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林瓀 允许别人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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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到有求必应屋的时候拉米安已经在那了。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杂乱摆着各色各样的沙发和椅子，头上的大圆顶覆着意大利教堂似的彩窗玻璃，零星月光从顶端飘落下来落到对方柔软的银发上，看不见星星。拉米安坐在其中一把长沙发的一端，衣袖挽起，圆润的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闭目。月光照得他面目发白，在眉睫和鼻唇底部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并没有睡着，汤姆靠近时，他就若有所感地张开眼睛，睫毛如同娇嫩的花瓣一样抖一抖，细小的闪光就从弧度优美的眼睫尾端滚下来。僵硬的嘴角和无精打采的指尖就像欲盖弥彰粉饰是非的障眼法，那双绿眼睛才说实话，汤姆坐下时他便直立起上半身，清明而忐忑地注视着对方的脸:“汤姆？”
“我以为你会一直叫我的姓氏，一直。”汤姆从背后绕过拉米安，隔了一段距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他的声音奇异地平缓，神情冷淡，但眼睛里却有微光闪动:“你想跟我谈什么？”
“我们不会一直保持这样诡异的关系。”拉米安直白地说。
“这取决于你。”
模棱两可的回答最讨人厌，摸不清汤姆的意思是一个很糟糕开头。拉米安焦躁地掐了一下手心，他感觉到汤姆灼热的目光正直白地注视着自己，但他无法对上对方的眼睛，他会烫死在那里，因为这该死的——因为他已经决定好了坦白和俯首求饶，羞耻、心虚、亏欠感已经在汤姆的目光中做好准备，随时会一拥而上将他撕扯得体无完肤。他始终低着头，地缝里的白色粘合剂对他来说比汤姆完美的鼻尖更具有吸引力:“我没办法继续忍受这样的视而不见、形同陌路了，想要将你摘出我的脑子其实挺费劲的，除非有人用遗忘咒把我变成不会思考的傻子，清醒的人总是被困于欲求不满……我想有人能让我渴望在每天早上醒来，我希望有人能拥抱我让我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着，让我明白活着和死亡不止是一个选择——”
而汤姆说:“那你拿什么来交换？”
拉米安感到汤姆的视线渐渐从他的侧脸颊下移，银发男孩充满疑虑地扫了一眼自己还算整齐的衬衣和绞在一起的手指，然后光速松开双手，带着点被小动作曝光的羞怒猛得抬头——
汤姆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他难堪的表情，拉米安从他曾经喜欢的夜幕中看到自己狼狈得摇尾乞怜的身影，他只深深地觉得惶恐。
“你曾经高高在上，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像一个傲慢的国王施舍给我一点多余的同情。但现在你像一个乞丐，如果你想让我成为这个人，你拿什么来交换？”汤姆咄咄逼人地倾身压过来，神色冷得叫人窒息。他最痛恨拉米安这副软弱的模样，他宁愿对方更强硬些，他会尊重对方独立的人格，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对方在他面前一步步后退，像个逃兵一样，离得越来越远。但当他看到拉米安眨一下眼睛，饱含感情的水光只在对方眼里波动了一下，他就如同喉咙被噎住一般说不出下一句话。也许他太年轻以至于他还没意识到，当他会为别人的缺陷而感到愤怒时，他早已把对方视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已经没有更多东西可以给你了，我有价值的就只有信息，秘密，如果你想要，全都拿去好了！我的罪顽固，我的悔怯懦，我为坦白要求你以宽恕支付我巨大的酬劳！”拉米安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低沉的声音，他歇斯底里地吼着，用力推开汤姆。他试图平缓呼吸让自己冷静一点，可是不行，窒息的痛苦追赶着他，拉米安急促地喘着气，仿佛一缕微不足道的空气就是拽着他悬挂于地狱之上的蜘蛛丝。
汤姆的脊背狠狠撞击在沙发垫上，但并不疼。他昂起头眯眼看着拉米安收缩的瞳仁，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神情既不傲慢也不卑微，而是充满了惊惶。于是他疑惑地伸出一只手抚上拉米安的侧脸，对方搭在耳边的银发软趴趴地覆盖了他的指节:“你到在底害怕什么？”
“我害怕这世上的一切，”男孩低下声，如梦呓般轻轻呢喃，他双手搭在汤姆伸出的手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我怕如行尸走肉般存活在这悲凉世间，没有可以敞开心扉的温柔乡，思想被道德禁锢，自由的灵魂被囚于躯体，人心难测，没有人会见证真实的彼此。”
“我见证。”汤姆说。
他压着拉米安的后脖颈带动对方的身体倾下来，迫使两人面对面，鼻尖相隔不到一掌。距离猝不及防缩短的一瞬间汤姆便发现有什么东西猛得碎裂了，漫长的冷战结束，横在人们之间本就伤痕累累的柏林墙在倾倒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分崩离析。拉米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那双眼里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茫然对汤姆来说就是墙倒后的欢呼，他满意地欣赏了一下对方的表情：“我可以是你的乌托邦，我释放你的灵魂，但我要你对我坦诚，我要知道你的秘密，我要知道你是谁，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是你。”
“我……我再没有理由不向你坦白了，但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难以置信，”拉米安吸了一口气，他不敢相信那些争吵和对峙就这么算了，他都已经做好拉长战线的准备，不过幸好讲述一个故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对他来说那是类似于新闻稿一样只需要概括阐述的东西，“我不是拉米安·美第奇，我已经死了，死于二十一世纪的一场车祸。”
“二十一世纪……？”
拉米安感到捏在他后颈的手紧了紧，但他说话的口吻仍然客观而平铺直叙：“是的，二十一世纪。然后我醒来，就变成了这幅模样。紧接着，我认识了你。”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汤姆的神色，但凡对方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或抗拒他就会马上闭嘴：“我没有这具身体来到伍氏孤儿院之前的记忆，但我死去之前的记忆是完整的，我会知道战争的发展——很显然，我历史学得还不错。”
“我曾怀疑过你是不是先知，但我没想到真相可以更加离谱，龙蛋、时间转换器，呵，谁能想到我曾经误打误撞摸到过一次门槛，如果不是你在做填字游戏时恰巧提了一嘴，那我现在可能只会认为你在开玩笑。”汤姆那张苍白的脸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摩挲了一下食指，光滑的拇指指甲滑过拉米安的后颈，换来对方眼睫轻颤。看来讲故事的人并不指望他立马相信并接受这个解释。
这个年代还没有流行起特效电影，科幻小说只是刚刚成为众多亚文化其一，穿越时空只出现于恐怖故事主角在梦境中经历的奇遇，即使他偶尔翻阅过拉米安收藏的那几本《诡丽幻谭》，也难以把作家们天马行空的幻想故事与现实结合起来，尤其这个人还充当过他生活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这就像参加一场假面舞会，与一位心动的女士跳了一整夜的舞，第二天却被告知那位女士根本不存在——一个滥熟的奇幻小说开端，但那成为莫名其妙的现实了。
汤姆没有沉默太久，他平静地得像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冰川，谁也看不到底下波涛汹涌。他很擅长学习和模仿，尤其是模仿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冻在骨子里的漠然，他那幅无动于衷的表情拉米安再熟悉不过了。汤姆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问道：“那我呢？你一开始就认得我，是从历史书上看到的吗？”
拉米安明显犹豫了一下，他扶着沙发靠背从汤姆身上爬起，嘴唇翕动间斟酌谨慎的措辞：“不，汤姆，实际上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是从一本儿童读物里，我本以为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这可能只是因为……那时的我是一个麻瓜。”
“挺惊喜的，我自认为不应该是能成为儿童读物中角色的人，否则这本读物的收益应当不怎么样。”汤姆接受良好地挑起眉，他眼睛微微眯起，手右不知何时搭在了拉米安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对方的手腕。拉米安清晰地感受到男孩的手指从腕骨逐渐摩挲向手腕内侧，最后贴在青筋交纵的薄薄一层肌肤上，底下是他跳动的脉搏。
“除非你是反面角色。如果你还记得我们初识的那一段时间是怎样的关系，汤姆，那时我没想干涉你，人类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他抓在沙发上的那只手已经不觉出了些冷汗，眼睛莫名变得干涩疼痛——戒断反应非常不适时宜地悄无声息发作了。“你不必这样试探我，”拉米安失望地甩开汤姆搭在他脉搏上的手，他也明白自己的辩驳有多么苍白无力，他顿了一下，声音模糊，带一点不易察觉的疲倦，“我能发誓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会证明你的话。”汤姆短促地哼笑一声，看起来没有对拉米安的不配合生气，他慈悲地拍了拍对方抽走的手，轻飘飘的解释声更像是蛊惑人心的低语，“让我亲眼看到你的记忆，你愿意吗？”
“对我使用摄神取念？”拉米安提取出他的言下之意，并不惊讶于对方到底会多少超纲的魔法，而是马上开始考虑自己的记忆里都有些什么，大量杂乱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打架，拉米安集中精神回想才能从里面找到零碎的能充作自己话语的证据的片段。汤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双眼像是无声地催促，他来不及用那混乱的大脑思考更多，急切地给出对方想要的答复：“好。”
露胆披诚与递上自己赤裸裸心脏别无二致，弱点是是忠诚最好的鉴定书。心满意足的欣喜冲击之下，汤姆这才撇开终日掩盖于眼帘下的阴霾，露出一个不含别意的笑，他慢条斯理地念诵咒语，那双略微发亮的眼睛望进友人记忆深处。
灰白记忆里没有所谓的“拉米安·美第奇”，大概十五六岁、明显是亚洲面孔的男孩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认真翻阅一本小说。汤姆的目光在男孩陌生的面孔上停顿了一下，接着他幽灵般的径直穿过几排整齐堆叠着书本的课桌椅，走到那人身边仔细看了一眼对方手上那本书的内容——哈利·波特？他不认识，但是罗恩·韦斯莱的姓氏倒是如雷贯耳，还有海格先生——他记得这位半巨人一年级学弟的名字，没想到对方后来成为了猎场看守。
拉米安的话得到了证实，但汤姆并不急着退出去，他不仅是为了这个想要亲眼看对方的记忆的，他索求更多，最好是全部的真相。他耐心地等待着男孩翻页。
教室门口传来响动，男孩抬头往教室门口往去，他脸上还残留着观看故事时的冷淡和抽离，却在看到门口的人时一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林瓀，”门口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叫他，“你怎么还不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林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