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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山樱(1) 情愁皆为春 ...

  •   二月二十五日,天皇宴请诸位朝臣入宫赏樱。是日气淑风和,天色明媚,群臣探韵赋诗,又有繁弦急管助兴,热热闹闹直到傍晚。

      源稚生远远地看见藤原少纳言从后宫走来,他且走且停,对着紫藤吟了一首怨诗。这位少纳言是藤原家主的侄子、中宫的胞弟,但与阴沉的叔父不同,他随性洒脱,因为爱慕风流,被世人调侃有光源氏遗风。下午,源稚生亲眼看到他把一张浅红色信纸系在樱花上,去了弘徽殿。听说他十分欣赏中宫身边那位名唤宰相君的侍女,就向她写信求爱。如今他神色懊丧,想必是被拒绝了。

      “中纳言,几日不见你怎么越发沧桑,看着竟比我叔父还老……你这样孤身一人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没遇到情投意合的人吗?”少纳言说着就在阶上坐下,又拍了拍一旁示意源稚生坐过来。源稚生向来不喜欢和别人挨得太近,就站着与他谈话。

      藤原少纳言似乎格外关心他的婚事,见源稚生兴致缺缺,郑重地说:“我还有一个幼妹,但母亲生下她就驾鹤西去了,叔父认为是不祥之兆,所以把她送往山中寄养多年,几个月前才被我接回来。如今她年华正盛,娇艳可爱,向我求亲的人不计其数,但我只中意你。”

      源稚生从未听说过藤原本家还有一位未婚配的姬君,但无论是何等美人,他都无动于衷,于是婉拒了少纳言的好意。

      “莺爱群芳多护惜,缘何不喜宿樱花①?你见了她,一定会为她动心的。”

      “我不感兴趣。”

      少纳言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喧哗散去,宫中精妙的舞乐表演开始了。他轻哂一声,打消了说媒的念头,和源稚生一前一后入席。

      《春莺啭》已经演过一节,群臣正积极赋诗献给天皇。源稚生凝神沉思时,忽然闻到了一丝清雅冷香。他猛然抬眸望去,只见红日西落,秾灿如雪的樱花在晚霞中几近透明,从浓密花枝下走出的少年穿着白面红里的礼服,怀抱一枝开得十分灿烂的樱花。他路过源稚生的席位时脚步一顿:“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②。源中纳言,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源稚生心神巨震,想起了夕颜花和罗城门上怀抱琵琶的少年。不等他开口,少年已缓步离去。

      御帘被卷起,天皇的脸上隐隐含怒:“卿为何来迟?”

      “北山春色渐深,我流连花事误了时间。这是我从北山折取的樱花,千秋万代花为贺,今日聊以此花赔罪。”

      “怎可因一枝花就饶了你迟来之罪?”天皇如此说着,还是收下了那枝樱花,把樱花递进了帘后。

      “但这是北山樱呀……山樱倩影萦魂梦,无限深情属此花③。”少年轻笑一声。

      天皇也笑了起来:“阿穗,你这个弟弟比少纳言讨喜得多。谅你路途辛苦,稍作休息后作一支舞来赔罪吧。”

      待到丝竹余韵散尽,少年才从帘前起身,立即有人送上了纸扇。他踏着碎月花影来到殿前,徐徐展开扇子,银色的扇面照亮了他眼尾的一抹薄红。一缕清幽如月光的笛声从御帘后传来,帘下露出了唐红色的衣襟。四周早已点起了纸烛,朦胧的烛光与清澄的春夜月光如霜似雪,铺了满地。

      “他是个如琉璃一般的孩子吧,所以我觉得他的名字很适合他。你应该知道的——风间琉璃。因为长姐格外怜爱他,有时候我都有些怨恨呢。今夜长姐甚至为他吹笛伴奏,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藤原少纳言忽然挨近了源稚生,殷切地为他介绍。

      方才风间琉璃的脸被繁密花瓣遮挡了大半,源稚生在此时才看清了他的眉眼,不由得看愣了。风间琉璃的视线并未停留在任何人的脸上,但源稚生的心中悸动不已,仿佛被风吹卷漫天的落樱。他只能稍稍移开视线,凝望着犀角杯中的明月。

      他怎会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孩子是太政大臣的亲外甥,自幼被寄养在外祖家。以天皇对中宫的宠爱,将玄象琵琶赐给她的表弟也并无不妥。

      席间有人感动落泪,天皇也不禁喟叹:“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少纳言本来正饶有兴趣地观察各位,忽然看见宰相君奉命将中宫赏赐的横笛赠给风间琉璃,后者旋即踏上玉阶在中宫的帘前坐下,与她隔帘交谈。

      他一时有些郁闷,推了推盯着酒杯的源稚生:“中纳言,你作的和歌呢?你不是向来很有才情吗?”

      源稚生仿若未闻,避开他的手,继续沉思。少纳言不依不饶:“你该不会对他动心了吧?你也算是遍览群芳之人,一支舞如何能入你的眼?好吧,世人对他动心是在所难免的。但我还是要劝你,唯独你不能对他动心。就算他予你回应,也不过是对你玩心大起,一夜之后就会厌倦你。”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中纳言大人为情所愁的样子。”

      源稚生有点烦躁,不再回答,直到式部少辅站起,声称自己挑了一批精通舞乐的唐国舞姬,想于花宴进献给陛下。天皇欣然应允,群臣也暂时从风间琉璃惊艳的刀舞中回神。

      唐国舞姬只有一人,她身段纤细,面若春花,手持三尺青锋,跳起了《剑器》。剑光夺目如烈日坠落,剑势凌厉似万钧雷霆,无论是起舞收舞都行云流水,颇有昔日公孙氏一舞动四方的风采。与风间琉璃的扇舞相较,一柔一刚、各有风情,满座看客心醉神迷。

      忽然间舞姬变换舞步,手中剑直刺式部少辅面门。她本就身姿轻盈,这一剑更是迅猛,有如携着电光。式部少辅端着酒杯愣在原地,居然忘了躲闪。千钧一发时,破空尖啸传来,舞姬踉跄几步,喷出大口血花,伏在桌案上没了呼吸。

      源稚生还维持着抛出童子切的姿势,见舞姬倒下才越过桌案,从容地拔出溅血的刀,用手绢仔细地擦拭。回过神的众人不由得胆寒。少纳言正撑着桌子发呆,他根本没想到一直心不在焉的源稚生会在舞姬行刺的瞬间掷出佩刀,准确洞穿了舞姬的心脏,直到刚刚才看了他们一眼。

      沉默片刻后,天皇率先出声了。他称赞中纳言的临危不乱,认为特许他带刀上殿是十分正确的决定。

      “这也太鲁莽了!若留她一命,或许还能查出幕后主使。”左兵卫督低声说。

      “不可能。她敢在此行刺,就有赴死之心。留她一命,她也不会坦露实情。”源稚生淡淡地回答。

      “此时保证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幕后主使就留着日后慢慢追查吧。”天皇摆了摆手。

      “好一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幕后主使居然如此阴毒。”风间琉璃轻声说着回到席间,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卿不必害怕,有中纳言护你周全呢。”天皇笑着赐酒一杯,褒奖源稚生的冷静应对。

      樱树下的篝火被重新燃起,面前的沉香木盘上放着一只深蓝琉璃杯,衬布上染着折枝樱花。源稚生推拒不得,只能将酒倒入自己的酒杯里,怀藏了御赐琉璃杯,起身拜谢。等他坐下,又有更多人前来敬酒祝贺。御酒清冽,虽然不易醉,但源稚生渐渐有些眼神迷离。

      天皇看出了他的异样,高声说:“源中纳言今日不胜酒力,你们别灌他酒了,来个人照顾他吧。”

      话虽如此,但这些朝臣盛情难却,又与蛇岐八家相互关照,身为少主怎能轻易回绝?源稚生只能一边继续饮酒,一边思考该如何避免醉后失态。

      忽然有一道清泠的声音惊醒了花宴的绮梦,群臣纷纷回眸,少年如一泓江心白月翩然而至,把一盘剥好的水果放在源稚生面前,然后俯身挨近他。

      “情愁皆为春樱起,何如世间无此香④。良宵花月难得,与知心人共看⑤才不折煞此景。”

      他拿起源稚生的酒杯,转身面向群臣,代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认真地盯着他。

      “您的头发乱了,需要我帮您拨回去吗?”

      “多谢好意。”

      “是被这无常的春夜之风吹乱了吗?”

      “……”

      风间琉璃轻轻一笑,放下了犀角杯:“中纳言……您可知什么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源稚生抬头与他对视。他凝望着那双细长的眼眸,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无比狼狈,所幸头顶花影潋滟,路旁火光摇曳,他俩虽身处明月下,也看不清彼此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北山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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