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花海 “可美了, ...
-
在黑暗里呆了太久,柳肆鸢朦胧中感觉自己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梦里她还是个单纯的姑娘,每天最忧愁的是今天的午饭是什么,晚饭是什么,最期待的是阿景来找她玩,最幸福的时候是晚上听着玥姨的碎碎念入睡。
她没有遇见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子,也没有在小河畔救起一个少年,每天都过着一模一样的日子,却很快乐。
枝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说:“魔神要出世啦。”
关我什么事?
她把桃子扔向鸟儿,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柳肆鸢知道这是梦境,可她不愿意醒来,就这样继续做着断断续续没有结尾的梦,好像这样梦境里的东西就会成真,她也什么都不会失去。
身侧有人喊她:“柳肆鸢。”
她闭着眼,没有动弹。
那人见她不动,也不说话,踢了床一脚:“怎么,开始装死了?”
梦里的桃花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柳肆鸢坐起身,太久没说话,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你想干什么?”
喻舟坐在她身侧,将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拨开。她的脸色真苍白,头发太久没打理,乱糟糟的。
他“啧”了一声,喊了个婢子过来帮她梳头。
柳肆鸢挣扎着不肯,喻舟手一抬,她便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桌前任人摆弄。
喻舟没理会她冷淡的态度,他似乎十分兴奋,在柳肆鸢脑后大呼小叫道:“你知道我收到了什么吗?”
没人回答。他又说:“是战书!”
他将战书放到柳肆鸢眼前,见柳肆鸢没反应,他如梦初醒般一拍脑袋:“唉,我又忘了你看不见了。”
他展开书信大声地念:“致顾修亭与柳肆鸢:你们二位实力强大,无人匹敌,小辈洛华,恳请于正月二八鹿原,与你们一战!”
柳肆鸢听了冷笑一声:“他不是这样写的吧。”
“大概意思如此,何必斤斤计较。”喻舟将手背在身后,不过他念信的功夫,柳肆鸢已被收拾好了。
“所以,洛华约你在明日开战。”柳肆鸢声音越发平静:“这个时候你过来找我,是为什么呢?”
“你作为我的得力干将,当然是要在这个时候替我出征了。”喻舟道:“你说对不对,我的右护法?”
“你是太高兴了,在说痴话吗?”她现在就是个瞎子,如何出征?
喻舟摇摇头:“你又妄自菲薄了。以你的实力,打败洛华是有些难,但那白岩没问题呀。”
他有些得意:“我已经把他吓破了胆,你只要唬他一唬,他就缴械投降了。”
“我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柳肆鸢不为所动。
喻舟踱步至她身侧,他弯下腰,阴恻恻地在她耳畔说:“你以为,你现在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正月二八当日,洛华已早早抵达鹿原。这里一马平川,海拔又高,地上还有尚未消融的白雪,待到春天,这里就会长满肥沃的绿草,只可惜,春天来得太晚,这里还挂着冬日的冰梢,只余萧瑟。
第一营的莫将军早先问他,来得如此早,不怕被埋伏吗?洛华摇头,他说,等魔族大军一靠近,他就能感知到。
他现在的法术惊人,已能感知到十里开外的所有活物。
所以,当柳肆鸢出现在敌军阵前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柳肆鸢没有坐骑,没有守卫,就这样漠然地站在阵前,风吹舞她红色的发带,眉眼锐利明艳。洛华盯着她,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来到战场……如此直白。
两军面对面对峙,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洛华朝柳肆鸢喊:“你们的大帅顾修亭呢?躲起来了吗?”
柳肆鸢身后一个将军说:“魔主说了,要想挑战他,先赢了他的右护法再说。”
柳肆鸢仰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洛华冷笑,一挥手,两军交战。
柳肆鸢身后的士兵源源不断朝前方涌去,她被推搡得差点跌倒。她突然皱眉,神色剧变,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突破了喻舟给她下的咒。
她被定着坐了一夜,又被他操控着身体,带着大军来到鹿原。
旁侧无人理会她,周遭气息涌动,她终于拔出了刀。
这把刀是喻舟吩咐人仿她从前的弯月铸的,刀柄处还画蛇添足般嵌了颗晶莹的绿玛瑙。柳肆鸢一摸便摸出了不对,但箭在弦上,她只能持刀迎战。
眼睛看不见后,听觉与嗅觉倒是灵敏了不少。她格开身侧数不清的刀剑,不知杀了多少人,终于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洛华爱熏檀香,她在仙界呆的那几年,每日都能闻见这个气味。她觉得这个味道难闻,却为了讨好他,也开始学着熏檀香,就好像这样做就能变得和他一样,能格外出尘,格外清高,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仙族。
她熏得太久,以至于后来抱着玥姨尸体时,她仍能闻见那味道。
柳肆鸢想笑,却笑不出来,洛华只一剑,就伤了她的手臂。他的剑真快,她一晃神,又被刺中了大腿。
柳肆鸢茫然地看向前方,他功法似乎又比上次见面又精进了不少。
洛华动作缓了下来,他声音冷厉:“魔头,休要做出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示弱于我是没有用的。”
他说着,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有没有埋伏。
柳肆鸢握紧了刀,破魔剑造成的伤疼得她面色苍白:“我示弱?我是什么水平,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洛华皱眉看向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语气好熟悉,就好像在哪听过一般。
可他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许许多多的族人都死在了这个魔族的刀下。
他没再开口,凝神向柳肆鸢开始进攻。可她太弱了,几乎伤不到他。她眼睛估计也不太好,空洞洞的,有几个时刻她似乎都感知不到他在哪。
居然是这样的人屠杀了一个仙门,又利用幻境将他师兄耍得团团转。
洛华不敢掉以轻心,很快柳肆鸢身上鲜血淋漓。
她不知为何没穿铠甲,只穿了一袭红衣,皮肉绽开,血染深了她的衣服,刺得他眼睛一直突突地跳。
就好像这具身体在不舍,不舍得伤害她似的。
柳肆鸢力竭。她半跪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洛华的剑已到她颈侧。
她睁着空洞的眼在想,怎么办呢,打不过洛华,这下可能真的要死在他手上了。
手上的绿色玛瑙被握得格外滚烫,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流出了泪。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和洛华打上一场的,不是他先打,就是她先。她们中总有一个要死在另一个手里,这是从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注定好的。
她闭上眼,等待剑落下。
洛华见她放弃抵抗,急吼吼地挥剑而下,要斩断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剑很快,没有迟疑。
极短的一刹,身前似有一阵风略过,她听到一阵“叮当”的声音,有人在她跟前替她抵挡下了这一剑。衣袂拂过她的脸颊,细细密密的痒。
柳肆鸢下意识抬头看去,可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洛华大骂:“周倚凛,你疯了吗?”
那人居然是周倚凛吗?柳肆鸢也十分惊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躯体里的人应该是尊业才对。
洛华冷哼:“你师叔洪落和我说过你有二心,一定要小心提防,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和这魔头有一腿。”
周倚凛声音清冽,如在耳畔。他说:“我也去过禄山现场查过,也和你说过了,那死法和伤口深度不可能是柳肆鸢下的手,她没有能一瞬间同时杀了周围所有人的能力,那种可怕的速度只有可能是顾修亭,是他散播出消息,想将脏水泼到柳肆鸢身上。幻境也不是只有柳肆鸢能造的,顾修亭也可以,你忘了吗?”
洛华不知道为何眼前会浮现出一个女子在废墟中狼狈跪地的模样,正和眼前的这个柳肆鸢重合在一起。
“就算杀人的不是她。”洛华将剑指向柳肆鸢,声音冰冷:“那她身为魔族,就该死。”
周倚凛说:“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吧。”
洛华被他气笑了:“好,你说的。”
他说完的下一刻,二人已缠斗在一处,周倚凛逐渐落了下风。洛华讥讽道:“你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弱了?”周倚凛没吭声。
柳肆鸢听明白了周倚凛的话,原来在她被关在黄泉殿的期间,喻舟顶着她的脸干了这么多的“好事”。怪不得他一直没来找她,在大战前一日才把她放出来。
她咬咬牙,听着他们打斗的声音,终于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周围有小兵上来想杀她,她抵挡住了,却仍觉有些吃力。她想拉着周倚凛跑,却辨认不出他是那个方向的哪一个,只能勉强抵抗着攻击。
杀意在前方袭来,是洛华的破魔剑。
柳肆鸢突然开口:“洛华,你当顾修亭为何要化成我的模样杀人?只是为了让你在此杀了我吗?”
洛华的剑迟缓了一瞬。
柳肆鸢接着说:“你太天真,也太自傲了,他用我把你引出来,自己却不出现,那你猜,他现在在哪?”
洛华脸色一变,他明白柳肆鸢的意思。
这是调虎离山。
柳肆鸢下意识去抵挡那前方的杀意,却迟迟未见那利刃落下。
有人拉起她的手,念了几句诀,转瞬周遭所有的叫喊声,辱骂声,利刃交接的碰撞声,统统都消失了,只有耳边轻柔的风声。她贴近握着她手的那人,问:“原来你也能不用瞬移符就瞬移。”
周倚凛语气暗含笑意:“得感谢你吸引了洛华的注意,要不然他现在早破了我的诀。”
周倚凛的声音离得极近,柳肆鸢突然清醒过来:他可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五了。
她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他却将她手紧紧握住,不容挣扎。
她正开口要骂,却听见周倚凛问她:“你的腿还疼吗?”
方才洛华的一剑几乎要将她的腿骨斩断。
柳肆鸢点点头,又感知到周倚凛在她跟前蹲下,他拍拍她的腿,示意她爬上来。
她有些犹豫,周倚凛说:“你放心,我若要害你,方才就不会出来替你说好话了。”
柳肆鸢磨磨蹭蹭爬上了周倚凛的背,他掂了掂,感觉她好像又轻了。
她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似乎有些郁闷。她说:“你到底是小五,还是尊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倚凛故作迟疑:“我告诉了你,你会不会害怕?”
柳肆鸢说:“怕什么?再怕也怕不过一个‘死’字。”她刚刚面对洛华的剑都没怕。
周倚凛笑了,他语气很慢:“我又是尊业,又是小五。”
“我骗你的,其实我根本就不是灯芯转世,小五是尊业在上古时为了变强,强行剥离出来的一个‘人格’。”
“这个‘人格’,是他所有像凡人一样的情绪,比如欢喜,比如怨恨,比如嫉妒,比如爱意。”
“他觉得是这些难堪的情绪才使他比旁的兄弟姐妹们差,他把情绪藏进聚魂灯里,交给玖月销毁,却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徒弟违背了自己的命令。”
玖月以为聚魂灯里有他的神识,将聚魂灯藏了起来,想把他复活。
“或许真的是因为剥离了那些情绪的原因,尊业很快变强,他活了几千年,又收了五个徒弟。那时候他早在一个叫柳肆鸢的女子眼里看到了他的来生,却没有阻止。他或许也藏了些私心,想继续再活下去,哪怕是别的身份,别的躯体。”
“而可怜虫贺伍一开始只有他的三魂夹杂着‘人格’部分,所以格外驽钝。在尊业的意识与记忆随着另外六魄钻进他身体里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是尊业,忘记了贺伍。”
那时他看见重伤的玖月,下意识重伤了柳肆鸢。可日子渐长,尊业的记忆和贺伍的记忆交织,他发现他还是更喜欢做贺伍一些。那些在仙界冰冷的日子一下变得好遥远,他甚至觉得那个冷漠不苟言笑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后来他决定摒弃尊业的身份记忆,决定只作为周倚凛或者贺伍活着。”
“所以你和我说尊业上了你的身,又消失的话就是骗我的。”柳肆鸢道。
周倚凛有些艰难地“嗯”了一声。
柳肆鸢问:“那在星衽山上那次呢?你为什么要推开我?”还说那么难听的话。
“我当时做了个预知梦,梦里顾修亭跑了,你被洛华杀死,我只能那样做。”
他早就知道郭简体内有他一魄,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能在极端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选择。
或者说,他早知道洛华会挥下那一剑。
“所以郭简死了吗?”柳肆鸢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抽出了那一魄而已。”
柳肆鸢想掐他的脸,却听周倚凛问:“阿鸢,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我和知和离开后,他给我的茶水下了毒,我喝了几口,醒来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柳肆鸢语气平淡:“我不怨他,毕竟,他也自杀了。”
周倚凛沉默了一会,他突然感慨道:“那真是太可惜了。阿鸢,你若是能看见,就会知道我们现在在一片花海。”
“美吗?”
“可美了,有郁金香,有紫罗兰,还有雪樱花。”
“这一片都是雪樱花。”
“真的吗?”柳肆鸢笑起来:“那可太巧了。”
周倚凛也笑。他说:“我有些累了,阿鸢,我放你下来歇息一会好吗?”
“嗯。”
周倚凛轻柔地将柳肆鸢安置在花丛中,他俩并排坐着,柳肆鸢嗅了嗅:“我好像闻到了雪樱花的香味。”
她伸手去触碰那些花朵,纤细柔软的触感,好像又回到了移木宗,周倚凛指着他的盆栽和她说:“以后就叫你雪樱吧。”
她说:“小五,还好你当初养的是雪樱,不是霸王花,那我的名声可就不保了。”
“大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多年过去,它现在应该是只老狗了吧。”
“知和上次帮我救活了我院里的桃花,等我们伤养好了,我带你回去看桃花怎么样?”
“小五。”
她摸向身侧,周倚凛的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他的头靠在柳肆鸢肩膀上,没有答话。
“周倚凛?”
还是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就睡着了?”
她摸向周倚凛的肩膀,胸膛,湿漉漉的。
柳肆鸢声音有些颤抖:“小五,别睡了,你衣服都弄脏了。”
周倚凛晃了晃,倒在了她怀里。如果她能看到,就会知道他的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太好了阿鸢,还好你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