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谈话 邓老师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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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布利多没想到这时候能在这里看到这个孩子。拉米安站在那儿，就像一尊做工精细的石膏雕塑，他的脸庞、头发和衣袖翘起的衬衣在夜晚的阴影下呈现出几乎相同的灰白色，银发凌乱地贴在他额前，脖颈和小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脸颊上破了一块皮，鲜血凝固在脸上，然后被沉重的汗珠一并带下来，摇摇欲坠地挂在下颌上。
对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邓布利多下意识脱下自己的棉麻大衣罩在银发男孩身上，他半蹲下身帮对方把领子立起，挡住冬夜的冷气。
拉米安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眼珠慢吞吞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从面前靠近的红色胡子移到中年人宽厚的大手上，而后是领子直搁到他下巴的大衣。那双有些涣散的浅绿色眼睛渐渐聚焦起来，像是终于弄明白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就跑出来似的，非常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教授。”
“不用这么客气，美第奇先生，我的办公室离这里不远，”邓布利多给他添上保温咒，歪头示意了一下他办公室的位置，“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只要茶还没凉就行，还可以配上一点酸奶软香小饼干——忘了问，你喜欢焦糖路易波士吗？”
“非常喜欢，教授。”身体回温确实让拉米安稍稍放松下来，他把过长的大衣拎起来一点尽量不让它拖到地上，从善如流地跟上邓布利多的脚步。
对于拉米安而言，这是一个仿佛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的谈话。一个人吞下所有事情显然是过于一根筋且不明智的，不说邓布利多教授宽广的见闻和渊博的学识能给他多大的帮助，单是就感情上而言，拉米安现在也迫切地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来提供一些恰到好处的安慰。恰好邓布利多教授是开明的、温和的、知根知底的——最后这点尤为重要，作为认真读过《哈利波特》的人，邓布利多先生在他眼里几乎如一张白纸一样没有秘密。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是这样才能使他放心地向这位长辈倾述。
在信息差中处于优势的一方很容易让人获得安全感，哪怕是并没有什么用的信息。预言和噩梦把拉米安的神经折磨得有些疑神疑鬼了，他需要一点这样的优劣对比。
作为格兰芬多的院长，连办公室的颜色都比走廊上要温暖得多：炉火早早地被家养小精灵预热好了，火红地映在毛皮地毯上，看着都觉得热乎；堆满信件和羊皮纸的办公桌上格格不入地摆了一颗挂着糖果的小圣诞树，最左手边还立着一个漆金的鸟架，凤凰福克斯在上面睡觉，毛茸茸的红肚子起起伏伏，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几根金银彩带和冬青简单装饰在墙壁和吊灯上；壁炉上方挂着用冬青条和槲寄生编成的圣诞花环，红彤彤的冬青果像糖果一样可爱地点缀在上面。
这里的布置比礼堂冷清得多，不过跟拉文克劳冷色调的寝室相比也算得上热闹了。但有人显然还不能适应这样的热闹，拉米安匆匆扫了一眼花环，那东西仿佛比炉火还要滚烫，灼得他只能仓促移开眼。
邓布利多让他在柔软的待客沙发上坐下，往拉米安面前推来一份装盘精致的小圆饼，然后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路易波士给他，接着翻箱倒柜地在办公桌上找起什么：“稍等一下，我不能就这么视若无睹的跟你对话，我想你应该会需要这个......”
拉米安机械地说着感谢的话，路易波士浓郁地焦糖香味暖烘烘地熏着他的脸颊，像一大团蓬松的云轻柔地依着他，木材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都显得无比温馨。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板正地直着身端坐在软沙发上，脊背和身后的挂毯几乎呈平行的角度，脸上挂起一副无懈可击的平淡表情，如果有需要随时能牵起嘴角笑一笑，如果忽略他端着茶杯的手还在无法控制的颤抖，这副强装无事发生的外壳堪称完美。
邓布利多从办公桌间抬起头，隔着桌上裁剪整齐的小圣诞树看到的就是拉米安这副模样。对方心不在焉地小口抿着香草茶，好像已经接受最差的结果了，一味地沉浸在强烈的悲伤情绪里毫无益处，那些糟心事只会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没完没了，解决问题才是上策，还没到结果的时候，没必要过早的自怨自艾无端折磨自己。
他也不点破，一只手把找到的一个魔药瓶递过去给这个可怜学生，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瓶白鲜香精，用手帕沾着轻轻按在男孩破了皮的脸上。拉米安立刻放下茶杯，有些局促地双手接过教授递来的魔药，他下意识地想要重复一声谢谢，但话语涌到嘴边却硬生生地被压在了舌头底下。想必他这位伟大且善心的教授早已经听多了这种浮于表面的谢言，而他也终于发现自己刻进骨子里的官方礼貌已经像深入骨髓的毒药一般哪怕有些不合时宜也会不自觉地流露，一举一动一板一眼，像一个不通人情的机械人，生硬得令人厌烦。
“这个也许能让你好一点，”邓布利多收回手帕，态度温和地指了指拉米安手上的魔药——一瓶缓和剂，“我记得你们魔药课应该还没学到，这是五年级的内容:缓和剂用于平息和舒缓烦躁焦虑的情绪，不过如果使用过多或配料成分放得过多，服用者就会陷入一种昏沉的、有时甚至是不可逆的昏睡之中。所以一两口就够了，过度使用没有益处。”
“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这时候出现在城堡的走廊上而不是自己的宿舍里吗？”
那可就说来话长，小孩没娘。
拉米安犹疑地喝了一口缓和剂，里面植物糖浆的味道很是古怪，像羽毛似的痒痒地挠过他的喉咙落进食道里，这股痒意很快随着身体细胞的能量交换蔓延到四肢百骸，就像结结实实地伸了一个懒腰那样舒服，片刻后这种痒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整个身体浸在温水中的惬意感。拉米安的手稳稳地捧着缓和剂瓶子，他眨一下眼睛，那些千斤重的思绪就顺着他长长的眼睫滑了下来。
他想了一会，决定挑着点简单的说:“我半夜从恶梦中惊醒，想去斯莱特林找我的朋友汤姆，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最近新换的口令是什么，所以只能原路返回。”
“我假设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学生们不应该夜晚在城堡里游荡，”邓布利多不赞同地摇摇头，用略微严厉的口吻叮嘱道，“拉文克劳会因为你的行为扣去五分，以警示你们遵守校规和注意安全。”
“很抱歉，教授，我确实还记得，下次不会了。”
拉米安顿了一下，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教授，我什么都能和您说吗？”
“是的，如果你需要一个倾述对象的话，那么那人可以是我。如果你不希望被别人知道，我就不告诉别人，或者我们可以立下牢不可破誓言，只要这样能给你一点帮助。”邓布利多善解人意地提议道。
“不用了，我相信您，教授。向一位可靠的良师益友剖析自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只是我遇到了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难题，需要有人能为我提供一些建议。只要您不嘲笑我，我很乐意与您交谈。”
“我喜欢的人是一位同性好友，您是我见过最开明的长辈，我想也许您能够理解，”拉米安用拇指摩挲着缓和剂的玻璃瓶身，仿佛在讲什么微不足道的小烦恼一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不确定对方有多大的可能和我抱有同样的心思，凭感觉讲，他对我的感情可能并没有到那一步……何况，我们最近闹掰了，因为一些方面的想法起了冲突，谁也不肯退让。”
“我并不是烦恼于他是否能够回馈给我同样的感情，而是因为发现这样的感情让我无法继续泰然若素地享受与他的亲密关系，却也舍不得放手、拱手让人。同样的，我难以忍受他的指责和忽视，这些日子都在煎熬中度过，不断劝说自己放弃那些框框条条虚浮的伦理道德，但也无法真正放下我固执已久的观点。这是很卑劣的、自私的、软弱的行径，我意识到这是我的缺陷，无法接受地唾弃它们，却难以迈出改变的第一只脚。”他又眨了一下眼睛，趁着情绪还没有追上话语里的词汇，再次抿了一口缓和剂。
“我们自愿跟随拖着我们的人，就不会感到束缚，如果开始反抗并背离，就会非常痛苦了。”经验丰富的年长者始终温柔地注视他，说得仿佛自己感同身受过一般。倒是拉米安反而显得心不在焉，他没有看邓布利多的眼睛，目光空泛地洒在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玻璃瓶颈被他的手指捋得光滑锃亮。
邓布利多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继续说:“成长中的改变固然重要，但也没必要对自己太苛刻……所有人都会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哪怕是缺点，它也造就了现在的你，为什么事情而发愁的、与我交谈的你，只是你，而不是其他人，哪怕少走一步路也不会是现在的你。更何况你可算不上卑劣，固守底线没什么不对的，对亲爱的人动摇也没什么不对的，不用谦卑地一味否定自己，美第奇先生，有时候并不需要分清谁对谁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立场、见识、经历和想法不太一样，谁都有局限，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您对绝对运动论的独到阐释确实让人安心，”拉米安苦笑，他无力地缩起肩膀，内心涌出的话语却更加坦诚，“但我怕仅仅这样还不够，他会成为更伟大的人，我不应该是牵制他的锁链......”
“你知道自古以来作为教师的人，最担忧的是什么吗？”邓布利多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撑着下巴，双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最害怕聪明又有能力的学生，一旦他们走上歪路，那后果是难以估量的。如果一匹野马不套上锁链，那么很难保证它会做出什么，除非——给它套上缰绳。”
“美第奇，你可以是缰绳。你可以是世间的法律，可以是游戏里的规则，你框住他，既是限制，也保护。”他端起一杯路易波士，严肃地说，“我假设你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你能明白对吗，限制是为了保护自由。”
“这像是共产主义者的发言，”拉米安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凝聚到邓布利多脸上，“听起来您好像知道我所说的人是谁，并对他抱有极大的警惕。”
“我以为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你的描述具有明显的指向性，但如果我猜错了，那我很抱歉。”邓布利多并不为自己辩解，他脸上露出明显怪异的表情，有点像......惆怅？“虽然我平时很少有机会关注到别的学院的学生，但也对这位优秀的斯莱特林优秀学生有所耳闻，他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所以我会忍不住害怕那孩子走上跟那人相同的道路。”
“您认为那是一条错误的道路？”拉米安再次眨眼，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眨眼的次数逐渐变得频繁，缓和剂让他有些瞌睡了。
“那是一条与我完全相反的道路。”他叹息一声，将面前的路易波士一口喝完。
“好了，美第奇，现在已经很晚了，”邓布利多看着拉米安困顿地再次眨巴眼睛，迷蒙的雾气在男孩眼眶里几乎要凝结成水，“回去吧，孩子，你该睡觉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下次再来找我。缓和剂赠送给你，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去医疗翼找罗兰夫人给你配一点……”
拉米安忍住揉眼睛的冲动，真心实意地向邓布利多道了一声谢，他现在已经完全平和下来，困意马上见缝插针地席卷而来，如果不是出于始终难移的官方礼貌，他现在就能在邓布利多教授的软沙发上睡得天昏地暗。临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踌躇地看了一眼邓布利多:
“最后一个问题，教授，命运可以被改写吗？”
“我不知道，”邓布利多诚实地摇摇头，“我的朋友尼可·勒梅先生研究过这个问题，不过至今没有结果。但是孩子，不要害怕命运，未来不只有痛苦的事物，一定还有你所爱的，你觉得值得的东西。”
“好，圣诞快乐，教授。”拉米安静静看了男人一会，没再说别的，他轻轻鞠了一躬，带上了门。
“圣诞快乐。”邓布利多在门后回复道。
“年轻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