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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叶葵 不意相逢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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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朝颜的死并未掀起轩然大波。蛇岐八家向藤原氏表达悼念后,将她葬入了家族墓园。花宴行刺就此陷入僵局,成为了一桩悬案。检非违使三日后问斩了一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歹人,对外宣称这是花宴行刺的幕后主使,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事已至此,显然调查真相是检非违使不该插手的领域,就被秘密转交给蛇岐八家,由少主源稚生全权负责。
空中飞过几只白鸟,京都的初夏在葵桂清香中悄然来临。贺茂祭是五月最盛大的祭礼,通往上贺茂神社的一条大路上车马如龙,各处看台中人头攒动。队伍自大路尽头而来,牛车上挂满了双叶葵与桂叶。其中身骑白马的正是天皇敕使、中纳言源稚生。他目不斜视,冠上簪着嫩绿葵叶,容貌在天光下昳丽非常。随行者均为与他年纪相仿的标致少年,在他面前却纷纷黯然,难以分走这如日之光辉般的人的半分风采。
太政大臣今日也到场观礼,见此盛景不禁说:“这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位大臣担任敕使时,贺茂祭的观礼行列也是如此轰动。仿佛历史的轮回。”他身边的藤原秀和急忙连声附和,大臣继续说:“稚女今天不来实在太可惜了。再铁石心肠的人见到蛇岐八家少主如此光彩照人的样子也会心动。他应该很想看看他的哥哥出尽风头的样子吧?”
“他原本说要来的,但是昨夜感染了风寒,正在养病。”
大臣的面具嘴角抽搐,发出嘶哑的笑声:“初夏了,他当真是在养病吗?”他看了看对面。“听说前些日子他与左中弁家的泽子姬君来往甚密,你见到姬君的车了吗?”
藤原秀和满面尴尬。京中对风间琉璃的爱慕者不计其数,但他近来一反常态,不仅不再回应那些情书,甚至很少出席夜宴。世人都说他心有所属,正在苦恋。
“怎会……风间大人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你怎么懂呢,被恋爱冲昏头脑的人可是妖怪都害怕的。”
“他真的会对泽子姬君有恋爱之情吗?”藤原秀和移开视线,觉得那面具有点毛骨悚然。
“当然不会。他所有的欲望与感情,其实只来源于那一个人啊。”大臣指着在鸟居前进行仪式的敕使。
供奉布帛后还有许多活动,源稚生悄然退出,去找橘政宗,却被几辆横停在路中的牛车挡了去路。他正想提醒牛车的主人,却突然听到车中传来了中宫大夫的夫人的声音。显然有一群贵族女眷正在这几辆车中说话,他只能调转马头准备绕道而行。
“前些日子不知哪个人说风间君是深山里的妖怪化成了人形——你们别笑,这似乎有点道理。十年前太政大臣突然领回了这个孩子,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外甥,可是上代关白大人只有两个儿子,大臣又是从哪儿来的妹妹呢。”
“就算是妖怪又如何?生得如此漂亮又才情不俗的妖怪可比那些肥头大耳又自以为是的男人好多了。何况藤原氏对此毫无异议,大概是某个对他心存嫉妒的人存心抹黑他。他若真是妖怪,中纳言还会与他交往么?”夫人冷冷一笑。
“说到这个,我听说他不再出席夜宴是因为心有所属了,只是他那心上人对他的真心视若无睹,但他依旧夜夜登门拜访,并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他的痴心如磐石一般不轻易动摇,实在是太可贵了。”
女眷们轻轻地笑起来,各自感叹一番以后,一个年轻的声音问:“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何等人物,居然能屡次拒绝他的求爱,让他饱尝相思之苦。”
“似乎是樱井家的泽子姬君呢……”
源稚生的神色微妙,但还是礼貌地请车夫把牛车赶到一旁,与各位夫人问好之后扬长而去。
初夏的夜风已经有几分燥热了,樱井泽子正在指挥侍女们取下因为被骄阳炙烤了一天而蔫坏的双叶葵。一阵仓皇的脚步声伴着惊叫闯入了僻静的小院,她突然被侍女推回了帘后,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侍女已经报出了来人的名字。
来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樱井明。樱井明生来体弱多病,家里的长老说南方的山里有个包治百病的温泉,五天前父母陪他南下治病了。
泽子放松下来,和他说起今日贺茂祭的盛况,又问为何迟迟不见父母。樱井明起初还能对答如流,在谈到父母的时候陷入了沉默,然后恶声恶气地让她不要多问。
泽子微微瑟缩。樱井明从小不受父亲的待见,她直到十四岁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异母兄的存在。逢年过节,父亲也不许樱井明来家里,偶尔提到他都会满脸厌恶,说他是凶残的妖怪。
“我听说藤原氏的那位风间大人每天都来拜访你?你是在与他交往吗?”
“不……只是隔着帘子畅谈古今画作,那位大人对绘画很有兴趣,似乎近期准备邀人赛画……”
“他今夜还来吗?!”
“应该……”
话音刚落,樱井明已经闯入帘内,把她强拽到走廊上。月光清澄如水,庭中景致被照得分明,泽子惊恐地望着那张狰狞的脸。樱井明扶住她的肩膀,表情又温和了:“我一直听说你擅长绘画,他怎会不来呢?恰好我也有事要见他,就让我陪你一起等吧。”
泽子不敢反驳,甚至不敢躲回帘后,取了佛经随便翻了翻,时不时观察樱井明的一举一动,内心祈祷快点来人解救她。樱井明屈着一条腿坐在她的身旁,一直在仰望着月亮,蓄得过长的额发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但只需一瞥就令人不寒而栗,那双眼中的暴戾仿佛鲜血流淌。
月上中天的时候,院落里依然只有他俩。泽子觉得双腿酸痛,刚想起身,樱井明踩住了她的裙裾,捏着她的手腕把她摔回地上。他审视着这个饱受父母宠爱的异母妹妹,突然用阴森的语气说:“你真想知道父母去哪了吗?那我来告诉你吧——他们死了。他们说要带我去温泉,其实是把我送到了山里,那里有一个与世隔绝的黑牢,里面关押着各种妖怪——父亲不是这样称呼我的吗?一群老不死的东西对我展开了血统测评,要把我关在牢里,然后我就杀了他们!泽子,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知道黑牢是什么样的吗?我只是不想在那种鬼地方了此残生!”
他的眼中红光闪烁:“像你这样被宠着长大的贵族姬君应该从来不知道樱井家有多么血腥的历史吧,你只知道跟着父母向那群内三家的人卑躬屈膝。是,因为你是正常人,你和你的兄弟都是正常人,所以从出生就得到了我没有的一切。”他抱着头发出痛苦的抽泣声:“但我只想自由地活着……这又有什么错?只是因为身体差、因为他们说我残暴就要被关起来吗?我知道蛇岐八家的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追来,所以连夜躲进了深山,然后遇到了那个人……他带我去见了他的主人,他们将他称为‘王将’。王将说我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向我许诺会让我的身体好起来,不再整日病恹恹的,还说可以让我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只要有片刻的自由也好……在蛇岐八家看来,我这样的鬼就应该被关一辈子。”
“猛鬼众……?”泽子大口地喘着气。
“是的,是的……蛇岐八家是黑暗里的执法者,猛鬼众在更暗处。你听说过大禹治水么?对于拨正混乱的阴阳秩序,蛇岐八家与鲧无异,猛鬼众却是禹。他们并不以杀止杀,而是寻求转化之机。他们要为了稳固阴阳才牺牲自身去唤醒神。哪有什么鬼呢,不过是一群不甘于现状奋起反抗的人!蛇岐八家忌惮着自己坚持多年的正道被推翻,所以才给他们冠上鬼的恶名。”
樱井明说着眯起了眼睛,他无须凑近就能闻到樱井泽子袖中的白檀香气,如新月似的眉一般,渐渐消散在一片雪色中。他感到有股无法遏制的冲动在心底翻涌,他甚至能看到樱井泽子的颈部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
“王将让我来京都找风间琉璃,找到他我就能活下去。他是鬼,却一直逍遥地活到了今天。而他承诺会帮我脱身,而代价是——”
说到最后,樱井明已经克制不住喜悦,发出怪异的笑声,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缓缓抽出。短刀刺破了少女的衣裙,泽子尖叫着逃跑,却因为恐惧双腿发软,搀扶她的侍女为她挡下樱井明的重击后躺倒在地血流不止。顷刻间,庭院里乱作一团,哭喊声、求救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犹如地上蜿蜒的血迹。
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樱井明在月下徘徊,岑寂中,蜻蜓从草丛里飞起,引得他抬起头。月白色的身影从墙上跃入院中,刀刃出鞘啸声破空而来,赫赫之光如东曦照耀。黑暗里的执法者终于驾临。
源稚生轻声念出他的生平,仿佛在宣读判决。他的视线在男人裂开的眼角定格片刻,不愿去看那双血红的眼睛,因为会让他想起不好的事情。
“你如果供出背后主使,或许我可以考虑向主上求情饶你一命。”他淡淡地说。
樱井明凝视着他手中红鞘的长刀,齿关相撞挤出笑声。他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头上长出了坚硬的鬼角,嘴唇被新生的獠牙刺得鲜血淋漓。他丢掉了短刀,因为利爪比刀更顺手。
“我不知道死亡与明天哪个先到来,每天我都活在耻辱里。那些人鄙夷我、排挤我。就因为我身体孱弱,我就要被剥夺很多东西。你们说我是鬼,我就应该被关在黑牢里等死。”他仰起脸凝望月色,“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们,因为他们可以把我从困境里救出来。你们果然觉得这是错误的,但我没错!连活着都是奢求时,其他都不重要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能见到你真好,再让我体会一下活着的乐趣吧,源稚生少主。”
樱井明鬼化之后虽然孔武有力,但一招一式毫无章法,鲁莽地直扑刀尖而来,试图用利爪掰碎古刀。源稚生见过许多比这更棘手的妖怪,面对疾风骤雨似的攻势,他不急不慌,且打且退,等着对方耗尽力气,再好好审讯。风声突然响起,有刀片裹挟着劲风从他身后袭来,他猛地侧身闪避,白花擦过他的脸颊,没入樱井明的咽喉,恶鬼抽搐着倒下。
源稚生退远几步防止血溅到身上。他回眸一望,凌霄花上月影斑驳,月下少年红衣鲜艳。
“你怎么来了?”
“太政大臣让我来协助您,还好赶上了。”风间琉璃松了一口气,手掌翻转,一枝白石竹出现在掌中。他把花放在停止呼吸的泽子身边,对着院中的惨象垂头叹息。
源稚生刚想说这是蛇岐八家的私事,突然看到了风间琉璃看向樱井明时冰霜似的眼神:“我早知道这一家有不臣之心。趁着左中弁南下,我夜夜来此拜访,那些人谣传我是心有所属,实际我是悄悄来这里调查,果然让我搜到了他们叛乱的证据。”
源稚生轻轻敲着左手的手腕,听到这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左中弁说是要把他关进黑牢,实际上早就勾结了猛鬼众,想让樱井明为猛鬼众效力,可惜失算了。那份出卖给猛鬼众的樱井家的机密信函就在我手里,哥哥要看看吗?”风间琉璃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源稚生的面前。
源稚生的视线直接跳过信函落到了他的脸上,似笑非笑地说:“听起来龙王大人有反水之心。”
“我和哥哥流着共同的血,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就算今日对立,我也不忍心伤害哥哥啊。”风间琉璃走近了一步,“之前以为被忘记了才对哥哥心有不满,既然哥哥还把我当弟弟,我又为什么不能把哥哥当成哥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哥哥,我想力所能及地帮你,想被你需要。哥哥难道怀疑我的居心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委屈,眼睛慢慢红了,在垂睫的刹那泪水滑出了眼眶。源稚生垂手不语,飞快思考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突然转过身,乌鸦风风火火地跑进院中,因为风间琉璃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源稚生面无表情:“这是我的弟弟。”
乌鸦露出了一刹的震惊和疑问,低声说:“风魔家刚刚找到了左中弁的另外两个儿子,他们和猛鬼众的鬼躲在兴福寺的佛堂里,发现被包围以后就自尽了。风魔家主只带回了三个鬼,正等着您的指示。”
“杀。”源稚生冷冷地吐出这个字,踏上了走廊的台阶。
风间琉璃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而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扬了扬唇角,在樱井明的尸。体旁蹲下,屈指轻敲他的眉心。红雾从男人的脸上浮起,缠绕他的指尖,他低低哼着连歌,拧碎了那股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