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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对不起 ...

  •   汤姆这才意识到两个人是用中文交流的,书本上的内容也是用中文呈现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拉米安刻意展现给他看的原因,他在理解中文时就像看到自己的母语一样畅通无阻,以至于他没有马上发现自己的语言思维已经被替换了。

      仗着这只是一段记忆,他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两人。

      “反正家里没人,”林瓀长着张没什么特色的亚洲面孔,普通而瘦削,五官还算好看,以汤姆白种人的审美来看称得上顺眼,但把对方丢进一堆黄种人里马上就会分不清谁是谁,“待在哪里都一样。”

      “那要不要来我家?”门口那个瘦高个男孩跟李怀仁有几分相似,“反正明天不用上课,你可以在我家别墅住一天,我们能打一晚上的游戏。”

      林瓀只是摇头,他说:“那不行,万一让我妈妈担心的话她会生气的。”

      “你妈妈——唉——”那人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唉声叹气地小幅度摇摇头,“别提你妈妈,我应该庆幸我妈和你妈不一样,哪个母亲会大庭广众之下扇自己孩子一巴掌——”他瞧见林瓀有些窘迫的表情,还没说完的话语一噎,卡在了喉咙里。男孩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生硬地把这个话题带过:“你不来就算了,我可以晚上打游戏时再电话叫你。”

      林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安慰地笑了一下,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朋友的话似乎勾起了他的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他眉头微微撇开的瞬间,汤姆感受到记忆出现了短暂的错位。汤姆一直观望机会,此时趁着对方记忆重叠的波动,抓准机会袭向林瓀,拨开他更深处的记忆。

      那灰白的死寂里果然有一名似乎是他母亲的女人,她和林瓀的五官非常相似,但更引人瞩目的还算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林瓀。他低着头含肩站在他母亲面前,眼睛被较长的头发遮挡了,脸瑟缩在阴影里。旁边站着几个高矮不一的男学生和应该是他们家长的成年人,充当教师角色的人坐在椅子上,严肃打量着几个学生。所有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内,透明窗户外几个好奇的脑袋贴在上面,那个酷似李怀仁的男生也在其中担忧地探着头。

      记忆画面从这里开始极不稳定,四周空气挤压着汤姆似乎想把他推出去,又没决定好要不要真的把他推出去,于是只是轻软地拍在他肩上,像是不太坚定的、微弱的抗议。画面中的模糊的声音他也时而能听懂时而一窍不通,除了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打架”、“赔偿”、“道歉”外,他只从林瓀嘴里听到过两个勉强能凑出个句子的词:“我”、“没错”。

      过了一会,那股推力便渐渐消失了,拉米安结束了短暂的自我矛盾,是他自己提出要面对两人真实的月亮背面,哪怕有些窘迫也无所谓,类似的压迫他们在伍氏孤儿院也经历过。记忆中的声音变得清晰,女人尖锐高亢的骂声就像指甲在玻璃板上刮擦:“你是不是打了人家!啊!我问你!你是不是动手了!”

      “是他们先动手的。”林瓀大声地反驳他的母亲,他昂起脸,表情还算沉着,但额头和唇角都破了,眼眶里水盈盈的光一闪而过,任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这本就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让人看笑话比把利益拱手让人难堪,人们总是把落泪与示弱和认输画上等号,他不应该会输,否则这世间的道理、公平全都……

      旁边几个男孩要么愤恨地瞪着眼睛看他,要么像看个喜剧一样观赏这出戏剧,态度都相当恶劣,但林瓀根本不理会他们。

      不能哭,林瓀。

      不能哭。

      “我不应该道歉,是他们先打的我!”他为自己辩解。

      “你把别人的头打破了!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我教你打架了吗!这赔偿金是你出的吗!你妈的钱是从银行抢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有什么矛盾你不能和平解决,非要把事情闹大了你高兴是吧!”女人气急了,面目狰狞地用力拽过林瓀的手腕,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在他脸上。林瓀被她掐地痛呼一声,他缩了缩脖子,余光瞟了一眼那几个与他产生冲突的男孩,其中一个后脑勺上贴了块白纱布,盯着他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家长、老师、学生们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的狼狈钉在耻辱柱上。

      女人又骂:“我送你来这么远的地方读书,不是让你给我惹是生非的!连一点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将来怎么办!你妈我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钱,要交贷款要交房租要养你的外公外婆,天天供你吃供你穿,还要追在后面给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你这该死的自私鬼!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汤姆终于知道自己在黑魔法防御课上说的“自私”对拉米安来说是什么意义。

      “妈妈,”林瓀哽咽着,母亲完全不留情面的话语把他吓得六神无主,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苍白的辩驳:“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啪。”

      这世间本就没有道理和公平。

      那一巴掌把林瓀半边脸打红了,窗外学生惊讶地抽气,老师猛得站起身。鼻血慢慢滑下来淌过他破了一块的嘴角和下巴,那几个瞪他的男孩大大方方地露出丑恶的嘲笑。

      “你还敢顶嘴?”女人收回手,气红了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林瓀像是被关掉了某个开关一样突然变得安静了,他沉默地看着母亲,在老师上来劝阻前还是说:“对不起,妈妈。”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抽了办公桌上几张面巾纸,顾不上自己涕泪横流,胡乱地给孩子擦鼻血。她一边擦一边哭着说 :“原谅妈妈,妈妈已经很累了,去给你同学道歉吧——快去!”

      林瓀狠狠地抖了一下,他到现在为止也没哭,眼泪在他眼中已经干涸了,除了眼轮匝肌僵硬酸痛,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块在西伯利亚冻了几百年的石头,冰冷而封闭。他轻轻挪开女人擦拭的手,一言不发地给头上贴有纱布的男孩弯下腰,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

      他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只是为了息事宁人。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什么时候无路可走了,他就被压塌了。

      那名还算年轻的教师看不过去了,他叹着气把学生家长们留在办公室交流调解,再把几个男孩和外面的学生赶回教室里去,然后不由分说地带林瓀去医务室。汤姆就跟着他们,一路上老师也不知道叹了多少气,愁眉苦脸、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林瓀校服下单薄的肩,倏地,他停下来,面露同情地望向林瓀低垂的发顶,那神情就像是提前警告学生他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瓀,”他又长叹一声,“因为你这次打架记了过,所以‘三好学生’恐怕没有你的名字了……”

      林瓀安静地看着他的老师,似乎早有预料。

      “奖学金也……”

      林瓀默默“嗯”了一声,音调毫无起伏。他眼睫轻轻盖下来,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落下,跟还湿漉漉地粘在在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对于他来说,能分担家庭负担的奖学金比那狗屁的‘三好学生’头衔重要得多,可他从来没拿到过奖学金,即便他已经成为学生中最优秀的那一个。他早该知道的,是,他从小就知道,学校里的奖学金不会发给小城镇里的留守儿童,同学会排挤对流行一无所知的乡巴佬。

      他那瘦高个的朋友紧跟着到了医务室,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林瓀递纸巾一边自责地说:“对不起,他们欺负你的时候我不在……但那不是你的错,别听你妈妈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林瓀紧紧抱住他,在他胸前止不住地颤抖,“谢谢你,怀仁。”

      如果可以,汤姆更希望现在能给林瓀一个拥抱的人是自己。他天生缺少共情的能力,只是他不愿意看到友人被外界打压却无力反抗的压抑模样,更不愿意看到对方的脆弱不止展现给自己一人。如果他能早一点介入对方的生活,如果他能早一点认识对方,他会保证自己一定比李怀仁更有价值。汤姆不想承认自己暗戳戳的充满私心的比较,这样仿佛在承认自己的出乎寻常的幼稚和诡异又执拗的占有欲,承认自己对拉米安的感情强烈到让他生出想要顶替对方身边的其他人的念头。但他现在只是拉米安已经逝去的人生中的一个看客,他甚至还不完全了解对方。

      麻瓜真脆弱。他想。

      顺着记忆的重叠,汤姆想要继续探向记忆更深层。但这一次拉米安的意识却强烈活动起来,好像恪守什么不能见人的密秘一般一致排挤着他——拉米安不愿意给他看这段记忆,并且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大脑思考前就已经归类好了结论。

      他不愿意给我看什么?汤姆更加好奇,他努力想从拉米安意识的缝隙里看一眼——是他藏在蚌肉里的珍珠吗?

      不是的,那只是一颗沙子。

      林瓀被人按倒在卫生间里的瓷砖地上,一双看起来就非常昂贵的运动鞋踩在他脸上,有人用烟头在他衣领上烫了个难看的洞。

      汤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知道一定是些难以入耳的脏话。他眼见着林瓀被几个男生拳打脚踢,他们用冰冷的脏水浇透了这个可怜男孩的身体。他用尽全力的反抗却被对方以人数和体力优势压倒性地击碎。又一根用鞋踩过的烟被强制塞进他口中,林瓀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了,抄起一旁的脏水桶打向前面一个男生的脑袋——

      汤姆被狠狠地推开,这一次他直接摔倒在地板上,他下意识地垫着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把虎口给震麻了,拉米安生气的情绪他顶在头上都能感觉到。天哪,生气?近一年来对方是不是情绪表露得太多了,他已经是第二次见到拉米安怒发冲冠的样子,上一次还是在密室里,离现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仅有的一次了,因为拉米安通常表现得更加平和、无波无澜。

      “林瓀?”汤姆学着对方记忆里的发音叫他。

      “林瓀已经死了,”拉米安压着声音说,“你不应该翻看我不允许的记忆。”

      “如果你不能坦诚,你口中的乌托邦就永远无法建立。”汤姆望着他夜色下琉璃般美丽的眼睛,浅绿色可没亚洲人的黑棕色眼睛好辨清里面潜藏的话语。

      “对不起。”对方轻车熟路地道歉,对不起就像不要钱一样随口说。

      汤姆实在厌恶了他的道歉,他皱起眉:“啊,你这个……懦夫,你还有退路吗?你还敢反抗吗?你说你不是拉米安,林瓀也已经死了,孤魂野鬼一个,你还有底气吗!你还有骨气吗!”

      黑檀木魔杖指向他的鼻尖,拉米安脸色冰冷,那颗在西伯利亚冻了几百年的石头冻成了他一成不变的面具:“我就是怕你这么说,才不给你看的……”

      我怕你讨厌我,所以才把它掩藏起来。你既然不喜欢,当做不知道就好了。

      为什么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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