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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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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总是比小说更令人匪夷所思的。
楼上的妇女们高声尖叫着,乌鸦嘶哑的啼声此起彼伏,比教堂的钟声还要高昂。它们把窗台上的花盆勾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砸得泥土飞溅,陶片四分五裂。楼下的人被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云的喊声吵得人耳膜生疼。几者混在一起,组成了无序混乱的噪音。有小女孩晕倒在地,她的同伴哭得断断续续,半扯半拉地拖着她躲到大声喊骂的男人后面去。
住在顶楼的寡妇躺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气,四肢扭曲成一个诡异的样子,红的白的粘稠的液体从她头颅后边流出,表情还停留在气恼和惊恐之间。
上一秒,她还活着。她还鲜活的和楼里新婚的年轻姑娘对骂,她用最下流的词痛骂那姑娘的流氓丈夫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了她家的仓库,那姑娘气急了,一边骂着:“你这个□□!只会对别人丈夫发情的母狗!”一边抄起扫帚打寡妇的肚子。“瘪屁股的玩意,你怎么没得痨病死了——”寡妇骂得更狠了,把她没什么墨水的肚里能翻到的肮脏词汇都不要钱似的往外到。自从她大儿子当兵断了一条腿回来,她就疯了,疯得厉害,剩下几个女儿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好像知道她没有指望了,她们也就再没有东西可以从她那分了。
楼里的妇人们掺和得多了,又是骂又是劝,全都挤在那几平米的小阳台上,互相推搡。
然后在混乱中,寡妇掉了下来。
汤姆是看着寡妇掉下来的,他睁大了眼睛看那黑影直直地撞到水泥地上。等到血缓缓溢出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拉米安。
但拉米安没有看他。那种冷漠的、仿佛置身事外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拉米安脸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却像在看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看着这一场闹剧,也只是一场闹剧。
汤姆突然对这样的拉米安感到害怕。他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他们——这两个孩子不寻常的样子。他扯着拉米安的手,故意大声说:“你吓傻了吗!快走——”他拉着拉米安在灰色的水泥路上狂奔,穿过周围高低不齐的建筑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把水果摊的小贩的叫卖声甩在身后,一起跑进没有路灯的瘦落街道。
趁太阳还没落下,夕阳把拉米安的脸照个正着,显得比母亲的臂弯还柔和些。他眨巴眨巴眼睛,轻声问:“怎么了?”
这时候拉米安才鲜活了,汤姆用力揉上拉米安的脸,恶狠狠地说:“你不害怕吗!”
拉米安好脾气地任他揉了。他瞥见汤姆不太好看的脸色,安抚地握上汤姆放在他脸上的手:“不怕,汤姆,你也别害怕。”
“人总是会有生死的,死亡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哪怕它以再恐怖、再难以想象的方式出现,它终究还是会来的。何况死去的只是一个和我们毫不相干的人,我们甚至不必要为她悲伤流泪。”
“拉米安,”汤姆晦涩不明地看向他,“你没有感情吗?”
“我当然有,人非草木,谁都有感情,”拉米安轻巧地答到,“我也会高兴、会难过、会爱,但感情不能解决问题。”
“汤姆,一个死人不会因为你的伤心而复活,假如某天你或者我死去了,眼泪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才不会死去!像个蝼蚁一样,被所谓的上帝掌控命运!”汤姆反驳道。
“你说错了汤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上帝,我以为你知道的,这种狗屁命运理论真是——见鬼,未来怎么样关它什么事,那是你自己的事。”
“况且,从理性角度分析一下,长生不死才是最大的诅咒,如果大部分人都不会死亡,意味着人口迅速增长,当科技跟不上人口增长速率时,多出来的人就会成为灾难,人类会遭到毁灭。”
拉米安沉吟了一下。
“如果少部分人能飞跃死亡,那他们必将付出残酷的代价,经历无数遍的离别,只身一人与孤独为伴,最后变成一个疯子。”
“这才是最大的诅咒,汤姆。”
汤姆缩在被窝里,他以为今天晚上会做噩梦,梦见女人扭曲可怕的尸体。但是没有,他甚至根本没有睡着,拉米安平缓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最近天气冷了下来,今年的冬天也悄无声息的靠近了,拉米安早早地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好贴着汤姆取暖。
汤姆起身往旁边望去,导致他失眠的罪魁祸首倒是自己睡得很香。拉米安的呼吸又轻又缓,银白色的头发有些长长了,被他睡得乱翘,比白天的模样还要可爱些。他毫无防备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看起来弱小而无害,就像邦妮,仿佛汤姆随手就能将他掐死在这——
汤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脑子里那些阴暗的东西都甩干净,心无杂念的看着拉米安无意识地往被子里拱了拱,整个人透露出一种祥和的意境。
事实证明这很有效,也许拉米安的睡相有着别样的感染力,汤姆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在教会学校里生活就变样了。
“怪胎!”男孩一边喊着,一边丢了块石子过来,砸在汤姆的课桌底下。汤姆觉得这事新鲜极了,因为这个称呼并不是在喊他。
它落到了拉米安头上。
寡妇掉下来时,他们两个确实靠的比较近,可能不少凑热闹的人都看到了拉米安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反应。大人可能只会觉得这孩子早熟,但同龄人可不会,他们认为拉米安与他们不一样,他是怪胎,怪胎是要受惩罚的。
虽然拉米安对一群小屁孩的挑衅并不在意,但这个年龄的孩子可不知道什么叫收手,下手也没轻没重的。
事态随着时间流逝而升级,从故意划烂的课本到课桌上刻满辱骂性的语言。拉米安自己没什么表示,汤姆已经私底下暗戳戳地报复回去好几回了。
直到一颗石子打在拉米安的额头上。冬天的皮肤本就脆弱不堪,所以血流出来时,拉米安也没多惊讶。这倒是把汤姆吓到了,他几乎是冲上来问拉米安疼不疼。
“不疼,也不是很严重。”拉米安扯着脸皮笑了笑。
孩子们的霸凌永远是最可怕的,他们仍不知悔改地朝拉米安和汤姆丢石头。拉米安也不是真的没脾气,捡了块石子扔回去,也不知道砸着谁了,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
但他们变本加厉。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可能已经快要称不上是孩子了,他们比丹尼斯还要高大。他们直接动手,其中一个把拉米安拎起来,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
汤姆被另一人掐着下巴压在地上,他听清脆的巴掌声时,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奋力反抗着制约他的那人,活泥鳅一般灵活地从那人宽大的手中溜出来。趁此机会抬头看到了拉米安。
他只看到血从拉米安的额头和鼻腔中流出来,狼狈的样子让拽着他领子的人笑得恶心极了。他看到拉米安的眼睛,那双代表着盈盈生机的眼睛晦暗而冷漠,夹杂着与他们初见时相同的漠不关心。
汤姆在那一瞬间血都凉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拉米安——”汤姆生气的叫他的名字,表情是化不开的阴郁,“我被你骗了——”
“你一直在逃避!你这个懦夫!”
拉米安转着眼珠子看向他,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轻巧、柔软的笑。
他前世被霸凌的时候,可没有汤姆这样的人会这么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