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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求医问药 百族领地 ...

  •   胡子潦草,浑身冷肃的青年踏入百族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霍原背着霍明瞳,踩过那条横在清溪上的木桥,脚下从石板路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落叶、从落叶变成了厚厚的、软绵绵的苔藓。
      空气变了,不是凉了,是潮了,潮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水。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木桥那边是西洲,桥这边不是。桥那边有路,桥这边没有。只有树,密密匝匝的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挂着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枯叶。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烂,是野,是那种没有人管过、没有人踩过、没有被任何规矩约束过的野。
      他转回头,把背上的霍明瞳往上托了托。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轻到要侧过头才能感觉到。体温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活人的凉,是受了重伤、精血两亏、连身体自己都顾不上暖自己的那种凉。
      “再撑一撑。”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霍明瞳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她已经在莲城的密室里躺了很久了,从被霍霖捡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有睁开过眼。
      霍霖是在城门口捡到她的。
      那天傍晚,莲城的城门快关了,守城的弟子准备落锁,看见一个人从官道上走过来。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被风吹着走的纸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女的,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血,干了的新的叠在一起,黑的红的混成一片。她的脸被头发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半白得像纸。守城的弟子以为她是逃难的百姓,伸手去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弟子钉在了原地——不是什么凶狠的眼神,是那双眼睛认得他。然后她倒下去了。
      霍霖正好从城门楼上下来,准备出城去巡视。他看见那个弟子怀里的人,看见她腰间那块被血浸透了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玉佩,看见玉佩上那个模糊的纹路——莲。他把她的头发拨开,看清了那张脸。他没有说话,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把人接过去,抱回了莲池。从城门到莲池,一路上没有人看见他怀里抱着谁。
      他把人藏进了自己的院子,锁了门,叫了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摇头。伤太重了,不是外伤——外伤已经结痂了。是内伤。
      经脉断了三处,丹田裂了一道缝,这些还能养。但她的魂魄不稳,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灯,灯芯快烧完了,那点火一明一灭的,随时都会灭。大夫说,莲池没有能治这个的药。他顿了顿,说,妖界可能有。妖界的生灵活得久,见过的东西多,有些老妖怪手里攒着一些人族没有的东西。
      霍霖知道了。他把门锁上,去见了霍风行。霍风行听完,沉默了很久。
      “让霍原带她走。”他说。“走妖界。人族的路上不干净。”
      霍霖问:“带去哪?”
      霍风行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枯了大半的莲池,看了很久。莲叶黄了,卷了,烂在水里。荷花早就谢了,连莲蓬都被人摘光了。池水是黑的,泛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油光。
      “先活着。”他说。“活着再说。”
      霍原走进密林深处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他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棵树干坐好,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蹲在树根边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咽下去。他没有喝水,水囊里的水不多了,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林子里有声音。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脚步。很轻,不是人的脚步。他从树根边上站起来,手搭上了剑柄。那把剑通体黝黑,剑柄上刻着含苞待放的莲。剑没有出鞘,但他的拇指抵着剑格,推出来了一寸。月光照在剑刃上,冷光一闪。
      “霍家的人?”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很老,很慢,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霍原没有拔剑,也没有松手。“霍家,霍原。”他说。“列位,借道。”
      黑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双眼睛亮了起来,绿色的,竖瞳,从树干后面慢慢移出来。是一只黑豹,大得不像话,肩背比霍原的腰还高。毛是黑的,黑到在月光下泛着蓝。它绕着霍原走了半圈,鼻子翕动着,在他身上闻了闻,又在他背上闻了闻——霍明瞳还躺在树干边上。
      “伤的?”黑豹问。
      “伤的。”霍原说。
      “人。”
      “人。”
      黑豹的尾巴甩了一下,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又绕了半圈,停在了霍明瞳面前。它的鼻尖凑近她的脸,几乎要贴上了。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我们不管人的事。”黑豹说。“但霍家的人,不管。”它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那双绿色的竖瞳闪了两下,然后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霍原站在原地,等那些声音完全消失了,才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走回去,蹲下,把霍明瞳重新背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还是那样——很轻,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底下的最后一点水。他背着她,继续往前走。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月亮被树冠遮住了,一点光都透不下来。
      妖界没有路。
      霍原在莲池看过的那些关于妖族记载的册子上说,妖界没有路,因为不需要。妖族不走路,妖族走的是方向。知道要去哪,抬脚就是了。树会自己让开,藤蔓会自己卷起,荆棘会自己缩回去。但他不是妖族。树没有让开,藤蔓没有卷起,荆棘没有缩回去。
      他用剑开路。
      黝黑的剑身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听得见剑刃切断藤蔓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细骨头。霍明瞳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他在找一只老龟。
      霍家的人提到妖界的时候,第一个说的就是这只老龟。它在妖界活了很久,久到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多少岁。它不爱动,趴在一个水潭边上,一年也挪不了几丈。但它见过的东西多,攒的东西也多。霍家的人路过妖界的时候会给它带一些外面才有的东西——茶叶、丝绸、人族的医书。它也会回一些东西,比如它褪下来的壳磨成的粉、水潭底下挖出来的石头。
      不是交易,是礼尚往来。
      霍家与妖族之间向来如此,不亲近,不疏远,互不侵犯,偶有往来。
      妖市不定时不定点地开在大陆上任何地方,霍家会安排弟子前往,和妖市的主人一起负责管理。双方各有底线和默契,互相维持着妖族与人族的安宁。
      霍原没有去过妖市,但他的师兄霍霖去过。霍霖说,那只老龟就趴在妖市入口左边第三根柱子下面,看起来像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你从它面前走过去,它不会看你一眼。你要是停下来看它,它会睁开一只眼,说:“买东西去里面。我这里没有货。”霍霖当时停下来看了它,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霍家的。”
      老龟把那只睁开的眼又闭上了。
      “霍家的人来妖市,要么是管事的,要么是迷路的。”
      霍霖说:“迷路的。”
      老龟没有再睁眼。但它伸出了一条腿,指了指方向。
      霍原没见过老龟,但他知道它住在哪。
      妖界中央,一个水潭边上。
      水潭不大,水是浑的,浑到看不见底。水潭边上有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水里,又从水里长出来,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老龟就趴在榕树根下面,背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看起来真的像一块石头。
      霍原找到它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又黑了。他在林子里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只停下来歇过两次。一次是给霍明瞳喂水,一次是把缠在他靴子上的藤蔓割断。他背着人走到水潭边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老龟睁开了一只眼。
      “……霍家的人?”它的声音很慢,慢到像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吐出来。霍原喘着气,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放在榕树根下面,然后退了两步,抱拳。“霍家,霍原。借道求药。求前辈看看这个孩子。”
      老龟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亮到不像活了那么久的东西。它慢慢转过头,看着霍明瞳。看了很久。
      “伤的。”它说。
      “伤的。”霍原说。
      “人。”
      “人。”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从榕树根下面伸出头来,伸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霍明瞳的脸。它闻了闻,又缩回去。
      “是霍家的人。”它说。不是问句。
      “是。”霍原说。“魂魄伤了。”老龟说。霍原的手指动了一下。“能治吗?”他问。
      老龟沉默了很久。“不能。”它说。
      “太老了。我活的太久了,久到我见过的那些能治这个的人,都死了。”它把眼睛闭上了。
      霍原站在水潭边,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那些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根。根在水面上晃,一圈一圈的。“前辈。”他说。“妖界还有谁能治?”
      老龟没有睁眼。“往东走。”它说。“有一个住在地底下的人参精。它比我活得还久。它手里有一样东西。”
      霍原等了片刻,老龟没有再说下去。他弯腰背起霍明瞳,朝老龟抱了一下拳,转身往东走了。
      身后传来老龟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霍家的人,越来越少了。”霍原没有回头。
      往东走了两天。林子越来越密,密到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霍原靠着手上的茧去摸树皮上的苔藓,苔藓朝北,他往南走。他不怕迷路,他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迷路。霍家的人都知道,霍家四长老什么都好,就是不认路。
      但霍原从来不在意,走错了就掉头,掉头再走错,走到对了为止。只是这一次他背着一个人,不能在错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在一棵倒下的枯树边上遇到了第二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坐在枯树上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衣,红到在黑暗的林子里像一团火。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梢上系着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响。她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只白鹤。她看着霍原走过来,没有动,只是在笑。
      那笑容很好看,但霍原知道那不是人。
      “霍家的人?”她问。声音很软,像棉花。
      “霍家,霍原。借道。”他说。
      红衣女人从枯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裙摆扫过他的靴面,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檀香的味道。她踮着脚,歪着头,绕过霍原去看他背上的人。
      “伤的?”
      “伤的。”
      “人。”
      “人。”
      她伸出手,用指尖拨开霍明瞳脸上的头发。指甲是红的,手指是白的,白到像透明的。她看了片刻,收回手。
      “魂魄伤了。”她说。“嗯。”霍原说。
      “你们人族不是有治这个的法子吗?寺庙里的和尚,道观里的道士,念经、画符、做法——”
      “试过了。”霍原打断她。“佛门传承已断,道门隐世,外界逐渐式微,能找到的法子都没用。”
      红衣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后退了一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姑娘一样歪着头看着霍原。
      “那你来找我,我也没办法。我又不会念经。”她笑了笑,“我只会杀人。”
      “前辈说笑了。”霍原说。“霍家的人不杀妖族,妖族也不杀霍家的人。规矩。”
      红衣女人的笑容收了。她看着霍原,看了两息。“……你们霍家的人,真没意思。”她转过身,走回枯树边上,坐回去,翘起腿。
      “往南走。老参精住在地下,入口在一个长满了红蘑菇的树洞下面。你找不到的。但你去了就知道了。”
      霍原抱拳。他转身往南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那个孩子——是你什么人?”霍原没有停。“霍家的人。”他说。
      红蘑菇。
      霍原在找到那个树洞之前,先看到了红蘑菇。不是一朵,是一片。从一棵老橡树的树根下面长出来,密密麻麻的,红得像血。蘑菇的伞盖上有一粒一粒的白点,像眼睛。
      霍原站在那片蘑菇前面,没有踩。他绕着走,走到橡树的另一面,看见了一个洞。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蹲着钻进去。洞口长满了蕨类,蕨类的叶子是卷着的,像握紧了的拳头。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蕨类,把头伸进去。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人参的味道,很浓,浓到像有人在里面熬了一百年的药。
      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橡树根上,给她拢了拢外袍。然后他蹲下来,钻进了树洞。
      洞里很窄。窄到他的肩膀会蹭到两边的土壁,土是湿的,蹭上去凉飕飕的。他用两个手掌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了很久。他感觉到了——在往地下走。坡度不大,但一直在往下。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湿,参味越来越浓。
      然后洞宽了,他能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从腰间摸出莹灯,点亮。
      光照在墙上——土墙,湿的,墙上爬满了细小的根须,根须是白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细。
      路还在前面。他提灯往前走。
      洞在这里分岔了。三条。他选了中间那条。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尽头。不是路,是土墙。他退回去,走左边那条。又是尽头。他退回去,走右边那条。
      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摸得发亮的凹坑。霍原把手按在凹坑上,推了一下。门没有开。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开。
      门从里面锁着。
      霍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靠在门边的墙上,拢了拢她身上的外袍。他退了两步,抱拳,面朝着那扇门。
      “霍家,霍原。求前辈救命。”
      门里没有声音。
      霍原没有动。他的腰弯着,拳头抱着,一动不动。
      一炷香。两柱香。三炷香。
      门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尖,尖到像有人在捏着嗓子说话。
      “不在!”
      霍原没有走。他把抱拳的手放下来,在门口的土墙根下坐了下来。莹灯放在膝边,光照着他自己的脚尖。霍明瞳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呼吸很轻。
      他坐着。等到莹灯的油烧了半盏,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
      “前辈,”他说,“求药。”
      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尖嗓子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尖。“说了不在!听不懂妖话吗?”霍原听懂了。他听得懂每一个字,但他没有动。他把莹灯往霍明瞳的方向挪了挪,让光多照到她一点。
      第一天。
      霍原在门口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霍明瞳还在睡——或者说,还在昏迷。偶尔她的睫毛会颤一下,像在做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疼。霍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在呼吸。呼吸很轻,但没有断。
      天亮的时候,洞里没有天亮。这里没有天,只有土。霍原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水囊拿出来,给霍明瞳喂了两口。水从她嘴角流出来,他把她的下巴抬高了,慢慢喂,慢慢等。
      门开了一条缝。霍原没有回头,他听见了——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是老头在门缝里往外看。
      霍原没有动。老头也没有出声。门又关上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缝又开了。这一次开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霍原感觉到有什么目光落在他背上,刺刺的,像针。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上午——如果地下有上午的话——霍原去探了探霍明瞳的脉。手还是凉的,脉跳得很慢,但比刚进妖界的时候稳了。没有变好,但没有变差。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没有睡着。他只是在听。听霍明瞳的呼吸,听门里面的动静。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到像没有人住。但他知道有人。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门那边,在听墙这边的动静。听他的脚步声,听他的喘息声,听他把水囊放下来的时候那个“咚”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也许第二天,也许不到。洞里没有天,霍原只能靠自己数。水囊里的水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回那个分岔路口,又从分岔路口走到洞口。橡树根下面有一个小水洼,水是浑的,但能喝。他趴下去,把水囊灌满,灌了三次。然后走回门边,把水囊放好。给霍明瞳喂了水。自己喝了两口。
      他在门上靠了一会儿。门板是凉的。
      “前辈。”他说。声音不大。“她还年轻。十七岁。”
      门里没有声音。
      霍原没有再说话。他在墙根下坐好,把霍明瞳歪了的头扶正。
      门开了一条缝。这一次开得比前两次都大——拳头宽。霍原能看见门里面有一双眼睛,浑浊的,带着不耐烦,带着烦躁,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那双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定在他的腰牌上。霍家的腰牌。青莲纹。
      门关上了。
      第三天。
      霍原靠在墙上,头抵着土壁。他的膝盖已经疼了,坐太久,血不流通。他把腿伸直,又缩回来。他已经没有干粮了。水还有大半囊。他省着喝。
      他的脑子里在想事情。他在想霍明瞳是怎么翻过锁翎关的。从四象城到西洲,万里路,追杀,一年。她没有变成尸体,没有变成俘虏,没有变成妖鬼的粮食。她变成了一具躺在密室里、奄奄一息的、快要醒不过来的壳子。
      他在想人参精。老龟说它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能治霍明瞳的东西。他想要。不管用什么换,他都想要。但他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换。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剑是他的命,不能给。命可以给,但他给了命,谁来背霍明瞳?
      第三天他站起来了。
      不是要走。是在门口站了很久。抱着拳,腰弯着,不说话。然后他又跪了下去。不是跪着求——是跪着等。
      门开了。老头探出半个脑袋。他没看霍原,看的是霍明瞳。他看见了那张脸——十七岁的脸,白得像纸,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他看见霍原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袍角耷拉在地上,沾满了灰。
      老头的嘴动了动。眉头皱着。他把头缩回去,门关上了。这一次关得很轻。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拐杖不是木头做的——是参须。密密麻麻的参须缠在一起,扭成了一根手杖。老头走到霍明瞳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了一声。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按住了霍明瞳的额头。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松开了手。他没有看霍原,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门口。
      “我治不了。”老头说。“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千秋果。能稳住神魂。”
      霍原的腰直了。“求前辈——”
      “千秋果没有了。”
      霍原看着她。老头不看他。老头看的是自己的脚尖。
      “五十年前,我跟雪渡屿楚家的人打了一架,我打输了,果子被拿走了。”
      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快,像在说一件他根本不想提的事。说完了,他的脸拉得老长,嘴抿成一条线。
      霍原没有说话。他看着老头。老头的耳朵尖是红的。不是被气红的,是被臊的。
      “前辈。”霍原说。“雪渡屿楚家?”
      “对。楚家。大长老。”老头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想要,你自己去。别来找我。我老了,打不动了。”
      他拄着拐杖转身就要进门。
      霍原在后面说:“前辈。这孩子撑不到雪渡屿。”
      老头的脚停在门槛上。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我能渡一缕本源之气给她。”他的声音不尖了,也不快了。是干巴巴的。“护住她的神魂,让灯不灭。但不能治好她。”
      他转过身,瞪着霍原。“三滴。一次三滴。七天一次。省着用。”
      霍原抱拳。“多谢前辈。”
      “别谢我。”老头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我是看在霍家的份上。霍家管妖市的,管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换了别家的人来,我门都不开。”
      他走回屋里,翻箱倒柜地弄了好一阵,才拿着一只粗陶小罐出来。罐子用蜡封着口,蜡上按了一个指印。他把罐子塞进霍原手里。
      “去吧。去雪渡屿。去楚家。能不能要到千秋果——看你的本事。”
      霍原接过罐子,收进袖中。他把霍明瞳背起来,朝老头抱了一下拳。老头没看他,走进屋里,“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霍原背着霍明瞳,沿着来的路往回走。走到洞口,从树洞里钻出去。天是亮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他站在橡树根边上,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拨开蜡封。参味冲出来,浓到呛人。他用手指蘸了一滴,送进霍明瞳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等了一炷香。她的呼吸深了一点,稳了一点。不是好了,是不再往下掉了。
      他把罐子封好,收进袖中。背起霍明瞳,往北走。北边是妖界的出口。北边过了那条清溪,是西洲。西洲往东北过了锁翎关,是中洲。中洲往北过了万里路,是雪渡屿。路很远,但他在走。
      他来百族领地既为求医,也为避祸,结果是现在,还要回去才行,好在可以一路顺着边境线往北,进入雪域。
      他走了三天,走到了妖界的边缘。
      树稀了,天大了,风不一样了。风里有土腥味,有烟火味,有人间的味道。他站在最后一棵树的树荫下,看着前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旷野。旷野的另一头是那条清溪,清溪上面是那座木桥。过了桥,就是西洲。
      他刚要迈步,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被掐断的。像有人伸出手,在风的喉咙上捏了一下。
      霍原的手搭上了剑柄。他的拇指抵着剑格,推出来了一寸。
      林子里有声音。不是一只——很多只。脚步很轻,但人很多。从三个方向围过来的,身后是妖界,前面是旷野。他们知道他会从这里走。他们在这里等。
      霍原把霍明瞳从背上放下来,放在树根边上,靠好。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拢了拢领口。
      然后他拔出了剑。黝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没有反光,像一根被削尖了的影子。剑柄上的莲花含苞待放。
      他看着那片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听见了——很轻,像铁钉刮过石板。
      第一刀从黑暗里砍出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同时从三个方向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霍原没有退。他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刃贴着第一把刀的刀背滑上去,切断了握刀的手指。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的第二剑已经递出去了,不是砍,是刺,刺进第二个人的胸口。剑刃穿过皮肉,从后背穿出来。雷光炸开,蓝白色的电光把那人的胸腔照亮了一瞬。霍原看见了他的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他把剑抽出来,转身,劈向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退了。霍原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刀,是人。更多的人。他们从林子里涌出来,不是一两个,是一群。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那些刀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霍原把剑横在身前。他的左手摸到了腰间那把短剑的剑柄,拔出来,反握。两把剑,一长一短,交叉在身前。他的呼吸慢了。心跳也慢了。他与妖鬼打过成千上万次的交道,也杀过人。他知道人比妖鬼难杀。
      他们没有给他时间。刀砍过来了,五把,从五个方向。霍原的剑画了一个圆,剑光在月光里炸开,雷光跟着剑刃走,在刀和刀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劈在最近那个人的肩膀上。那条胳膊连刀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地上。霍原自己的后背挨了一刀。不深,衣服破了,皮肉翻着,血往下淌。他没有回头,左手短剑往后一送,扎进了那人的肚子里。
      第三个人扑上来了。第四个人。第五个人。霍原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剑身和空气摩擦发出“嗡嗡”的声响。雷法一道接一道地炸开,把黑衣人的刀震飞,把黑衣人的手臂炸断,把黑衣人的胸口炸出一个洞。但他们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杀了两个,又来两个。他们不怕死,不是不怕,是知道死了有人替。
      霍原的左手短剑断了。被刀砍断的,刀刃崩了半边,剩下的半截还握在手里。他把半截短剑丢在地上,左手空了出来。他还在杀。五个人。七个人。九个人。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衣袍上,溅在剑柄上。他的呼吸重了,脚步慢了,但剑没有慢。第十个人。第十一个人。
      然后他们停了。不是不打了,是都死了。地上倒了一片,横七竖八的,黑衣黑布黑刀,血是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条一条的河。
      霍原站在尸体中间,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地面。血从剑刃上往下滴。他的左肩上有一道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右腿上也有,走路的时候会疼。后背那刀还在流血,把衣袍湿了一大片。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树根边上,弯腰把霍明瞳背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还是那样——很轻,很慢。
      他迈步走向旷野。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照在他手里的剑上。剑上的血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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