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北山樱（2） 浩荡天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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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直到东方既白时才结束，众人尽兴而归，其中不乏酩酊大醉者。源稚生从宿醉中醒来，觉得头脑昏沉，黄莺的清音也变得嘈杂。他突然察觉帘外有人：原来是家臣乌鸦。他刚掀起帘子，就听到了乌鸦的呼声。
“您可算醒了！您还不知道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怎么了？”
“式部少辅在花宴结束后暴毙于归途中。今早，一个琵琶法师在朱雀大路旁的杉树林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车夫已经不知所踪，车辕上残留着大量血迹。检非违使认为他是被贼人所杀，但阴阳寮坚称这是妖怪作乱，双方僵持不下，陛下只能请太政大臣和大家长入宫定夺。”
“我记得那一带以前总是传出妖怪作恶的流言，他是忘记避忌⑥撞上凶神了吗。”源稚生扶额叹息。
“听说式部少辅的不利方向是西南……这事目前和家族还没关系，但如果真的是妖怪所为，陛下一定会让您从旁协助阴阳寮调查。少主您还醉着吗？我去给您准备点解酒茶。”乌鸦匆忙地站起，又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枝藤花和一把纸扇，递给源稚生。
藤花色浓穗长，一看就知出自藤原本家邸中——此处的藤花一贯因品相优越闻名。源稚生看了一眼藤花上的浅紫色信纸，猜到这是少纳言的信，顿时没了看信的兴致，转而拿起那把纸扇。扇面十分素雅，是男子的饰品，但又不像他的扇子。他一边纳闷，一边拆信。
少纳言鲜少写这么长的信。源稚生起初还有些恍惚，在看到信上写自己因醉酒在宴后与送自己回家的风间琉璃拉拉扯扯、又对着他念出“清雅如新樱，香冠春时节”等诗句后猛然清醒。他接着往下看，发现随信的扇子是自己的，而他枕边那把则是从风间琉璃手里抢来的。少纳言又赋诗一首，以光源氏在花宴后邂逅胧月夜的故事打趣他俩，说他这是要与风间琉璃交换信物为证。临到结尾开始对自己正夫人的温柔体贴大写特写，炫耀之情跃然纸上，又写了一遍自己如何追求她并终成良缘的故事，以此规劝源稚生早日成婚。他似乎还有不满，再次谈及幼妹，希望源稚生能去家中拜访一次。
源稚生看完，只觉得不胜其烦。少纳言向来喜欢胡诌，但他和风间琉璃的事情确实有两把扇子为证。他实在不记得花宴末尾的事了，以至于无法判断真假，只能写了回信，把信和风间琉璃的扇子交给乌鸦，让他送还少纳言。
乌鸦相当识趣，看了一眼源稚生的脸色，心知自己不该多问，立刻出门送信。昨夜恰逢他在源家值宿，天色泛白时有侍童叩门，开门就见一个少年扶着昏沉的少主，轻描淡写地说少主喝多了，稍事休息后才送他回来。他也没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匆匆接回了少主。
他刚到藤原氏宅邸，就遇到了从宫中归来的太政大臣，身边站着一位穿绿袍的家臣模样的男人。据说太政大臣早年因意外毁容，从此以面具示人。尽管此时日头正好，见到那笑容阴冷的面具，乌鸦仍有点战栗。
“是来找少纳言的吗？可惜他赴宴归来后就推说不适拒绝见客，我正要去看望他，这信就由我转交吧。”太政大臣说着就要伸手接信，乌鸦却警惕地看着他。
蛇岐八家与藤原氏势如水火，少纳言无心双方纷争，十分重视与友人的情谊；家主却心机深沉，为人不喜。回信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闲言碎语，但蛇岐八家少主的信落到藤原家主的手里总让人觉得蹊跷。然而尊卑有别，若乌鸦拒绝了，说不定会成为两家争端的导火索；若不拒绝，他又实在难以安心。
一个披着白衣的少年从门里走了出来，对着乌鸦微微一笑：“不必劳烦舅父了，就由我交给表兄吧。”乌鸦鬼使神差地把信递了过去，看清少年的脸后反而一惊，捏着信纸迟迟不愿松手。
“啊呀，莫非把我认成你家少主了？”少年把额前的头发拨弄了一番，笑吟吟地说，“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和他更像了？”
乌鸦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居然以为自己看到了长发的少主。少年虽与源稚生相像，但细看之下仍有不同。他尴尬地笑笑，收回手低声道歉。
“无妨，很多人都说我和中纳言像，甚至还有把我俩混淆的。这是我的荣幸啊。或许我俩真的有血缘关系呢——您说是吗，舅父大人？”
太政大臣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转向乌鸦：“请代我向内大臣致谢，如果没有他，今早我就会背上无能的骂名。你们不必担心，式部少辅的事情解决了，正是自作孽不可活：前段日子被他抛弃的女人因妒恨而生魂出窍，夺走了他的性命。人的妒心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诚如太政大臣所言，式部少辅暴毙一事以他居住在五条附近的情人投河自尽作结了。然而世人谣诼纷传甚多，这不仅毁了他的清誉，连他在宫中任职的女儿也十分苦恼，想以服丧为借口避世，橘政宗好言相劝，才哄住了这年幼无知的女孩。
此事终于告一段落，但橘政宗依然忧心忡忡。因为樱井明一事，蛇岐八家再次核对了监管名单，式部少辅本该在花宴上将最近突然出现的无名无姓之人的下落汇报给源稚生，但他俩似乎因为酒醉双双忘了这事，那份名单也早已不翼而飞。这意味着背后有人在包庇那些鬼，最可能的就是与蛇岐八家对立的猛鬼众，但他们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若朝臣暴毙和花宴刺杀均与猛鬼众有关，足以证明他们其实一直在养精蓄锐，有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他们，而这股势力不知何时已经渗透了国朝上下。这股笼罩着蛇岐八家的忧愁，直到三月三日的上巳节也没有消失。
上巳节前夕，藤原氏的侍童送来了一枝绯樱。源稚生展开扎在花枝上的薄红色信纸，入眼是一首秀丽的字迹书写的和歌：樱色染衣浓，折枝寄春光。
这信散发着黑方的香气，绝非出自少纳言的手笔。他看向庭中穿着浅樱色外衣的侍童，不禁想起了那夜潋滟花影下的双眼。近来他总是梦到风间琉璃，那张脸渐渐地与幼时的源稚女的重合。每到此时源稚生就会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他现在也分不清自己思念的到底是谁了。
来到京都以后，源稚生才得以在每年春天的花宴上欣赏到种种名贵的樱花。那些被精心侍弄的樱花绽放的时候，主人就会派发请帖，邀请众人来邸中赏花。即便如此，他也没能亲眼见到数年前在鹿取听云游的琵琶法师讲述的那几棵神奇的淡墨樱。
鹿取漫山遍野都开着雪白的山樱，源稚女听琵琶法师唱了几支歌后，看到薄如纸的樱花就会想起无常的世事和多舛的命运，心情也消沉了下去。源稚生思考了很久，在某个山风清凉的早晨把弟弟带到了鹿取山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缥色轻烟在田野上浮动，源稚女拉着他的袖子踮着脚，顺着他指的方向远眺。在发誓要带弟弟去亲眼见见琵琶法师说的淡墨樱后，源稚生有些窘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枝乌黑的樱花，磕磕绊绊地解释这是用浓墨染的。源稚女接过花枝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揉眼，泪水打湿了花瓣，墨汁把脸抹得一团糟。
但直到那年春天，源稚生都没能带弟弟去看淡墨樱。是以在听到少纳言说今年上巳节赏淡墨樱的时候，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出这趟远门，去看看这令他魂牵梦萦多年的樱花。
分成两组的众人正在那棵古老的淡墨樱下玩歌合，在前些日子的歌会上博得青睐的年轻歌人指着天空或樱花吟诵新作的和歌。源稚生远远地看见了少纳言，正夫人音子内亲王一边摇着折扇，一边与身旁抱着莳绘盒的侍女说话。他忍不住回忆起了那封信，正思考着如何向少纳言盘问清楚花宴那夜的事，只见少纳言突然用合拢的扇子点了点他的方向，快步走上前来，又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
“今天的微风可不足以把您吹来啊。想让中纳言大人从政事和家事中拨冗莅临，简直比让太阳西升还难！”他说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可不记得给你写了请帖，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内亲王扯了扯少纳言的袖子：“您何必问那么清楚呢，中纳言总不会是为了您来的。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想见的人。夫君呀，再追问下去可就误了有情人的相见，这折煞功德的大罪，即便您虔心抄写百篇经文也还不清呐。”她看向源稚生，浓密的额发下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正流转着戏谑的笑意。
源稚生微微一怔。家里的长老至今仍为了音子内亲王当年嫌源稚生年纪小不愿下嫁对她颇有微词，认为她刁蛮跋扈，但内亲王娇憨可爱，和少纳言才是天生一对。他一直觉得那群因为被忤逆而暴跳如雷的老东西可悲可笑。
“恕我们失陪。”内亲王说完就拽着少纳言快步离开了。
源稚生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失笑。他刚刚转身，却看到了小路尽头的少年。他背光而立，披肩的长发似乎浮泛着淡淡的金色，在色调清新的春景里，他的红衣如一团烈火。
风间琉璃缓缓走来。在嬉闹声里，源稚生却听得清他的木屐踏过草尖的声音。他走到离源稚生三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然后微微一笑，递出了手中的墨樱。源稚生握着这枝墨染的樱花，视线紧紧跟随着风间琉璃的身影。在即将绕过自己的刹那，他伸手扣住了风间琉璃的手腕。
“您这是要做什么？若要向我告白，也请等我陪内亲王玩完这局歌牌。请您放手吧。”少年的语气很平静。
但源稚生只是沉默，并且越抓越紧，仿佛想拧断掌中的手腕。
风间琉璃回眸，此时一阵大风吹过，花影婆娑，耀光摇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似淡墨色的雪。双袖被风吹得鼓胀，清楚地露出了袖中他俩交缠的手与腕。他屈指拨开紧贴在脸上的发丝，仰头望着空中变幻莫测的云影。
“好大的风啊，中纳言大人，您攥得这么紧，是害怕我被吹走吗？现在轮到我恳请您了——”他转过身来握住源稚生的手，“浩荡天风起，云中路莫开。仙姬留碧落，倩影暂徘徊。②”
“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③”
那人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恍如春雷惊醒蛰伏的嫩芽。风间琉璃被这道雷声震得失语了，眼底掀起惊涛骇浪。他的心突然空了一块，旋即酸涩的疼痛排山倒海而至，他仿佛潮湿的土壤，幼嫩的根在雷声后拼命地撕扯他的躯体。他从错愕中艰难回神，发现源稚生正微微眯眼，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我没死，你应该很失望吧？”风间琉璃咬着牙，视线死死缠在扼住他的手腕的那只手上，然后刻薄地笑着抬起眼来。
源稚生忽然长舒了一口气，手上力气也松了几分，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北山樱（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