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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绘空事(1) 弦鼓一声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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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非违使在上巳节后的第三日清晨登临式部少辅府邸调查花宴行刺一事。
舞姬们的裙裾回旋如花吹雪,彩带飞扬似朔风中的飞蓬。倚着栏杆的检非违使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庭院里的片片彩云,不时吟诵几句汉诗。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①
源稚生抱臂靠在一角,冷眼看着这歌舞升平的一幕。他奉命作为监察官随行,却发现检非违使玩忽职守,沉溺于胡旋舞的华美,无人察觉舞姬身上蕴藏的惊人力量——若稍加训练,假以时日,她们都能执剑杀人。式部少辅向来不通舞乐,何以一时兴起找到了这些唐国舞姬?
他思考着,直到胡旋舞结束。舞姬们在花树下调笑,检非违使忸怩作态地说出了许多溢美之词,府中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他终于看不下去了,决定即刻展开调查。
源中纳言生性冷淡,这群舞姬在他面前表现拘谨,但他的态度很温和,让她们稍稍安心。他隐瞒了花宴行刺的舞姬兰生丧命的消息,少女们还当她是备受重视,暂居皇宫。在谈到兰生的《剑器》时,其中一个舞姬说:“兰生虽然出色,但她的《剑器》仍难及那位小姐的半分风采啊。”
“那位小姐?”
“正是在此教授我们《剑器》的小姐,也是唐国来的呢。”
“她长什么样?”
舞姬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苦苦思考片刻后摇摇头:“真奇怪,我居然想不起来她的相貌了,只记得她是个哑女。”
中纳言又问了几位舞姬,发现她们对于这位舞技精湛的小姐的容貌也毫无印象,最后沉默地望向窗外。
空中浓云团聚,随后就降下了瓢泼大雨。和着一声惊雷,云间闪烁的青色电光照亮了端坐在屏风前的中纳言的脸,相貌阴柔的少年忽然威严如一尊不动明王。他招手唤来侍从,命令他们立刻去找擅长《剑器》的唐国少女,然后转向最为活泼的茗雪,请她跟随自己去冷泉小路一趟。茗雪正想以雨势太大婉言谢绝,抬头就看到了中纳言正盯着她,那眼神不容她有半分迟疑,她心中一惊,只听中纳言缓缓地说:“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了。”
风间琉璃的眼里红光浮动,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妖异的气息。他沿着走廊一直来到宅邸深处,少女听到脚步声才将帷屏稍稍拉开。她浅施一礼,将风间琉璃引入殿内。
直到坐下,风间琉璃仍然保持沉默。他今天来此就是为了阻止少女把兰生的秘密暴露给源稚生。源稚生既然去了式部少辅的宅邸,必然会发现舞姬的记忆被人做了手脚。他很快就会带着舞姬来冷泉小路拜访这位被称为槿姬的少女,求助她破解记忆的封印。因为全京都只有他和槿姬能操纵记忆,而槿姬又是橘政宗的心腹。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以源稚生的性格,只要掌握了一丝与花宴刺杀有关的线索,天塌地陷他也不会停止调查。
上巳节后,他就宣称需要避忌,不再见客,源稚生也没有继续纠缠。他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暗喜,又忍不住偷偷打探源中纳言的消息。
殿外暴雨滂沱,殿中演着五节舞,五节舞姬们戴着白色纸饰,发上插着弯曲的梳子。领舞的舞姬穿着橘纹的锦缎唐衣,眉间横亘一道血红,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把她照得格外风流优雅。那是橘家旁系二小姐橘小君,早已死在了春祭上,藤原氏还送了一枝枯荷以表悼念!槿姬正笑吟吟地看着这支五节舞,袖中飘出了芥子香的气息。
“藤原朝颜,生父藤原秀和,九岁时被家主送给橘政宗抚养,因为半妖血统不稳定,生来就双眼失明。”风间琉璃冷冷地说。
槿姬轻笑:“不胜惶恐,您居然对我了解得如此透彻。”
“你该知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把秘密暴露给中纳言。”
“若我说了,上至陛下,下至中纳言和检非违使,都会疑心藤原氏与花宴刺杀有关。家主其实是在担忧这个吧。既然这样何不杀了我?这是让我闭嘴的最好办法呀。”
“他不想现在就与蛇岐八家反目成仇。”
槿姬笑了笑:“是啊,因为我是双方之间最坚实的纽带,我对政宗大人来说还有点用。只要我活着,藤原氏与蛇岐八家的盟约就还成立。其中利害你们心知肚明,所以宁可冒着被中纳言撞破的风险也要来亲自监视我。”她不管风间琉璃作何反应,在琵琶弦上略试了几个音。“您不喜欢五节舞,那就听听这琵琶的声音吧,较您的玄象仍有不及,却能让大多数人得到一个美妙的梦。风间大人,您不想一试吗?”
“盟约?什么盟约?你到底要做什么?”风间琉璃皱着眉。
“纾解您的愁思,请您暂时休息一会儿罢了,好戏还早着呢。等您醒来后,我再告诉您是什么盟约吧。”她淡淡回答。
随着柔润琵琶声响起,冗长的雅乐停止了,五节舞姬们手握桧扇站在原处,似乎在凝神谛听从黑暗里飘来的琵琶曲。她们忽然动了起来,发出娇媚的笑声,离开的步伐翩跹如天女踏莲。
这是一支优美的琵琶曲,风间琉璃居然听入神了。他听出被风吹动的红叶和绵绵秋雨,迟钝地想起这是言灵的效果,但他的思绪沉浸其中,无法挣脱。在彻底陷入沉眠之前,他听到了槿姬的轻叹。
“梦中之梦,方为真实。”
源稚生拉开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都是一只狰狞的妖怪,这条走廊好像百鬼夜行绘卷化成的迷宫。琵琶声紧紧追在他的身后,甚至还有衣裙的窸窣声和脚步声。蜘蛛切和童子切同时出鞘,他回身站定,凝视着黑暗。现在敢近他身的东西,无论神佛都会被诛杀。他能通过脚步声推断那些东西和他的距离,却始终听不到风雨声和心跳声。
走廊是个结界,跟踪者是死物。
黑暗中浮现了一张张雪白的脸孔,明丽如花的少女们神情呆滞,每人握着一把短刀,鲜红的唇瓣不断开合挤出笑声。源稚生抬手一刀捅入了为首舞姬的胸腔,她紧紧握着刀刃,发出尖叫。少女们跟着尖叫,围着源稚生撕打起来,却被另一把刀一一砍断了手腕。源稚生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们,而是盯着被一刀穿心的少女,凭着眉间的一道血痕,他认出这是与自己仅有数面之缘的橘小君。
他对这女孩印象不差,虽娇生惯养却从不颐指气使。但他并不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愧疚,反而面无表情地看着橘小君跌在地上。她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一句话,似乎是人名,又似乎是花。源稚生不再看这些死物,在他转身的一刻,琵琶声忽然大作,他觉得意识急速脱离,强撑着踹开了另一扇门。扑面而来的雨雾中的草木清香驱散了令他发昏的甜腻果香,依稀还有潺潺流水声。
“哥哥!哥哥你回来啦?”一团小小的白影扑入他的怀里,原来是年幼的弟弟,正兴高采烈地扬起御守,“哥哥你看,这是阿婆从贺茂神社求来的御守,她说戴上了就可以辟邪,妖怪再也不会纠缠我们了。她还让我们明天去她家吃饭呢。”源稚女像只叽叽喳喳的鸟绕着哥哥转,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哥哥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手中双刀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源稚生突然抬手掐住源稚女的脸,孩童的脸颊温软细腻,稍一用力就留下了红色指痕。
源稚女惊呼起来,诧异于哥哥的反常,但立刻被拥入了怀里。哥哥埋在他的耳边低低喘气,好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他推想哥哥是在山里遇到了不好的事情,深山幽谷里精怪丛生,他俩又一向容易招惹这些东西,哥哥能够完好无损地回来,已经让他谢天谢地了。
但哥哥摇摇头,笑了笑:“没事,我很高兴,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敢和别人说话了。”
源稚生清楚地知道自己入了梦。他记得是自己从阿婆的手里接过了御守,而且那是开春后,阿婆还送来了一篮新出的嫩菜。养父说他们招鬼,不允许他们生活在村里,把他们赶来了山上荒废的神社,只有几个好心的邻居时不时来看望他俩。在山里的日子很苦,但现在回想起来,源稚生反而觉得那时比回京都后更高兴。但是后来疫病横行,山村渐渐荒芜了。
这时的源稚女羞涩腼腆,紧紧跟在兄长的身后,仿佛是害怕妖怪把兄长抢走。源稚生走入廊房后再也没有听到弟弟的脚步声了。他慌张地回头,无边夜色轰然坠下,将他卷入其中。
他再睁眼时,只见夜空如镜,靛青湖水上灯火流离。月色犹如疏雪,落满了水中花透明的花瓣。行舟近月,月影似乎触手可及,他倚着船舷,岸边的少年白衣飘飘,那是源稚女,也是风间琉璃。
“稚女。”他唤道。
源稚女趔趄了一下踩到水里,四处顾盼,最后哆嗦着低下头。
“到我这里来。”源稚生已经站了起来,背倚皎皎明月,张开胳膊立于水上。夜风吹着他的衣袖,他似乎行将羽化。
源稚女抬头,眼泪却落了下来。他突然喊了一声“哥哥”,踏着水月飞花奔行而去,扎入了源稚生的怀里。他被紧紧圈在怀里,与源稚生额头相抵。
“我想见你,我想见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哽咽着。
“我也想见你。但是稚女,睁开眼睛,醒过来,这是梦。”源稚生轻声说。
源稚女拼命摇头。纵然是南柯一梦,他也想暂时寄身于此。他咬着源稚生的衣襟,压抑自己的哭声。
“睁眼,我在你身边。”
裂帛声撕裂了这场水月空梦,少女猛地吐出一口血,怀中琵琶滚落于地,趴在一旁的少年眼神朦胧地看着这一切。少女摔在地上,焦急地四处摸索。琵琶摔在了风间琉璃的身边,他伸手去抓这把编织幻梦的琵琶,却被槿姬狠狠推开。她把琵琶死死地护在身下,又咳出几口血以后才爬回屏风前。
“不愧是天才阴阳师……居然破局了。我越来越失望于见到我的是您了。如果是他,应该会更有意思一点吧。”她不安地检查琵琶是否完好,在摸到一根断弦时动作一滞,旋即抓起案上的匕首划破了手指,一条血红的弦在她的指尖迅速凝结。
“你要对我哥哥做什么?!”少年的眼神倏地清明,露出戾色。他撑着地想坐起来,但由于四肢无力、大脑混沌,只能靠在墙上喘气。槿姬抱着琵琶端坐,空洞的琉璃色眼睛像镜子照出了虚弱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