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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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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谭,2022年3月30日11:28am】
呆在红罗宾的安全屋休整了两天,顺便终于连上网,并借助红罗宾提供的设备搞到了一点基础的情报后,伊莲安娜便出门在附近又转了两天了,打探了一些消息,还乔装去了几家消费昂贵的餐厅吃饭。
这几天,她都很谨慎地使用一张早早准备好的不记名黑卡消费。
伊莱安娜每日换一家餐厅是为了混淆视线,不让那些义警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目标。
那位研究院的丈夫凑巧遇到魏耳玻库涅的餐厅名字伊莲安娜并没有听到,但是鉴于一个“昂贵”、“有特色”且在哥谭“十分出名”的餐厅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何况还有标志性的“企鹅”。
谜底已经昭然若揭。
她的哥哥,魏耳玻库涅,极有可能在据传说是企鹅人的产业的“冰山餐厅”里工作。
虽然她也想过一个有□□背景的餐厅服务生或许也没有那么简单,再加上魏耳玻库涅身为长子,又是父母精心培养出来的莱特兰家族继承人,自然也不可能安稳地当一个普通服务生。
但是伊莲安娜联想到魏耳玻库涅才醒来不到三年,还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又觉得他当服务生或许也很有可能。
不过,她怎么想,也不觉得印象里那个温柔的兄长会一脚踏入哥谭黑.道的浑水里。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她面对着穿衣镜,再次熟练地整整自己的衬衣领子,然后拿过一顶假发,将头发拢在假发套里,顺手摸了一些红罗宾留下来的易容工具对自己的脸稍加修饰。
现在,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少爷了,只有过于精致的眼睛有些模糊雌雄的招摇。
哥哥,我来了。
很抱歉,我来的这么迟;很抱歉,当初……;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我会弥补这一切的。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冰山餐厅,2022年3月30日1:31pm】
走进哥哥或许工作的地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伊莲安娜微微扬起下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她表现得越不像伊莲安娜,哥哥就越安全。
当然,在进去之前,她就取下来定位器以外的任何“小零件”来以防万一。
她被引入了一个绝佳的看企鹅的位置,然后便有侍者拿上来了一份菜单。
伊莲安娜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侍者喋喋不休地推荐着天价招牌菜,一边玩着手机,用余光不断地扫着来往的侍者。
就在她不耐烦地随手指了几个菜,然后等着菜上桌的空隙间,她猛然看到了一个黑发的男人远远走了过来。
不需要过多的确认,只要看到他那一头乌黑卷曲的头发,她就知道那个人是魏耳玻库涅。
不能再盯着他看了,她想。
但是眼睛就好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样盯着那个男人走近的身影。
伊莲安娜呆呆地抬头看着男人。
她的计划一项不算多周密,但都符合她预期地实现了。只有见到魏耳玻库涅的一刹那,她才发现无论多精妙的计算都对抗不了他的身影那样的冲击力。
魏耳玻库涅身材修长而结实,肩宽腿长,他有着旧时贵族迷恋的黑发蓝眼,虽然和他原本那张过于俊美和吸引人的脸庞有了一些差别,使得他帅得平平无奇了起来,但是伊莲安娜还是立刻就确认了他的身份。
同样的血咆哮在他们的血管里,链接着他们彼此,此时属于她的血液正沸腾着冲击她尚且不算强健的心脏。
伊莲安娜以为她对哥哥的记忆已经有一点模糊了,但是此刻她却突然回想起了曾经搂着她讲童话故事的魏耳玻库涅,温柔的、博学的哥哥。
不,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她在心里疯狂喊。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仅存的亲人对自己露出任何厌恶、仇恨的表情。
但是她不知道,她此时脸上惨兮兮的表情却像一只缺爱的猫咪一样,明明刚刚被人踢了一脚,却还是眼巴巴地希冀着路人的垂怜。
魏耳玻库涅一低头,很轻易地看到了坐在座位上小小一团的伊莲安娜,她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目不转睛。
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啊,他想。
于是魏耳玻库涅便走了过去,俯下身,就像任何一位优秀的侍者应该做的那样,体贴而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伊莲安娜睁大了她那双绿色的猫儿一样的大眼睛,她的呼吸乱了几分。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不仅能够闻到他身上一点点甜品的暖暖香甜,还能看清魏耳玻库涅蓝色的双眼的每一丝细节。
那双眼睛,太蓝了,比贝加尔湖更加富有诗意、更具雪一般的凛冽,却又比最靠近天堂的蓝天还要明亮、还要澄澈。那是乌云退散后第一抹破云而出的蓝,带着阳光的无畏勇气和无垠蓝天的辽阔,如此夺目,如此耀眼。
伊莲安娜有些退缩。像是被他蓝色的眼睛给扎伤了一样。
伊莲安娜,你真狼狈。她想。
你算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再次出现?凭借你仅有的和他血缘之间的微薄关系吗?然后又要惹来无边无际的麻烦事……你看看他,你有什么底气觉得你们是同一类人?你只是个恰巧和他同出一宗的败类、垃圾,能够有他这样的哥哥是你的运气,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担心他的安危……不,你来哥谭只是因为你的私心,只是因为你是个软弱的可怜虫,你却从没想过这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已经够无耻和恶心了。你不可以再乱说些什么引起注意了,伊莲安娜。你不想再给他惹事,更不想再次给他带来危险,不是吗?
伊莲安娜的藏在桌子下的右手握成拳,却不是为了攻击,冒出来了一点点的指甲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些血珠滴滴答答地顺着手心的掌纹流了下来。
也许是有些痛,她的眼睛又有些波光粼粼。但是她知道这和那些半真半假的哭不一样,在这种时候,她甚至控制不住任何一点微小的情绪波动。她不可以流泪,不可以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来。
于是她抬着下巴,就像一位矜贵的小少爷一样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魏耳玻库涅:“帮我…帮我催一下,我的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端上来?”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魏耳玻库涅谦谦有礼地点点头,“我会让他们尽快上菜的。”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后厨,言行举止无一可以指摘。
他在和我道歉!
他现在,在和我道歉!
伊莲安娜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会儿充斥着他冷漠而礼貌的态度,一会儿又想到他彬彬有礼的言辞——他以前和她很亲昵,从来不会这样生疏地和她说话,一会儿她又想到他居然和她道歉!
明明,应该是她……还有他的眼睛,如同寒冰一样,太坚硬,太冷漠,却又太剔透。她就像个肮脏的垃圾一样被映照在他的眼睛里。
八年前,八年前……
伊莲安娜的右手冰冷得像一块石头,现在正沉甸甸地拽着她,几乎将她扯到了桌子底下的幽深潭水里。冰山餐厅里本来也是很冷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比离开纽约的夜雨还要冷。明明没有潮湿的水汽,那些冷,却像鬣狗一样咬着虚弱不堪的她的尸体,钻进她的骨头里,撕咬她,嘲笑她,践踏她。
她的眼眶快要兜不住不受控制的泪水了,泪水那么多,拢在眼眶里,就像两滴巨大的水珠,撑得她眼眶酸痛滚烫。鼻尖一阵一阵起了刺痛的酸意,她仰着头,却无法阻止泪水快要掉落下来的趋势。
伊莲安娜,他一定不记得你了,这很好,他是安全的。那些人已经死了,不会再有秘密暴露了。
现在,你就是最大的危险和秘密。
既然见过他了,就快离开吧。你看看你的情绪波动,你根本不可能安安静静地悄悄守护他,你做不到的。
就这样打发走他,然后走得远远的,伊莲安娜。
必须要走了,不能暴露……
要离开……
离开哥谭,离开美国,离开北美洲,或许离开人类踏足的任何地方。
永别了,魏耳玻库涅。
于是她颤抖着还带着血的手,拿出了一叠钱,甚至来不及数便丢在了桌子上,然后,几乎是夺路而逃,狼狈地踉跄着走向出口。
就在伊莲安娜刚刚踏出冰山餐厅的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匆匆的脚步声和她熟悉到快要抑制不住泪水的声音:“请等一下。”
魏耳玻库涅喊住了她。
“我注意到您给的钱上有一些血迹,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手吗?”
伊莲安娜停住了。但是她没有转身,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藏起来,然后用因为憋着泪水太久而沙哑的嗓子说:“不用了,谢谢。”
然而实际上说出口的只有一个词。
“谢谢。”
于是魏耳玻库涅走上前轻柔地捏住她的右手手腕,然后他便停在了那里。
很漫长的寂静。
伊莲安娜没有率先打破,心里复杂的情绪还在激烈地回荡着,她几乎像是个被大猫叼住后脖颈的猫崽子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魏耳玻库涅也没有动弹。但是伊莲安娜能够听见他很轻的呼吸声,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呼吸声和她手腕上的触感能让她确定他确实没有离开。
为什么不说话?是在等她说什么吗?还是说她表现出了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她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来了她的身上都有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很多是做实验时留下来的痕迹,她的“复活”并不能消除掉;有些是这几天的新伤;还有些是离开监控后她偶尔自残留下来的伤口。几乎没在身上留下什么好肉。
因为不太痛了,这些疤她便听之任之,只是看起来十分狰狞罢了。
应该是感觉到了她右手腕上被遮住的那些丑陋的烙印……虽然她用粉底盖住了,但是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伊莲安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东西不应该让一向温柔的哥哥看到,他一定会觉得不安的。
而且,太丑了......
“我……我,谢谢你的好意,我……”伊莲安娜半侧过身,想要拽走自己的右手,但是方才还表现得像个得体的侍者的魏耳玻库涅此时却依旧捏着她的手腕,让她无法用力挣脱。
“伊尔,”她的哥哥叹了口气,“你都不愿意再叫我一声哥哥了吗?”
随着那声只在她梦里出现的、她的小名的出现,伊莲安娜前功尽弃,忍了一路的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已然冰凉了。
她知道,这一切幼稚的、自以为高尚的行为已经没有更多的意义了,她是个懦夫,一个胆小鬼,一个善于逃避的伪君子。
她不可能抗拒血脉中亲情的渴望,就好像过去8年来她挣扎着不去对抗自己的同胞,将自己锁在一所根本关不住自己的牢笼里。然后“哗啦”一声,随便找了个什么借口,她便向自己不可抗拒的一部分滑去。
彻底妥协。
她转过身,死死抓住魏耳玻库涅伸出来的手,然后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好像一个被骤然扔到太空里的孩子一样,无助地试图喘息,却吸不到一口氧气,只能任由漆黑的宇宙将她吞噬。
伊莲安娜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爆炸的超新星一样闪烁着火花,噼里啪啦,刺目的火星劈啪作响,然后将她面前的世界扭曲成了由色块和色块组成的怪异抽象画。
心脏很痛,但是又和使用能力的痛不太一样,是一种全新的、将要把她撕裂的痛。
这种痛太过于深刻和猛烈,以至于她只能听见两颊在跳动的血液,将她的太阳穴险些刺破,而她的鼓膜在这样多的刺激下,只能极力舒张身体,防止被喷涌的血的刀刃捅穿。
“伊尔,呼吸!伊尔!快吸气!”她恍惚间听见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这样焦急地说话,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反应和分辨的能力了。
她脑海中迸裂出一大片空白,那不是宁静的空白,而是喧嚣的、聒噪的空白,是比一千根针戳她的脑神经还要令人无法忍受的空白,就好像总也调不到清晰频道的老旧黑白电视机。
她感到后颈有一只很温柔的手抚了上去。
太奇怪了,她后来想到,她快要在一个呼吸了13年的星球上因为喘不过气而死去,却能够察觉到魏耳玻库涅足够轻柔的手。
魏耳玻库涅在她的后脖子轻轻一按。
终于,她得到了真正的安静,那台脑子里或者眼睛里的或者其他什么身体部位里的旧电视机徒然闪烁了一阵,在滋滋作响的疯狂挣扎后终于偃旗息鼓。
而她也安静地倒在了魏耳玻库涅的怀里,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