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不记春〈双源年上〉》晚月折春

3、胧月夜（2） 此生今已惯

　　第八夜，潜藏的妖怪终于现身。彼时源稚生正在罗城门上听少年弹一首新曲，他本想在曲终后告辞，不料异象突生，一丛妖气扶摇而上，直扑罗城门而来，不祥的罡风吹过皇都，满城樱花花枝狂舞。

　　仅仅是一瞬，阴阳师突然变得气势凛冽，犹如出鞘的长刀。少年在原处坐定，望着那股妖气，用腕上的红绳绾起长发。

　　“你不怕吗？”源稚生轻声问。

　　“怎会不怕？我毫无灵力，而它是连杀数人的妖怪。不过有您在，我就安心了。”少年看向他，“因为您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阴阳师。”

　　“冒然打断他人的演奏实在失礼。我还想听完呢。”源稚生凝视着蜘蛛切上闪动的月光。

　　“我再弹给您听就好，不过玄象断不能落入妖怪之手，有劳您护我一次了。”少年说着起身稍稍退远，阖了眼睑，“那就以《坛之浦》一节为您助阵吧。”

　　谈话之间，妖气已到眼前，浓黑云团裹挟腥臭之气被罡风送至罗城门上，源稚生将符纸扔向空中，厉喝一声，一张鬼脸钻了出来。

　　他并非阴阳寮里那群庸碌之徒，向来奉行以杀止杀，除非顾虑甚多，才会用符纸暂时囚困妖怪。这些年来死在他刀下的妖怪不计其数，他年方十九却已被阴阳师深深敬佩，人人说他严明无畏，如高天神国的大御神。

　　鬼脸丑陋无比，血红牙龈外翻着，不时发出怪异笑声。那团云雾里只有这一个头，源稚生正欲扬刀斩开妖怪，它忽然飞起，绕开了阴阳师的刀。

　　虽然身处结界之内，但妖怪的煞气丝毫未减。源稚生微微蹙眉，向着少年所在处略退一步，余光一瞥就找到了那片白色衣角。他这才听清了琵琶曲，肃杀如狂风扫荡，磅礴似暴雨灌顶，曲中有刀枪剑戟齐鸣，他居然能从中听到浓烈的杀气。少年的拨弦越发迅疾，就像两军在阵前竞相击鼓助战。

　　源稚生回转身体，妖怪张嘴咬住了蜘蛛切的刀尖，这把总是青光流溢的古刀杀气森然，足以震慑孤魂野鬼，这妖怪却不知死活妄图咬碎刀刃。他不禁想冷笑，紧握刀柄的手略松了几分力气，自袖中滑出的符纸灿灿如明火。他低声念咒，山寺钟罄的雄沉余音轰鸣，符纸嵌入鬼脸的眉心。霎时千万道强光从云团中迸射而出，照得门楼之上亮如白昼，鬼脸在光里迅速扭曲。源稚生反手抽刀绞碎了妖怪的头骨，旋即云团四分五裂，夜晚归于岑寂。

　　或许是罡风吹散了这几夜的薄云，云后清月如玉。源稚生收起蜘蛛切，回眸看向少年，却愣住了。罗城门高约五丈，夜空似乎近在咫尺，空中原有几缕云影徘徊，在他回眸的瞬间纷纷散去。月光洒落在少年的身上，他双眉深锁，又忽然舒展，睁开眼睛浅浅一笑，如练月华映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里。源稚生分明地看见了他眼中狩衣纷飞的自己，他移开视线，伸手捂住有些凌乱的额发，觉得心旌摇乱，难以镇定。

　　“那是‘玄象’吗？”

　　“您认得它？”少年欣喜地抬眼，源稚生在他的对面坐下。

　　“紫檀直甲，琴腹以盐地三合。我素闻玄象美名，但因藏于宫内，没能亲眼一见。”源稚生垂睫。这把象征至高皇权的琵琶自然不会出现在寻常琵琶法师手中，玄象琵琶能被少年弹出清音，足以证明他的技法熟稔，否则这琵琶应该怒而不鸣。

　　世间能有如此技巧的身份高贵者还能有谁？约莫是陛下那位早年隐入宇治山中却精通乐理的弟弟吧。

　　“我真高兴，终于遇到了认得它的人！他们向来只会夸赞我的技法，或者胡乱给我一通赏评，从来没有人关注过这把琵琶。”少年把琵琶递给源稚生。

　　玄象琵琶格外漂亮，但源稚生微微一笑：“我不擅长此道，这把琵琶会愤怒吧。”

　　“人各有所长嘛，您是天赋异禀的阴阳师，精通乐理则是锦上添花。有些自诩能手的琵琶师们技艺生疏或品性低劣，反而有玷污琵琶之嫌。”少年笑了笑，“很精彩的一战。那些阴阳师一定察觉了罗城门上的战斗，很快就会找来了吧。我对阴阳道一窍不通，就先告辞了。”

　　入春后的源氏宅邸绿树葱茏，繁樱艳丽，龙马弦一郎走在其中，却觉得太阳都散播着凉意。他的腰带上挂的并非纸扇，而是一把扎着繁复花结的怀剑，把引路的侍从吓得面色惨白。

　　龙马弦一郎是抱着必死的决意来的。

　　少主昨夜被传召入宫，破晓时就有人请她赶赴三条源氏宅邸。龙马弦一郎做梦也想不到，在嵯峨野和京都作恶的妖怪居然是十余年前就被家族列入监管名单的恶鬼。细究此事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带上怀剑以表决心，希望少主不要让他死得太难看。

　　龙马弦一郎走入室内，忽然发现列席会议的居然是八家家主。大家长橘政宗坐在上首，少主源稚生还不知所踪。他两股战战，一时无法站立，只能在施礼后膝行至龙马家的位置上。橘政宗的身后坐着一个少女，漆黑的额发间垂着一枚五色辉玉，印染竹叶与月的绀青裙裳上放着一簇玉枝——这是家族的守护式神辉夜姬，她鲜少露面，今天却从神社的竹林来到源氏宅邸，足以证明这场会议的重要性。

　　龙马弦一郎没有等待太久，源稚生就出现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和橘政宗聊着门前的垂枝樱和木花开耶姬。橘政宗面带微笑，提起昔年春天，源氏家主在樱花荫下召集家族的年轻人们玩蹴鞠或举办管弦之会的盛事。年轻人都将此视为荣誉，如蒙家主称赞或赏赐更是欣喜若狂，他和今天在座的年长的家主们都曾有幸参与其中。

　　源稚生的神色淡淡：“您很怀念当年啊。但今年的春天一点也不温暖，京都就像被黑暗的诅咒笼罩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疏忽。”他的视线落在了龙马弦一郎惨无血色的脸上，后者如被那双邪眼中的刀剑清光所伤，深深地低下头，匆忙膝行至阶前，双手捧起怀剑。

　　少主几乎从不正眼看人，他们引以为傲的血统在影皇陛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与他对视的人只会被震慑得浑身难受。只是一眼，龙马弦一郎就觉得脖子被扼住了。

　　“阴阳寮查明妖怪来历以后就将此事禀报给了藤原家主，因为他是太政大臣，更身兼关白一职，凡事先由他闻知，然后才奏闻陛下。龙马家主，我一向认为您心思缜密，十分信任您，但这一次，您让我丢尽了脸。您的疏忽还造成了二姬君的死亡，这对家族来说是很沉重的打击。”源稚生不再看他，抓起桌上的手帕扔到她的面前。

　　龙马弦一郎哆嗦一下，再也顾不得周围的眼神，用手帕裹住小指，拔出怀剑。剑刃刚刚抵上小指，他就听到了一阵衣裙窸窣声：辉夜姬站在他面前，弯腰抽走了怀剑。守护式神只听命于大家长，但如果没有少主的应允，大家长的指令也无法下达。

　　源稚生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刚刚你们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龙马弦一郎悄悄一瞥：列坐两侧的各家家主脸上的怪异神情还没来得及消失，就因为这一句话凝固了。

　　“家族里出了这种事情，你们居然只想着保全自身，真让我失望。是我太久没有过问黑牢的事，所以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你们也越发疏忽懈怠，不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笑意，这笑意令在座各位毛骨悚然，纷纷敛衣跪下。

　　源稚生倚着胁息，冷冷地瞥了这群人一眼，起身离开。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外五家家主们仍大气不敢出，一直沉默的橘政宗和蔼地笑了笑，示意他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只是几句话的工夫，他们就如在沸水中滚过一圈，贴身单衣都湿透了。

　　“他在发脾气，等会儿就好了。少主年轻气盛，难免要求严苛。不过这一次，确实是你们大意了。今后还要加强对黑牢的监管，以防有心之人再利用那些‘鬼’，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龙马家主，查清事情的源头之后，就自己去向他解释吧。”橘政宗微微一笑。

　　“吉野山峰踏雪深，与君诀别身飘零。朝夕思念肠九转，相期惟有在梦里。”

　　歌声仿佛浸润着凉幽幽的月光，源稚生的视线追逐着少年的纸扇，忽然又落在他的脸上。那秀丽如画的眉眼，此刻却笼罩着淡淡的哀愁：此时所唱之歌，是静御前在鹤冈八幡宫前为源赖朝献舞时唱的，字里行间满是对源义经的殷切思念。

　　“源赖朝固然才能出众，但他生性好疑，轻信谗言，诛杀胞弟，尽管源九郎写下腰越状也无济于事。原来同胞兄弟也会为了夺权而自相残杀啊。”少年轻叹一声。

　　这对兄弟的纠葛在史书和蛇岐八家的记录中被反复提起，源稚生早已烂熟于心，但不知为何，这次却觉得少年意有所指。

　　“今夜四处都在举办管弦之会，漂亮的人们在月下吟诗作对是很风雅的事情，但我更喜欢安静的地方，所以就来这里了。听父亲说，妖怪已经被封印了，夜巡也结束了，您怎么来了呢？”少年轻声问。

　　“我与你在罗城门上相会了八夜，不该不辞而别。”

　　少年愣了愣，忽然笑起来：“这是第九夜了？我想起了小野小町的九十九夜。传说她向爱慕她的深草少将许诺，第一百夜就接受他的求爱。但是第一百夜，深草少将在她的门前气绝身亡，这九十九夜从此成了永远的遗憾。就在第九十九夜告别吧，未曾到来的第一百夜不过是徒增忧伤。”

　　少年将一封系着白夕颜的信笺和纸扇一起递给他，而后拂袖离去。纸上写着：“此生今已惯，再会永无期。”这是小野小町的和歌，最后几句缠绵悱恻，但少年将这句与薄命花送给他，用意不言而喻。

　　源稚生不是喜欢死缠烂打的人。他决定让这段胧月夜的邂逅在第十夜停止，往后也没去过罗城门。阴阳师们偶尔会谈论罗城门的阴森，却没有人提起那八夜的琵琶声。于是他暗暗心惊，推想那少年是个无恶意的妖怪。他自恃定力出众，仍有些沦陷在少年流淌着月光的瞳眸里了。

　　但或许他迷恋的，只是那张与故人肖似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