,所以很厌恶母亲,却又靠着我这个祭品讨好家主。母亲从未作恶,她甚至为了父亲去学习如何像人类女子一般照顾丈夫。她总是告诉我要服从父亲,父亲是很好的人……我恨透了她的说教。我七岁那年,父亲逼死了她,然后立刻带着我来京都投奔家主。我是半妖,但是如你所见,我总是病恹恹的,眼睛还被妖血侵蚀瞎了,这样最好控制了不是吗?我讨厌我的父母,也讨厌我的半妖血统。不过总有解决办法。”她抬手轻抚眼尾,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何时长出了淡青色的蛇鳞。她轻柔地抚摸着那些轻薄冰冷的鳞片,突然用力抠下了其中的一片。

      风间琉璃觉得眼角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想移开视线,但槿姬的眼睛好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他必须注视着她进行这一残忍的举动。

      染血的蛇鳞逐一剥落,仿佛白净的瓷器被摔碎,少女的脸上鲜血横流,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在她的眼角裂开。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围在她身边的人偶面目扭曲,尖叫声仿佛能刺穿听者的耳膜,在这恐怖的叫声里,人偶崩裂成了一堆木屑。风间琉璃捂着耳朵,似乎有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

      槿姬看着他,忽而低眉一笑,纤长五指在弦上轮转,唯见一抹素白流溢在嵌螺钿彩绘红木琵琶上。她啼妆嫣红,秀眉凝翠,皓腕赛雪,烛光映照着她或喜或悲的神情。她的指尖正在滴血,染红了四弦。这支琵琶曲一扫之前的婉转,恢弘浩荡似金戈齐鸣。本该有满座听客为她喝彩,她却只能对着晦暗风雨弹至终章。随着乐曲奏到高潮,她的唇边不断地滚出血珠,将琵琶弦染得更加鲜艳。

      这不是在弹琵琶,这是在消耗她的命!风间琉璃站起来试图把她和琵琶分开,但她猛然抬头露出了灿烂的笑,身边逸散的妖气形成了强大的结界,风间琉璃被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尽全力似的急速拨弦。乐声戛然而止,满室寂静如死。弦上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滴在少女的白色唐衣上。她枕着曲颈,颊上晕染嫣红,在琵琶曲中流尽了血,沉沉睡去。

      翠绿藤蔓从各处攀爬而出,叶间开满了血红朝颜,如一道道注连绳,将少女永远束缚在神境之内。

      风间琉璃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喘气声,跪在血中连声干呕。

      “稚女。”

      一如梦中的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风间琉璃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的细碎光影和难以忍受的晕眩让他几乎昏厥,直到那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血中捞起。

      “不、不……不是我。”他已经失去了力气,却还挣扎着试图摆脱桎梏。

      源稚生不由分说把他拉到面前仔细检查。少年的呼吸凌乱,瞳眸黯淡如死灰,虽然身染鲜血,神情恍惚,所幸毫发无损。他松了口气,张开胳膊正想搂住风间琉璃,少年却抢先牢牢扑进了他的怀里,蜷缩成一团。源稚生的眼角微微抽搐。他搂紧了弟弟,抬眸望向群花深处的少女。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你没杀她。这里只有三个活人,她死了,没有人能自证清白,那么我和你就是共犯。”源稚生的声音很平静。

      风间琉璃咬着牙抽搐,猛地推开源稚生,发出又像笑又像哭的声音,过了半晌终于镇定。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唯有一双眼睛明媚如清泉中的鸽血石。

      “哥哥?你说你要和我当共犯?”

      “你终于愿意喊我了。”源稚生似笑非笑地扣住了他的手,“是啊,共犯。这么多年来,我的手上已经沾了很多的血,我不介意再多一个她的。当你的共犯够资格了吗?”

      风间琉璃有气无力地笑起来:“天照命也会堕入地狱吗?够啊,当然够,你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哥哥,到死我俩都是共犯。但她是槿姬。”

      “我不认识她。折损了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难道能撼动我的棋局吗?她死了没关系,你跟我回去。”

      风间琉璃的笑有些扭曲:“你要我跟你回去?要我——猛鬼众龙王跟你回去?”

      源稚生慢条斯理地与他十指相扣:“发号施令的是龙王,幕后主宰却是王将。没有了你,猛鬼众依然在。这和我让你帮我追溯舞姬们的记忆有什么冲突吗?”说完他不再给风间琉璃反驳的机会,拽起他往长廊走去。

      风间琉璃扭动手腕,源稚生手指收紧,把他扣在身后不许他逃离。他的脚步急促,风间琉璃甚至有些踉跄,最后终于忍不住了,边走边发出抽泣声,逼得源稚生停步。

      他捂着头:“哥哥,哥哥……我好疼,好疼啊……”

      “远花火的缺点正是如此。它只能虚构美梦,是最没有杀伤力的言灵,却比任何一个高危言灵更凶险。远花火的持有者多半是杀手,他们可以借此杀死所有人。”源稚生按着他的眉心,柔和的灵力从指尖汇入,暂时纾解了剧烈的疼痛。

      “为什么哥哥不被影响?”风间琉璃轻声问。

      “她的攻击对象不是我,但我被领域波及了。我从不信任她,她的父亲像藤原家主的养子,这样尊贵的姬君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被送给橘政宗抚养,而且还成了橘政宗的心腹?橘政宗向来谨慎,任用宿敌的子嗣不是他会做的事。”源稚生淡淡地说,又拉着风间琉璃往前走。廊外暴雨如注,狂风凄厉,烛光飘摇中满地明暗交杂,闪电似乎划破了天幕。风间琉璃小心翼翼地把源稚生的手拉得更紧。

      “以你我的血统本不会被远花火影响,但你看到了么,她以血作弦——血与阴阳术有紧密联系,这是为了使言灵效果更强。她唯恐我们不入梦境,真是疯子。”源稚生似乎放缓了脚步。

      疯了,槿姬疯了,他疯了,源稚生也疯了。风间琉璃神思恍惚,拉着他的人手握重权又不存一丝怜悯,连夜叉修罗都要悚然。不知何时那个温柔的哥哥变成了这番模样,当真如幼年所愿成了睥睨天下的皇。风间琉璃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情对这样被权势浸渍已久的人来说是负累,源稚生从不交付真心,他又怎敢奢望他对自己有一丝眷恋。源稚生如此对他,不仅因为他是槿姬的替代,能够追溯记忆,或许更因为要利用他去夺取夜之食原的神力,他本就是用完即弃的棋子。

      这样想来他反而平静了,被源稚生拉回了正殿。

      伏在桌上昏睡的少女额点花钿,颊染斜红,蝉鬓微堕,珠压细腰,肩上搭着浅紫花缬帔子,娇媚可爱如一枝春深海棠。四处散落着五节舞姬装扮的人偶,殿内的香气浓郁,令人目眩神迷。

      源稚生走到茗雪身边,用绢扇轻敲她的手肘,但她毫无反应。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了,无论设局者是槿姬还是橘政宗或藤原氏,都让他厌恶。

      “琵琶……琵琶……”

      过了片刻,茗雪悠然醒转,拢着帔子坐起来,像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

      “我在梦里听到了琵琶声,才想起那位小姐擅弹琵琶!好像回到了当年在教坊司以琵琶曲配胡旋舞的时候……当时我还很欣喜,在这遥远的东瀛,居然也能听到故国的乐声……”

      她不堪重负地眨眼,在源稚生出声之前又睡了过去。源稚生把绢扇放回她的手边,然后转向身后的少年。风间琉璃抬眼与他对视,眼睛空洞得像死水。他却抚摸着风间琉璃的头发,轻声说:“别害怕,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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