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残卷》破刃

5、05 她看到了太

　　七叶曼草、空空粉、六角蝰，林海生该磨粉的磨粉，该去叶的去叶，一样一样有条不紊下菜似的往水池里添。

　　周汀坐在池底石台上，露出个脑袋。眼巴巴看着水面，想吹几个泡，又害怕喝到蛇虫毒草的尸水。

　　不过是在池子里连坐三天，她感觉自己都已经被泡成水鬼，浑身都要僵了。她想要悄悄地、稍微抬一抬酸麻的胳膊。林海生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喝斥过去：“你那经脉不想要了就随便动。”

　　此言一出，周汀还哪里敢说话，只能憋屈地保持原样，已经说不清是不能动更痛苦，还是修复经脉更折磨了。

　　好不容易等林海生备完“配菜”走过来把脉，周汀眼也不敢眨一下，紧紧盯着林海生的表情。虽然她不能准确分辨，但直觉总能导向正确答案。

　　林海生对她那小心思心知肚明，但也没故意往差了表现。他是更喜欢欣赏别人痛苦，但也没无聊到去折腾小孩儿。头都没抬惜字如金地往外蹦十几个字，又去捣鼓他那毒了。

　　周汀得到肯定答复心里宽慰了不少，那位不合格的“医生”说的是：“效果还行，三月恢复，七月如初。”

　　总算是未来复仇有望，值得庆祝。

　　血债当然要以血偿还，无尽门以寻仇为目的在钟山门口叫嚣时，周汀就学到了这一点。但对于林海生那随手施与的救命之情，她拿不准要不要报恩，又应该怎么回报。

　　于是她专注地凝视着林海生。

　　受疼导致面色白惨惨的女童，眨着黑而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山洞内时不时掠过几阵阴潮冷风，惊起两三只蝙蝠“扑簌簌”地向外飞，实在有失美感。幸而林海生非是什么艺术家，那专注的目光也压根儿影响不到他一下。

　　非要等他的研究工作全部收尾，他才注意到周汀原来在看他。鬼毒研究成果即将成功，难免心情大好，眉梢一挑，鼻腔里哼出一声上扬的“嗯？”，示意某人有屁快放。

　　周汀想了想，目前她有两个问题，也不知道他的好心情够不够坚持到他多回答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出池子？你救我要我怎么报答？”尽管施救过程非常痛苦，但是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林海生瞟了一眼：“你一直能出池子，我不想搬。”至于救不救的，他实在懒得讨论。世人自以为的恩情根本不算什么，十毒九医，哪个搞毒的过去没想过救死扶伤，但想终归是想，总有无数的意外。

　　他刻薄地补充，像是终于想起来第二个问题一样：“你是被我抓来的药人，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只会是仇人。你应该杀了我。”

　　伺弄毒物日久，尽管有无数避毒的圣物，或者久毒不侵，也总会有无数的副作用。毒入肺腑，鬼毒也没法避免。与其每月定点发疯，不如一死了之。

　　只是人求生本能太强，他常常是将自己杀到一半又活生生救回，以至于这些年内毒半点没少，还越积越多，甚至每次症状都更加严重。

　　为今之计，或许是别人把他杀了才算圆满，虽然这是走出鬼神谷就能做到的事情，但林海生对着正道那些洋洋自得的脸就想呕。一想到自己的项上人头要被自称正道的小人碰到，林海生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应该去消消毒。

　　不过让他联想到恶心事的罪魁祸首在此，鬼毒十分喜怒无常地又往池水里弹了几味猛毒。突如其来的剧痛就连周汀都差点晕倒，林海生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颗冰凉的玉珠，周汀一个激灵，痛感如巨浪翻江倒海当头涌来，就是晕不了。

　　对上周汀困惑的眼神，阴晴不定的老变态笑得很开心：“千山冰玉，最大程度激发药性，辅助你保持绝对清醒。明天你就能下地了，忌剧烈运动，每日亥时过来泡三个时辰。”

　　周汀本能性地察觉到自己肯定惹到了他，但想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管怎么说，能早点动弹也算一件好事，不知道是不是林海生实在伺候她伺候烦了。

　　想来想去得不出答案，她决定开始打坐调息下沉内视。先前碎裂的经脉经过几日药浴已经有了愈合的征兆，但能承载的气流还只有细细一缕。多了大概率会重新破裂，周汀不敢尝试，只能引着一小缕内力偷偷循一个小周天。

　　真气经过的时候，周汀忽然注意到，原本泛着微白荧光的经脉流转间隐隐夹杂一股暗紫气，连带着无色的内力都有点偏紫。

　　难道是毒性已经炼入经脉了？周汀猜测，准备明日去问一问林海生。

　　—

　　估摸着差不多已经到了第二天，周汀就退出了打坐状态，想要等林海生来。她十分遵守医嘱，希望能等到医生本人来亲自给予她今日的自由。

　　她从结束入定等得含着千山冰玉都差点睡着，又爬起来打坐，循环了快一千个小周天，才听到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周汀坐直了身子眼巴巴望着门口等，林海生仿佛故意似的脚步变得慢了很多，好半天才让周汀看到一个人影在洞口出现。她不敢耽误，害怕迟则生变，连忙去问：说好的今天可以下地到底是什么时间？这个毒是不是已经炼进了经脉里？

　　林海生看着她开始笑，笑得很奇怪。这样的笑声周汀不太陌生，因为它在周汀被软禁的那一段时间里经常出现。

　　这让周汀甚至感觉到有种微妙的恼怒。然后她听到林海生开了尊口，语气略轻，语调偏慢：“今天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下来，但现在不行，因为这是你今日亥时起要泡的三小时份额。至于你的内功问题……”

　　他顿了一下，语速更加慢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被他牵得拉丝，“恭喜你变得百毒不侵，但是每个月十五，毒潮都要发作一回。”

　　十足幸灾乐祸的表情，分外看热闹的语气。周汀不会回接着问毒潮发作什么样，她直觉林海生在这个问题上只会说废话。她准备三个时辰之后自己亲自去寻找答案，只是可能摸到林海生的藏书地还要花上一段时间。

　　既然他已经许可她走动，那应该是默认了哪里都可以。

　　林海生确实是这么个意思不假，但是他不是什么正道老好人。传承古往今来都十分重要，没道理周汀做一做药人就要轻易给她得到。毕竟那是林海生自己年轻时拼杀下来的战果，他对于徒弟都未曾倾囊相授，何况区区一个试验品？

　　鬼毒加完今天的药浴内容就打着哈欠离开了，周汀所处的地方既看不到自然光线的变化来参考时间，也没有任何能用来计时的东西。

　　对此周汀一直十分困惑，不知道林海生是不是有什么夜视功能，他如幽灵般飘过的一切地方连一盏油灯都没有。甚至风都听不到一阵，水还是人力加进去的死水。

　　短短几天，周汀被闷得快要发疯，在心里一息一息地计时，硬生生数完了三个时辰，才敢离开石台推门出去。

　　走之前周汀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因为太黑什么都没有看清，但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泡过的东西捞起来丢了。但毕竟不属于专业人士，不敢妄动，纠结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世界和周汀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周汀是不清楚林海生到底是怎么找的这个山洞，或者说这个山洞到底是个怎么构造，又为什么一盏灯都无他还能健步如飞。

　　门内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周汀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想来这也是林海生放心的原因之一——走出黑暗需要巨大的勇气，尤其是对一部分黑暗已经熟悉，而另一边的黑暗结合着未知的时刻。

　　周汀想要闭起眼睛感受风声，但即便是门外也诡异地没有一点风的动静，整个山洞像是被世界遗弃的秘密空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任何鲜活的动静。

　　可是她一定要走出这里。

　　如果只是一个黑暗山洞的未知，就将她打倒。那么未来，她又哪里借来勇气去为枉死的亲朋好友伸冤？

　　她摸索着往前走了十几步，左手摸到了冰凉的石壁。她转过身面向右边扶着石壁小心地向前探索，忽然，左手一空，她的心跳也一乱，僵在原地不敢有半点动作。过去了几十息，才放下心小心翼翼继续前进——碰到了墙壁。原来刚才是向左转的地方。周汀倒回去左转，继续摸索前行。

　　数不清弯弯绕绕地向左向右向后到底走了多少个弯，周汀眼前的景象才逐渐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终于有光了！周汀放下了心，朝着光线照来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她看到了太阳。

　　彼时正午，与她数天前昏倒的时间差不太多。刺眼的阳光不经掩饰直直射进周汀眼底，周汀眯眼淌着泪看向山洞之外的世界：
　　天光明亮，云影闲闲。薄雾拢入远山，青黛色的一段波浪。近处是松风万壑，静水流深。微风拂过，一只翠鸟乘着风一般落到了周汀的肩头，柔软的羽毛蹭了蹭周汀眼尾的泪痕。

　　周汀没有多少和动物打交道的体验，她几乎是惶恐地摸着翠鸟秾丽柔软的羽毛。细弱的心跳由指尖的震颤带来无声的、生的震撼。

　　如果这就是师父眷恋世界的原因，那么也许活的确比死有意义得多，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