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残卷》破刃

2、02 天大地大，

　　夜色迷离，向晓拉着周汀在密林间匆匆穿行。一阵风吹过，树叶摩挲起沙沙声。可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住不远处的脚步声。以向晓的功力，粗听至少在二十个人左右，不排除有隐匿功夫极好，好到他都听不出来的，这类人就更加危险。

　　而更令人胆颤心惊的是：这二十来人还在不断地增多。

　　可以想见，向晓突然该换路线的策略的确起了一些作用，但是无尽门的人也并不是傻子。如果等到所有人都回过神，那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向晓已经顾不得藏好一切踪迹，急匆匆地随便找了个山崖洞穴藏身进去，将洞口用树枝交错掩住，转身凝视着周汀。

　　女孩眨着清凌凌的大眼睛，黑而润的眼瞳显得分外乖巧，她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的师父。向晓忽然有些哽咽，可情势已经留不出更多时间给他沉默。他让周汀盘腿调息，放松心情，记得等等不要抵抗他的真气，一切交给师父来就好。周汀仿佛也知道紧急似的，半点没问就乖顺地点头。

　　向晓很想再去摸摸她的头，终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两掌一分，平抵在周汀后背，气息在经脉中游走，一丝一缕地给周汀传功，周汀的气势节节攀升，向晓却在走漏真气。

　　女童脸色涨红，青筋暴突，白净粉面一瞬间竟显得有些狰狞。向晓时刻注意着她的神色，及时收住，却并非是停止传功，反而是将内力凝练在周汀丹田不远处，炼成了一颗浑元的珠子。

　　珠子上有几笔符号样的图纹，那是向晓早年游历江湖时无意中得来的封印之术。最后一笔收尾，向晓的气息一晃诡异非常，时而宛如凡人，时而又飙上宗师境。

　　而这就是向晓为周汀想出的破局之法：将毕生功力传给周汀，自己以秘法稳住宗师境界，为周汀拖延逃生时间。

　　传功已经是逆天之举，秘法更是给向晓此时的境遇雪上加霜。他如今这宗师境，几乎是个空架子，徒有威压和使用几招的气力，若是再多就会被察觉出不对劲。

　　要怎么设计才能打消无尽门的疑心，就是向晓自己要负责解决的问题。爱徒年幼，又如何能自己逃脱命中死劫呢？无非是他带着她一起罢了，哪怕是以身替之，不悔。

　　周汀红着眼圈看向师父，紧紧攥住了师父的一根手指。向晓亦是眼含热泪，抖着手拍了拍周汀的背：“小汀，接下来我说的话很重要，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你本是神剑山庄少主，因为没有习剑天赋，被父母交予我习鞭。半月前，无尽门寻仇将神剑山庄屠戮殆尽，日前要求交出神剑余孽，钟山已经同意，我便带你逃了出来。刚刚我将毕生功力传与你，但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封印，五年以内，你若无法到达宗师境，就会遭受反噬爆体而亡。经无尽门一事，江湖一门三山九派不会容你，你最好另寻机缘。汀汀……答应师父，好好活下去。”

　　几日以来的辛苦赶路好像终于有了答案，可是周汀却不太懂。她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师父也待她不错，不用费心去想什么，就有人为她安排好一切事情。
　　直到前段时间突如其来的软禁，好像一盆从天而降的凉水浇了个透，硬生生将她从梦中唤醒，要去面对比水更冷的现实。

　　可是屠戮殆尽是什么意思？无尽门为什么要屠戮她的家？神剑山庄现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师门放弃了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接踵而来的问题，比答案多得多，能告诉她答案的人已经没有时间，她需要自己去寻找真相。向晓看着周汀，擦去了她脸上不自觉流下的眼泪。他的目光柔软而怜悯，然后，向晓将周汀转过去，对她说：“跑，千万不要回头。”

　　周汀第一次没有立刻听从师父的话，她回头深深地看了师父一眼，转身抱了他一下，哽咽着挥手说再见。她边努力地迈开短腿向前跑，一边咬着牙祈祷师父安然无恙，还可以再笨手笨脚地给她梳羊角辫，或者是给她买甜甜的糖葫芦。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周汀的腿开始打抖，手也泛酸，头也晕眼也花，一个恍神就被石子绊倒在了地上。周汀费劲地撑起身，还没爬起来，忽然感到背上传来一股无法反抗的压力，她又趴倒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下巴就被冰凉锋锐的刀刃挑起，周汀首先看到了一条腿，再看清了这个人的身上穿的无尽门弟子服。对方对于容貌毫不遮掩，任她随意打量，转过头去喊人：“那个小崽子在这，对了钟山那老不死呢，把他也拎过来吧。”

　　折腾一通天已既明，加上习武之人目力极好，向晓远远地就看到被人踩在脚下的周汀。难道这一劫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向晓绝不甘心，就要催动着最后一缕真气自爆——“唰”一声剑响，冷刃钉透血肉，直直刺穿了气海。向晓连话都来不及说，瞪大眼睛没了生息。

　　其他人纷纷收敛起气息，走过去行礼问安：“朱长老好。”

　　朱文德倒像是浑不在意，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拈起向晓的尸体，砸到了周汀眼前。

　　鲜血飞溅，周汀眼前一片蒙蒙的红色，她怔怔地想要伸手去碰师父，被人死死踩在脚下不能动，她抿了抿唇，却没有哭，反而有一些茫然。

　　她想起师父说从此以后，他就是她的家人。又想起师父说，无尽门杀了神剑山庄满门。

　　她一时间只觉得这冬末的风吹得好冷，天大地大，可她再也没有家了。

　　“不愧是神剑山庄的小杂碎，冷漠地很呢。朱长老也就是剑太快了，不然真该让这老匹夫亲眼看看，他护了这么久的小白眼狼，一滴眼泪都没掉呢。”

　　朱文德笑了一下，“曹江，就你嘴贫。我看着小少主跑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力气了。你先把脚拿下来吧。惊着小少主可就不好了。”

　　曹江嗤了一声，还想迎合着长老心理，说两句贬低话，陡然对上朱文德没有笑意的眼睛，霎时间回神。

　　无尽门七长老，哪个不是追随门主从无到有一点点拼出来的。籍籍无名到如今超越神剑山庄的地位，不过才用了二十多年。由此也能推出来整个长老席，就没有一个不是狠人的，他这点伎俩居然也敢班门弄斧么！

　　曹江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头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将周汀拉起来，细心地拍了拍她衣服上沾到的黄土，将她带到了朱文德面前。

　　抛开朱文德做的事情不提，此人的确面善。长着一副翩翩名士脸，还随身携带了一把小扇。

　　他扶着周汀的肩膀笑吟吟蹲下身，堪称和蔼地问话：“小少主，你的师父好像和我们有点误会，你看，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想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我也没办法，对吧？”

　　周汀垂下眼，沉闷地应了一声。她虽然在神剑山庄无忧无虑地长到现在，却也并非是普通人家的白纸一张。
　　虽然还不懂什么叫虚以委蛇，也隐隐能琢磨出朱文德现在的态度十分奇怪，她直觉上明白：这就是她逃跑的关键。

　　见她应下，却还是隐隐警惕，众人不由得松了点神经。这是一个四五岁小孩的正常反应，或者说，这是神剑山庄的小孩的正常反应。
　　处变不惊，没有哇哇大哭，没有随便胡闹，这就是虎父无犬子吗？不愧是惊才绝艳、力压了两代人的神剑山庄庄主之女。

　　朱文德连眼底的笑意都真诚了几分，脸上却是无限沉痛：“小少主，庄主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年少时曾受庄主恩惠，谁料我如今的门派却对庄主痛下杀手！当时我任务在外，赶回时已然来不及，只好跪求门主要来这搜捕任务，才好暗中带走小少主，护您安全无虞。这是庄主金令，小少主也识得吧？”

　　闻言，周汀不由得掀起眼睫往他手心看去，灿金令牌上书端正的簪花小楷：神剑山庄，确实是父亲的东西。周汀急急上前两步，又仿佛想起刚才场面似的，瞟了一样向晓的尸体，煞白着脸望着朱文德。

　　于是他更加耐心，抚着周汀头上的双丫髻，看到小姑娘猛然一颤后，又十分贴心地收回了手，轻言细语地哄：“我不愿庄主血脉断绝，特来还他早年恩惠。小少主，请和我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仿佛尤嫌不够，抬眼冷漠地扫了一圈靠不住的手下。众人一僵，如梦初醒似的开始附和劝说。

　　“你们是不是也像无尽门的坏蛋一样，想要我阿爹的宝物，等我告诉你们的时候，你们就要把我丢掉了？”周汀仿佛意动般，盯着朱文德的眼睛想要看透他的真面目。

　　无尽门对外宣称寻仇，这小娃娃却说是寻宝。不是过于机敏，就是知道内情。就是这试探实在明显，人啊，最忌自作聪明。
　　朱文德本来还想把她哄骗回山门再做打算，既然她这样问了，节省一些精力，又怎么不行呢？

　　他抚掌一笑，虚情假意道：“怎么会呢？小少主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告诉我们呀。”

　　周汀仿佛被问住似的，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强撑面子一般，艰难地说：“那你上前来，我就、我就告诉你一半，先看看你会不会丢下我，我才能告诉你另一半……”

　　多年舔过刀尖血，朱文德听到这种要求并没有立刻答应。哪怕是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江，又看了一眼秋云。直到两个人都对他点头，他才肯纡尊降贵俯身去听。

　　身上搜过身，附近又无援兵埋伏，地势空旷一览无余，难道这小娃娃，还能把我推下崖底不成？除了宝物之外，老实说，朱文德也真是开始有点好奇，周汀能做出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