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你没告诉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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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手中的一堆破布，自然是周汀先前穿的衣物。
鬼神谷除了些药人就没有别的烟火气，药人又常常被林海生玩得半死不活，还有没有人的需求也很难说。故此是没什么新衣服的，当然周汀要是有本事可以自己出谷去采购。
周汀对此没什么特殊反应，尽管她看着上面的血迹很犹豫——就算是在钟山当平平无奇的内门弟子，她也未曾有过还要穿脏衣服的体验。
林海生很不耐烦她的磨磨蹭蹭，黑暗中又兜头扔过去一堆布料，能摸出来入手比钟山弟子服的料子讲究些，展开一看这次又变成了林海生穿过的衣物。周汀抿了抿唇，习惯性想要调动真气将不合身的地方裁切妥帖，孰料气海之处猛然传来针刺刀绞样的疼痛，逼得她没忍住哼出声，往浴桶里栽倒。
大名鼎鼎的鬼毒大概也是有点无语了，听说过养小孩麻烦，倒没想到养小女孩更麻烦。林海生耐心有限，根本懒得再和她浪费时间，随便把破布们一扯，囫囵包住周汀就提着走出门，沿着黑灯瞎火的山洞拐来绕去走了半刻钟，门一推，他就顺手把手里包袱顺手一丢。
“扑通”一声，周汀被砸进了水里。林海生不管那些，看到周汀就位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开始往水池里面加料。
周汀：？
寄人篱下难免卑微，周汀心知肚明。她忍气吞声想要爬起来，没想到林海生包得还挺结实，任凭她四肢如何疯狂舞动，就是挣不开布料的封锁区。
眼睁睁看着周汀“咕噜咕噜”往下沉，林海生被迫中断进程烦得要死，一手打捞下去又把那倒霉孩子抓上来，择菜一样一层一层剥了布料，顺便还把周汀手脚都摆好了放在水池里，甚至内力一放，现场给她在池子里削了个小石台。
这回总行了吧？
鬼毒心里骂骂咧咧，碍于周汀现在就是不能死，他还得纠结到底要不要出个谷抢个人来，负责专程照顾小女孩。林海生目前六七十高龄，三十多岁名动天下后一直躲在鬼神谷隐居避祸。
快四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都要忘了怎么和人交涉，万一抓到个烈性的，半路自绝还要重新再抓一个。
且偏偏林海生还是个折腾毒物的，一辈子养毒蛇毒蝎那是让它们自由生长，对毒花毒草就是打听到了在哪直接上手去抢。照顾小女孩？还不如发个疯重出江湖一死了之算了。
人生的自由的快乐，真的没有验证那一个想法重要吗？把周汀捡回来的第一天，林海生看着泡在池水中的周汀，目光深深、眼神冰冷，陷入了浓浓自我怀疑之中——何况那池水还是他烧的！
如何保持药人的实用性和照顾幼崽不能死的平衡，这是一个问题，林海生想。
如何遵循师父遗愿，在奇怪的老爷爷手中存活下去，这是一个问题，周汀想。
同一个乌七八糟的破烂山洞洞里，一老一少想着不一样又差不多的问题，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二人冷不丁同时开口：“哎，……？”
尊老爱幼，我先说。林海生扫了周汀一眼：“你很容易死吗？”
周汀沉默，有点儿无言以对。
让一个五岁小孩理解这番话虽然不难，但难的是洞察隐藏在这背后的意图。她能够敏锐地感知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但是并不懂得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因为好像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会发生一些她不愿意经历的事情。
尽管如此，保持沉默也并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因为林海生的表情在延长的沉默时间中，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诡异。
无他，只是林海生想到自己委实不必如此折腾自己，活着未必是让周汀活蹦乱跳——喘一口气坚持到他成功验证突发奇想那也是活着。
只不过是不清楚，会不会影响到药效而已。而这个过程，又怎么不能让周汀进行试药呢？
林海生若有所思，周汀毛骨悚然。
但她那微薄的意见别无他用，身如飘萍，又如何独立于波浪。周汀没再说话，甚至也已经放弃了之前想问林海生的问题。或者说，他的问题一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池水被烧得很热，利于药性进入身体，也被毒物们染得很黑，散发出一种腥臭气味，经由水汽一烘，直往人鼻底里钻。虽然太暗看不清，不知道林海生所谓的药浴到底加了什么东西，但多半是和之前在浴桶里的那些差不多。周汀想想就感觉反胃。
这一滩毒水到底有什么用？周汀虽然知道自己在被林海生拉着试毒，但怎么都猜不出来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研究。
只是毒性渗进皮肉，沿着经脉逐渐扩散攀升的过程太难熬，给本来就支离破碎的经脉雪上加霜。周汀意识模糊，冥冥中能感受到林海生一直在盯着她，注意着她的状态。好像真的成了医者似的。
林海生当然没有那种好心，他只是单纯地害怕周汀死了就功亏一篑。药可以续接经脉，难道毒就不可以吗？尽管他清楚：削减毒的破坏性，增加救疗的能力，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毒，但毕竟是用了毒而不是药。林海生做了太多年的研究，才推算出来的比例，还要条件足够苛刻。
首先，这个人的经脉虽然碎裂，却不能粉碎。粉碎那属于回天乏术，华佗扁鹊在世搭档都救不回来，这是基本要求。要达成这点，起码要保证不是高手对招的时候，被不长眼的掌风拳风无辜牵连的。
其次，最好碎得规律，又不那么完整一点。林海生眼高于顶，精益求精，要是只是续接一般状况的经脉问题，他可不乐意。既然出手，那就必是只接疑难杂症。这种状况下，练功走火入魔的经脉最为合适。
第三点，就是既然已经筛出了走火入魔人群，那还要是其中走得极端又还有救的情况。程度太轻鬼毒反正看不上眼。碎得恰到好处，毕竟是一种大学问。更别提还要坚持到被出来采草的林海生捡到，几种情况叠加，不说十年之内，起码五年之内应该是只会出周汀这么一个的。
林海生称之为，老天赏药人。
何况还有点附加条件，以上几点如果说是一种硬性条件，那么林海生的治疗过程里，还有很多人为因素。比如最好性格足够坚韧、求生欲望足够强烈。
无他，主要是治疗过程过于痛苦可怖，在林海生还愿意放低要求只为推测数据的时候，后山疼得昏死过去再没醒过的药人已经叠成了一个乱葬岗。
更别提，他们这些药人里边儿，没一个人经脉受损程度要比周汀更严重的。
活生生地、清醒地忍受毒物入侵破坏，吞噬残余碎末，又强行粘连的痛苦，不是谁都能捱过去的，让鬼毒自己来，他说不准都更爱去药王谷。这种痛却硬生生叫周汀忍了下来，林海生一时都不知道周汀是不是痛觉方面先天有缺。
但显然是没有的。毕竟周汀现在不能自行运气，需要林海生做个引导。如果周汀失去了对痛的反应，或者选择昏迷做个甩手掌柜，其一是鬼毒也没有什么医者仁心，他只会管续上经脉，不会管多奇形怪状。
其二则是人总是好逸恶劳，一旦沉入美好的昏厥，大概率会因为不用承受痛苦而迷失在睡梦中，最后悄无声息地被毒性彻底入侵至死。
这也是林海生需要做掌舵人的原因之一。
另一点则是：如果治疗过程中因为药人坚持不住死亡，失去了人本身的自愈力的帮助和活性，当毒压过药性，林海生不仅会报废一个药人，往前投的所有珍贵毒材也会全部石沉大海，血本无归。
于是乎，在一众中道放弃的药人里，周汀脱颖而出。乃至林海生都忍不住看她顺眼了一点儿，鬼毒甚至都已经在心里宽慰自己，为她开脱几句：难养也不是她的错，毕竟还是个幼崽。
林海生一边给她引导毒气，一边帮她拼凑经脉，一边还要注意周汀状态，准备随时下点刺激性的毒吊一吊精气神。
相比起鬼毒的不易，周汀当然更没好到哪里去。一张满是婴儿肥的娃娃脸苍白无比，往外大滴大滴渗着冷汗。周汀咬着唇，想用更强烈的痛感刺激提神，硬生生咬淌出几滴血。
她疼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坐不住。但林海生怕影响毒性吸收，根本不许周汀靠墙倚着哪怕一会儿。周汀只好自己强行端正好坐姿，打着抖坚持，以免一头栽倒喝几大口毒药雪上加霜。
可是单纯盘腿坐着受着疼，又很无聊麻木。枯燥在这个时候格外危险，因为往往意味着昏睡。过去还能打坐调息，如今她就是个经脉俱碎的废人又能做什么？
经脉修复的速度太慢，周汀沉入丹田内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林海生糟蹋，她自己都不敢运功，也不敢再盯着经脉，只能想点别的什么分神。
可是她严格算来五年不到的贫瘠人生经历，前两年太小记不住事，后两年多也没什么推陈出新。周汀盘腿撑在石板上茫然又惶惑，她昏昏中唯一能想到的，竟是先前山腰上树枝掩映的山洞中，师父那双悲壮又怜悯的眼睛，山巅上那一道钉透气海的雪亮剑光，和混杂的、奔流不息的、暗沉的血河。
师父叮嘱她要好好活下去，为此甚至牺牲了自己。可是好好活着，难道也包括现在这样的活法吗？周汀不清楚。倘若九泉之下师父有灵，她怕也不敢说这话教师父伤心。
只是如果有机会，她还是会很想要问一问向晓：师父，你叫我要好好活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苟活比死更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