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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花落知多少 霍明伍会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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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专注的时候,总是寒暑不知年岁,对月只问朝夕。
身后一片沉静祥和的安眠,只有独坐一侧的霍云岸毫无睡意。
举头望明月,月是故乡月,人是故乡人,人却不在故乡里。
不知这月,今夜可望见故乡?
“大师兄?”
耳边传来压低声音的呼唤。
霍云岸收回视线,回眸看去,霍明松放轻脚步声穿过抱着剑睡着的师弟们,走到身边来。
“大师兄,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霍明松问。
“你怎么不睡?”霍云岸反问。
霍明松撩着衣袍坐下来,两重墨色的衣摆压在冰凉的石头上,覆盖上如深渊般的暗色,比头顶的夜幕更加深沉和寂静。
霍明松一时间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月明星稀的天空,双手抱着膝盖,晃了两晃后才轻笑一声,说:
“其实是有点儿想家了……”
话音落下,头上覆上一只冰凉的手掌,掌心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霍云岸说:“还以为你不会说出口。”
霍明松啧舌一下,身形转了半圈,往后一仰,直接靠在了霍云岸肩头上,他好奇地问霍云岸:“大师兄,你说这妖祸什么时候能结束?这都四年了啊~”
眸光轻轻闪了闪,霍云岸模棱两可地回复道:“大抵……十年?”
霍明松倒抽了一口气冷气,笑着说:“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不要跟着楚家那个名不副实的神棍乱学些没用的东西啊。”
“哦。”霍云岸笑了下。
侧了下头,余光瞥见霍云岸不以为意的样子,霍明松眉头微微一蹙,状似悄悄话的语气,低声问霍云岸,“大师兄,会不会和楚三公子走得太近了?”
霍云岸眉梢一挑,抿了下唇,深呼吸一口气,看着远方的启明星,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不甚在意的讥诮,他说:
“凡俗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我也一直如此践行着,你猜是什么?”
“什么?”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霍明松怔然,随即呲了下牙,眼底浮起不可置信的意味,“大师兄,虽然不知道你指的具体是家规哪一条,但是从你理不直气也壮的语气里,我听出了‘大事不妙’的感觉。”
“作为一名修士,你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也行。”
后半夜,霍明松睡着了,霍云岸一个人守着头顶的月亮,看着她从繁星间穿过,走向另一边的山头。
破晓时分,霍云岸推了一把霍明松把人攮醒,又走向后方,讲弟子们一个个踢醒。
“起来,走了。”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把剑各自放好,水囊挂在腰间,哈欠连天地将睡皱的衣袍抻平展。霍明义把药箱的带子又紧了紧、霍明泽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夹在指尖转了两圈,暗处的霍明潇揉了揉脖颈,换了根枝桠蹲着,顺便抻了个懒腰。
霍云岸召出白马,翻身上马,朝南而行。
他们负责的范围在鹭城以南的方位,鹭城以南是中洲腹地,和走阳山脉的地位等同。
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摸了摸头顶的寒松簪,指腹触摸到了簪头半开的莲花。
冰凉的,坚硬的。
当年楚行远赠予的及冠礼,在走阳山脉别了四年,至今未取下。
楚行远走了,三天前被楚归雁从霍家的队伍中领走,走的时候看如怨如诉的一眼,印象深刻。如同在屠家的情景掉了个个,这次,由楚行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一如那日,他目送楚行远离开观棋厅。
指尖在簪头上流转了两圈,松开了。
而另一边,回到了据点的楚行远,实打实地被他家铁石心肠的二师兄按着脑袋关了三天的禁闭。
同样在破晓时分,他终于踏出了房门。
泊月被握在手上,衣袍上裹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不是冷,但胜似一块会走的寒冰。
楚家独有的《摘雪剑法》,运功时便会被人覆上一层寒气,甚至出剑的时候,剑刃上会凝结上一层薄霜。
楚行远的剑法精进了。
曾经说好的会将《摘雪剑法》融会贯通,他倒也不全是托词。
他依旧面带微笑,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走进楚归雁的房间,对着窗棂下执子对弈的两人挑了挑眉,靠在门框上,说:
“大师兄,二师兄,我要去北线了。”
“啪嗒。”
楚凤回落下一子,神情冷淡,“北线有什么?”
“妖鬼。很多的妖鬼。”
楚归雁和楚凤回都未曾阻拦,他们也是要往北线走得,不过是楚行远先行一步罢了。
走出驿站,顺手牵走马厩里一匹马,楚行远啧舌,早知道该学一下霍家的折纸术的。
走出很远了,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驿站,是南边。
一南一北的分界线,依旧落在逐渐繁华起来的路程。
南边的霍云岸不知道北边发生的事。但他知道楚行远离开了,至此,他的队伍中少了一抹晃眼的白色,夜里值守的时候,没有人会来跟他抢蒲团了。他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一夹马腹,带着队伍走进了阴沉沉的天穹底下。
承观八百七十七年,春。
距离五境大会中断已经过去了五年。
一年前,走阳山脉的妖鬼被霍云岸带着人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杀了个干净,但是中洲的妖鬼却并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
霍云岸带着师弟们在中洲南部游走了整整一年。从鹭城出发,往东南方向一路走到了海边,折向西,沿着海岸线又走了一个月,再折向北。
三千里路,三十二做村庄,七座废弃或半废弃的城池。每到达一处,他就带着师弟们下马搜查,从村头走到村尾,从城东走到城西。他在找的不一定是妖鬼——妖鬼没有固定地点。他在找的,是一小部分,不该出现在妖鬼身上的东西。
第一只带着编号的妖鬼是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发现的。
霍明义从它脖子上的皮毛下面无意间翻出了一个烙上去的数字——柒。
字很小,小到要用莹灯凑近了才能看得清。霍明义把妖鬼画了下来,连着这个数字一起记录在册子上,霍云岸半蹲在妖鬼的尸体旁边,随手捡了根木棍,拨开它后颈的皮肉,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符纸。
符纸上用妖血绘制了未曾见过的诡谲纹路,落笔很细,细到像头发丝。他把符纸对着阳光看了很久,最后洗干净、晾干后收了起来。
像是一个信号。
从那天过后,他们开始了在妖鬼的尸身上“寻宝”的模式。
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遇到一只带着编号的妖鬼。
壹拾、柒、壹拾贰、壹拾玖、贰拾肆、叁拾伍……
共七个编号,在七个不同的地方,七只模样性情都大相径庭的妖鬼。
每一个编号都不是连着的,中间有缺失。每一张符纸上的纹路却都是一样的。霍明义把七只妖鬼的画像按顺序并列出来,数字与数字、妖鬼与妖鬼指尖,看不出任何规律。
“却了很多。”霍明义说。
“如果能找到更多的,也许能看出什么来。”
霍云岸点了点头,把新的符纸收进锦囊。他没有说“继续找”——不用说。他们一直在找。
这一日,霍云岸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后面找到了一口箱子。箱子被埋在土里,被一丛野蔷薇盖住了。霍明泽用长剑把蔷薇的刺拨开,霍明义用树枝撬开泥土,扒拉出了箱子。箱子不大,刚好能撞进一个人头的方盒子。
打开以后,里面却歪歪扭扭地塞进了一只手臂——人的手臂。
皮肤青白,端口处整整齐齐。手臂上有一个纹身,纹的是一只丹顶鹤,鹤瞳里有一个被刮掉的字,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霍云岸翻了两下后把手臂放回箱子里,他站起来,四下逡巡一圈。“这个村子,有人来过,大概三天前。”
霍明泽沿着村子的路查了一圈,刚走回来,闻言补充道:“十三个人。骑马,往南去了。马蹄印很深,马背上估计还驼了重物。”
于是带上箱子,霍云岸吩咐弟子们上马,朝南边追了出去。
他们追着印记找了又三天,直到找到一座被烧毁的庄园。院子里有血,很多血,干了,黑褐色的血块皲裂出闪电的纹路,风一吹就撕了下来。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人的脚印,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印子。霍明泽半蹲下量了印子的深度。“十三个人。和之前村子里的那一批人是同一批。”
他们在庄园里搜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更多的人,只找到了几根骨头,人的骨头,散在井底。霍明义把骨头捞上来拼了一下——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不超过二十岁。
霍云岸在井边站了很久。“把骨头烧了。骨灰带出庄园,林子里找个地方埋了——埋深点。”
五月,霍云岸在南边遇到了巫族的人。巫肆徊带着一队巫族弟子从西线转过来,衣袍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但精神很好。他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把一壶水喝完了,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布防图递给霍云岸。
“西线的妖鬼,密度比其他地方高三倍。不是自然的。是有人把妖鬼赶到那里去的。”他顿了一下。“那几个地方,是屠家负责的防区。”
霍云岸看着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巫少主,这张图能留在我这里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巫肆徊坐回台阶上。“灵儿说,这种东西放在我身上也没用。我不认路。”
霍云岸把图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七月,霍云岸在南边的山林里遇到了一队黑衣人。衣袍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路,刀也是黑的,刀柄上缠着黑布。马背上驮着铁笼子,笼子用黑布蒙着。霍云岸蹲在树上听了一夜——笼子里有东西在喘,不是马,不是人,是妖鬼。
天亮的时候,黑衣人把笼子打开,放出四只妖鬼,朝它们挥了一下刀。妖鬼朝北边跑了。黑衣人把笼子重新蒙好,翻身上马,往南边去了。霍云岸跟了他们三天。三天里,他们经过了四座村庄、一座小镇、一座废弃的城池。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放出妖鬼,数量越来越多——四只、七只、十一只。霍云岸把每一批妖鬼放出来的地点记在纸上,用炭笔画了一条线,从南到北。线是直的,直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第三天夜里他动了手。剑从腰间拔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黑衣人的脖子被他的剑刃架住,没有割下去。“谁派你们来的?”黑衣人没有说话,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瓶子拔掉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嘴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从马背上滑下去。
前面的黑衣人转过身,拔刀就砍。五把刀从五个方向砍过来。霍云岸的剑画了一个圆,雷光炸开,把最近的两个人震飞了出去。剩下的三把刀同时砍在他的剑上,火花四溅。他的剑从刀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刺进了一个人的胸口。剩下的两个人转身就跑,霍云岸没有追。
他蹲下来搜了那个人的身。没有令牌,没有信函,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一把刀,一只空了的瓶子,和一双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
他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刀柄上缠着黑布,黑布下面什么也没有。刀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来历,没有出处,没有主人。
他把刀丢在地上,把那些死去的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一起堆在路边,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他还要去下一个地方,那里还有妖鬼在等着被放出来。
他不能停。停了,那些妖鬼就会跑到有人住的村子里去。
八月初九,霍云岸在鹭城的传送阵旁边收到了一条消息。消息是写在一条布条上的,塞在一只死去的麻雀的腿环里。霍明义把布条取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锁翎关,黑衣人,三个月内换防三次。关卡已封,西洲消息不通。疑似有人冒充霍家弟子在西洲境内活动。小心。”
霍云岸把布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明松。”
“在。”
“准备一下。我们往西走。”
霍明松愣了一下。“西边?西边是——”
“锁翎关。”霍云岸说。“我要去看看。”
他没有去成。
九月初三,南边传来消息,有一座小镇被妖鬼围了。霍云岸带着队伍赶过去,杀了三天三夜,把镇子里的妖鬼清干净了。镇子里的人死了三成,活下来的跪在街两边,看着他们从中间走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哭。
九月初九,东边又传来消息,海边的一个村子被妖鬼屠了。霍云岸赶到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他带着弟子们把尸体收拢来烧了,骨灰撒进了海里。
九月十五,北边。九月二十三,东南边。十月初一,西南边。
妖鬼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茬接一茬,一茬接一茬。他带着队伍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每一次他想往西边去,就会有一个地方传来求援的消息。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算。算他的脚程,算他的兵力,算他每一刻在哪里,算他下一步会往哪走。他们不让他往西去。
霍云岸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不能看着那些村子被屠,不能看着那些人死。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掉头,往那些被妖鬼围住的地方跑。
他在马背上度过了整个秋天。睡觉的时候在马背上,吃饭的时候在马背上,连想事情的时候都在马背上。霍明泽的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的衣袍从早到晚都在风里飘着,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大师兄,”霍明义策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该歇一歇了。”
“到了再歇。”霍云岸头也没回。
十月十七,霍云岸在南边的一座山谷里遇到了霍明伍。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霍明伍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四年前,在走阳山脉外面的官道上。那时候霍明伍还是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眼下两颗泪痣,笑起来像春天。现在他站在山谷入口的石头上,衣袍破了好几个洞,腰间挂着那把通体黝黑的剑,剑柄上的莲花被血浸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左肩上有伤,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白色的,在黑色的衣袍上扎眼。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大师兄。”霍明伍从石头上跳下来,步子有点瘸。
霍云岸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伤。”
“不碍事。”霍明伍拍了拍左肩。“被蹭了一下。”
霍云岸没有追问。他转过身,面朝山谷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林子。“后面有人追你?”
“有。”霍明伍的声音很低。“追了我三个月。甩掉了。但他们会再找到我。他们有办法追踪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办法。”
霍云岸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过去。符纸上的纹路和那些妖鬼身上的一模一样。霍明伍接过去,对着夕阳看了看。
“就是这个。”霍明伍的声音变了。“我身上没有这个东西。”
“他们在你身上留了别的东西。”霍云岸说。“不急,慢慢找。”
霍明伍点了点头,把符纸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