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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来风雨声 追狼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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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楚家大公子所言,鹭城是个合适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尤其是在看到城主夫妇对屠家的弟子不假辞色的时候。
那对夫妇是散修出身,不属任何世家,对屠家那套“我是中洲之主”的做派嗤之以鼻。屠家的弟子在鹭城想摆谱,被城主夫人一句“这里不是四象城”顶了回去,灰溜溜地缩到了城西最偏远的院子里。
既然打着降妖除魔的名号出了四象城,想不干点实事,其他世家的人都盯着呢,屠家的人赶鸭子上架地磨出了几支小队,以“积攒经验”的理由,不要脸地跟上了除霍家以外的其他世家的队伍。
相对于屠家不敢招惹的霍家,其他世家的人对这一行为敢怒不敢言。
都想再看霍家少主再当一次出头鸟,结果霍云岸压根儿不接招。
连楚归雁都铩羽而归后,其他世家也就歇了心思。
赶不走,骂不动,那就只能带着了。
还是楚行远“私下”出了个主意:把屠家的人当成人肉靶子,活体盾牌。用来驱赶妖鬼和钓鱼,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一边唾弃这个做人没有下限的神棍,一边老老实实照着他说的做。
等到屠家弟子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楚行远已经跟在霍云岸后面跑远了。
众人磨刀霍霍,宰人之心蠢蠢欲动,但是对方身上好死不死站的是心狠手辣出名的霍云岸——新一次的大会上,传闻他指着屠家两位长老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然而他什么事都没有。
霍家没事,屠家就得有事了。
众人到达鹭城的第一日,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行礼,放在远处的暗哨就传回来消息——屠家来鹭城驻守的队伍遇到了一只速度极快的妖鬼,才到半路,人员已经伤亡过半。
霍云岸当时正和其他世家的少主坐在一起议事,看完信上内容后,哼笑一声,默默将纸条递给了旁边抱着手斜睨着他的屠柏离面前。屠柏离看着他的动作,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过来看了一眼后,脸色黑沉如墨。
“废物……”
霍云岸单手支颐,跷着腿靠在椅背上,睇了一眼,笑道:“我倒是不介意我霍家的弟子过去帮忙收下尸。”
“不必!”屠柏离猛地起身,甩袖离座,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两日后的清晨,霍云岸带着三十人的队伍从鹭城南门出发。
三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霍明泽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铜钱,指尖转得飞快。他最近话更少了——走阳山脉里一年,把嘴皮子磨钝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沉默。明澄又受伤了,久久未愈,心下烦忧,话就干脆几乎是没有了;
霍明义跟在他身后,肩上挎着一只药箱,药箱的带子被他攥得绷直。他不怕打架,他怕有人在他面前受伤了他却来不及救,虽然他知道大家这一次出发前补充了很多的药物在各自的锦囊里;
暗处还有霍明潇跟着,他一直是个影子,大师兄的影子,出了霍云岸本人,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但每每需要的时候,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冒出来。众人看不见她,但是只要大师兄不着急,那谁也不会慌乱。
楚行远走在霍云岸身侧。他把泊月取出来横在马背上,两手搭在剑身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眼睛半睁半闭着,但每一次好着呢公开,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不是看路,而是看向一侧的霍云岸。
看他眉心的褶皱,看他嘴角的弧度,看他哪一刻会不会露出那种“不对劲”的表情。
今天霍云岸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褶皱,没有弧度。像一张被熨平了的纸。
楚行远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去。
霍云岸骑着马,走在最前方。
长安在他身后的剑袋,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制式剑——屠家的剑。从屠家手里讹来的。剑身比霍家出品的剑要薄上一分,剑柄上缠着的丝绦也不是霍家的天青色,而是墨色。他不太喜欢,但是能用就行。
他牵着缰绳,一言不发。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半日,路边的人烟渐渐稀疏,田地越发荒芜,路过的屋舍一片空荡,路边倒是立着不少新坟。
风吹过枯黄的茅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过。
“大师兄。”
霍明义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霍云岸眼神都没动一下。“我知道。”
霍明义沉默了一下,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了城门就跟上来了。”
霍明义的背脊凉了一下。出了城门就开始了——那他们被人跟踪了整整半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鞘,左右张望。
官道两侧的茅草比人还高,紧密地贴在一起长着,风吹草动,什么都能藏。
“别看了。”霍云岸的声音依然很平,“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它不动,我们不必动。”
霍明义把目光收回来,咽了口唾沫。他不明白,既然知道有东西跟着,为什么不回头打?但他没有问。大师兄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
楚行远偏过头,看了霍云岸一眼。霍云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楚行远看懂了。他不是不打,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自然就打。
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前停下来修整。
从走阳山脉结界碎裂开始,中洲很多基础功能在一年内就直接报废了,包括车马往来的驿站。
驿站的门板歪了半边,屋顶上的瓦片也塌掉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霍明泽带人去清理院子,霍明义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粉,沿着墙根儿撒了一圈——防蛇虫的。有人靠着墙啃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擦剑,有人爬到屋顶上把碎瓦片拨开,怕夜里下雨砸到头。
霍云岸依然坐在马背上。
他扯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驿站后面那片林子。林子很密,密道阳光透不进去。林子的边缘有一颗树,比其他树高出一截,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伞下有什么东西,投来令人范围的注视——不是人、甚至没有妖鬼的血腥气,一种“有东西在看着”的感觉。
霍云岸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看猎物的注视,哪怕他认为他才是那个猎人。
楚行远翻身下吗,把泊月取下来后看了一圈,最后把它靠在了柱子上。然后他走到了霍云岸的马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下来。”
霍云岸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下来,”楚行远又说了一遍,“你不累,马累了。”
霍云岸沉默片刻,眼神奇异地注视了楚行远一会儿,翻身下马后,霍云岸抬手在马腹上点了两下,随后马匹原地“漏气”,化作薄薄的纸片,落进霍云岸手里。
霍云岸侧头看了一眼楚行远:“你有病?”
马累个屁!
霍云岸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驿站门口,面朝着来时的方向。官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马。只有风卷着枯叶从路面上滚过去,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翻书。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拔,拇指抵着剑格,一下一下地摩挲。
楚行远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故意的。”他说。不是问句。
霍云岸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很短,短到像没有,但楚行远看见了。
“鹭城太安逸了。”霍云岸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才住了几天,他们的刀就慢了。”
楚行远没有接话。他知道霍云岸在说谁。是那些弟子——从走阳山脉出来之后,在鹭城的床板上睡了两天安稳觉,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脸上的煞气散了大半。他们开始笑了,开始说闲话了,开始把剑靠在床头而不是抱在怀里了。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在这种地方,刀慢了,就是死。
霍云岸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弟子们正在吃东西,有人掰了半块饼递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是凉的,硬的,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半块饼还给那个弟子,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圈。
“今晚在驿站过夜。”他说,“轮流值守,两人一组,每组一个时辰。剑不许离身。”
弟子们对视了一眼,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把饼收起来,把水囊系好,把剑从马背上取下来放在手边。霍明泽把铜钱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霍明义把药箱的带子又紧了紧,靠在门槛上,剑横在膝头。暗处的霍明潇换了一根枝桠。
他转身走到驿站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楚行远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水,递过去。霍云岸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林子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楚行远问。
“出城一里。”霍云岸说,“它还在等。”
楚行远的眉梢挑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
楚行远把那壶水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抬头看着那片林子。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林子的边缘照得金黄,林子里是黑的,金黄和黑之间有一条线,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那它选了个好地方。”楚行远说,“驿站后面是林子,前面是空地。它躲在林子里,我们在这块空地上。它冲出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的制式剑拔出来,剑身薄了一分,缠着墨色的丝绦。他拔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两眼,收回去。
“今夜有个好天气。”他说。
夜来了。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盆被泼翻的墨汁,把天一点一点地染黑。弟子们在驿站里生了火,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墙上的裂缝里塞着干草,干草被火光一照,像一根根金丝。
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擦剑,有人靠着墙闭眼。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醒着——剑放在手边,鞘口的绳子解开了,拔剑只需要一个动作。
霍云岸没有进屋子。
他坐在驿站门外的台阶上,面朝着那片林子。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横在膝头。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像一尊瓷像。他的手指搭在剑鞘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搭在琴弦上。
楚行远也没有进去。他坐在霍云岸左边的台阶上,泊月竖在腿边,两手搭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头一个时辰过去了,平安无事。
第二个时辰过去了,平安无事。
第三个时辰轮到霍明泽值守。他从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走到院门口,背对着门框,面朝着院子。铜钱在指间转着,转着。他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霍云岸,霍云岸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又看了一眼楚行远,楚行远的脑袋歪向霍云岸那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被掐断的。
像有人伸出手,在风的喉咙上捏了一下。
虫鸣也停了。院子里外所有的声音,在那一个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心跳。三十一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擂鼓。
霍明泽的铜钱停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把手搭上了剑柄,拇指抵着剑格,慢慢地把剑推出来了一寸。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但那个东西听见了。
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风已经停了。不是树叶——树叶没有声音。是脚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棉花上,但它踩的不是棉花,是枯叶。枯叶碎了,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不是一声,是一串——快得连成了一条线,快到像一阵贴着地面跑的旋风。
它在跑。从林子的深处往边缘跑。
霍云岸没有动。
他的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但他没有拔剑。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楚行远也没有动。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霍明泽拔出了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了一根骨头。
他把剑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他没有冲出去,他在等。等那个东西从林子里冲出来。
它冲出来了。
月光照到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头狼——不,像狼,但不是狼。它的体型比最大的狼还要大一倍,四条腿又细又长,脚趾上的爪子像弯刀一样钉进泥土里。它的毛是灰色的,不是灰兔子的灰——是铁灰色,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磨到快没有了的剑。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瞳仁窄得像一条线。
它在跑。不是绕着院子跑——他目标明确,神色垂涎——他想吃人。
霍明泽的剑动了。
他抬剑,直接从高处劈了下来。剑光带着雷法的电光在闪耀。货架的剑法从来不是单独用剑,剑只是个引子,重点在后面的雷法上——雷法才是重点——爆裂的、炽烈的、沉重的——霍家独有的剑法。
灰狼在剑刃落下的那一瞬间,偏了一下头,避开了眼睛。贱人砍在它的肩胛上,灵光冲开,蓝白色的电光把那一块皮肉烧焦了一片。
但它没有停,甚至速度都没有慢下来。灰狼一声不吭地顶着剑,从霍明泽身边擦过,一股脑冲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剑光倏然亮起。六把剑,从六个方向刺过来,封住了它的所有退路——霍家独有的“困兽阵法”,四个人就能结,六个人更密。灰狼在六把剑的封闭之间扭了几下身形,避开了一部分,被剩下的几把刺中了。一剑刺在左肋,一剑刺在右后腿,一剑刺在尾巴根上。
灰狼嚎叫起来,明明是狼,但是不是“嗷呜~”一声,反而是“嘶——”了一声,似蛇。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灰狼猛地转身,身上的剑脱离,直接被甩飞了出去。两把剑飞了出去,还剩一把插在身上,被它带着跑起来。
灰狼吃疼,直接跑出了院门,停在空地上,转身,昏黄的竖瞳扫视一圈——霍云岸咧了下嘴角,他看出来了,这狼在找落单的的幸运儿。
霍明泽首先追出来,他高高把剑举过头顶,第二剑以同样的姿势落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带上雷法,他使用了剑法本身。剑刃砍在狼妖抬起来抵挡的前腿上,剑身进去半寸,卡在了骨头里。
霍明泽手腕用力,却没能拔出来。
灰狼低着头,卡着长剑的前腿落在地上,另外三条腿在刨地——它没有跑,视线的落点在霍明泽的脚上。
旁观的楚行远目光落在灰狼的脑袋上,见状眉梢一挑,胳膊肘拐了下霍云岸。
霍云岸斜睨了他一眼,不想理会。
对峙现场的侧面,霍明义冲了过来。他的剑刺向灰狼的喉咙。不是快的那一个,也不是狠的那一个,偏偏时机是卡得最准的哪一个。剑尖从灰狼的下颌和喉咙之间的缝隙卡进去,穿过了它的下颌骨,从嘴筒子里穿了出来!
灰狼合不上嘴了。血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流过毛发,滴在地上。它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从霍明泽的剑上挣脱。长剑从它前腿的骨头里退出来,带出一蓬黑血。它往后弹楚三丈,落在空地上,低着头,喘着气。
霍明泽稳住神行后立在原地,长剑横在身前,目光紧紧地盯着它。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
弟子们从院子里涌出来,在他身后站成了一排。剑光连成一片,像一堵银白色的墙。
灰狼看了一会儿,跑了——
它没有直接回头跑进林子里,野兽也深知——不能将后背露给敌人。
它侧身往南,速度极快——它快得像一阵风,四条腿几乎不沾地,伤口淌下来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受伤的腿,好像完全影响不到它?
霍明泽转过头,看了台阶上的霍云岸一眼。
“追。”霍云岸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吃饭了”。
霍明泽转回头,举剑向南一指。“追!”
三十个人从院子里涌出去,像一条被松开闸的水。霍明泽跑在最前面,剑横在身前,铜钱夹在指间。霍明义跑在他左边,右手握剑,左手按着腰间的药箱——药箱在他腰间颠来颠去,带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松手。
狼妖跑得很快。快到霍明泽只能看见月光下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在茅草丛里蹿来蹿去,像一条被风卷着的破布。它受了伤,前腿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依然比人快。霍明泽跟得很紧,紧到他能闻到狼妖伤口里飘出来的血腥气——铁锈一样的,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腥臭。
他们追着狼妖跑了小半个时辰,跑过荒田,跑过干涸的河床,跑过一大片被火烧过的茅草地。灰烬被他们的脚步扬起来,在空中飘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然后林子密了,树高了,月亮看不见了。霍明泽从腰间摸出一盏莹灯,点亮。光照着脚下三尺地,光不大,但够用。
然后林子密了,树高了,月亮看不见了。霍明泽从腰间摸出一盏莹灯,点亮。光照着脚下三尺地。
血线断了。地上没有血了,不是被擦掉了,是狼妖的血流干了。伤口还在,但血已经不往外淌了。霍明泽蹲下来,用剑拨开枯叶。枯叶下面是干土,没有血,没有脚印,没有气味。他站起来,把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一堵墙上——石头的,很高,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这是……庄子?”霍明义凑过来。
霍明泽没有回答。他在看那堵墙。墙不像是野生的——是被人砌的。砌墙的石头上还有凿痕,凿痕被风雨磨浅了,但还在。他沿着墙走了一段,找到了一扇门。门是木头的,门板烂了大半,门上的铁环被人拔了,只剩下两个锈迹斑斑的孔洞。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门往里面倒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灰尘从门口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等灰尘散尽,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院子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来的草比砖还高。
他走过院子,走过穿堂,走到庄子中央的庭院。庭院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裂了缝,缝里塞着干枯的青苔。井边的地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嵌在青砖的缝隙里。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边缘已经被风磨圆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血痂碎了,变成粉末。
他从庭院走到正堂。正堂的门开着,门槛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面没有脚印。狼妖没有来过这里。至少今天没有来。
他退出正堂,站在庭院里。“搜。”他说。
弟子们散开了。两个人去东边的院子,两个人去西边的院子,两个人去后院,两个人去厨房。霍明泽站在庭院中间,把手搭在剑柄上,等着。霍明义蹲在井边,把一截绳子从井沿的石缝里抽出来。绳子断了半截,断口的纤维是新的,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不是刀割,是咬断的。他把绳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像野兽身上的腥臊味。
“明泽。”他喊了一声。
霍明泽走过来,接过绳子看了一眼。
“狼妖来过这里。”霍明义说。“不是今天。但来过。”
霍明泽把绳子收进袖中。“继续搜。”
一刻钟后,去东院的弟子回来了。“师兄,东院没有狼妖的踪迹。但灶房里的灰是新的——不是昨天,是最近几天有人烧过火。”
去西院的弟子也回来了。“西院的柴房里有动物住过的痕迹。地上的干草被压出了一个窝,窝里有毛,灰色的。”
霍明泽看了一眼那个弟子手里的灰毛。毛很硬,很粗,不是家畜的。
去后院的弟子最后回来。“师兄,后院的地窖门是开着的。”
霍明泽跟着他走到后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碎石子缝里长着野草。靠墙角的地方有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门下边有一道斜坡,斜坡上有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人的,是狼的。四只脚,一瘸一拐。
霍明泽蹲下来,用莹灯照了一下斜坡。脚印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他把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铁门上。铁门上有一个铁环,铁环下面刻着三个字,字迹很浅,被锈盖了大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东地窖”。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庭院,他找到霍明义。
“看好门口。我去找大师兄。”他说。然后他穿过庭院,走过穿堂,走出庄子大门。
霍云岸已经到了门外,他面朝着东方的天站着。
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树梢后面渗出来,照在他脸上。楚行远站在他旁边,泊月又挂回了腰间。
“大师兄。”霍明泽走到他面前。“后院有一个地窖,铁门锁着,但门锁被人从里面砸了。门是开着的。斜坡上有狼妖的脚印。”
霍云岸看着他,看了两息。“底下有声音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霍云岸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庄子。楚行远跟在他身后。霍明泽跟在楚行远后面。走到后院,霍云岸站在铁门边上,低头看着斜坡上那些一瘸一拐的脚印。他沉默了片刻。
“明泽。”
“在。”
“你带十个人下去。明义跟你一起。若见到狼妖——不必留活口。”
霍明泽点头。
转身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下。”
霍云岸说。
门口的弟子们回过头,霍云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院门口。霍云岸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挂在腰间,手里没有拿灯。楚行远站在他身后,泊月横在肩头,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不见了,换成了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像是在看一张很难懂的棋谱的表情。
霍明泽没有再问。他第一个下了台阶。霍明义跟在后面,然后是弟子们,一个接一个。霍云岸最后下去。他的靴底踩上青石台阶的时候,风从地底下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他没有停。
地下室比他们想的要大。大到三十个人走进去,像三十粒米掉进了一口锅里。大到莹灯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光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瘫在半路上。大到走了很久才走到底——其实不是底,是通道,很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用铁栅栏隔开的房间。栅栏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关着的里面也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霍明泽走到一间关着的铁栅栏门前,把剑伸进去,用剑背敲了敲栅栏。“铛——”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他蹲下来,用莹灯照了照地上。地上有干涸的痕迹,黑褐色的,嵌在青砖的缝隙里,擦不掉。不是一种——凑近之后看的很明显,那是很多种叠在一起的。有人血,有妖血,还有他不知道是什么的血糊在一起。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隔间。门关着。他用剑鞘拨了一下门闩,门闩脱落了,门开了。地上有一只碗,碗边有一双筷子。碗里有半碗水,水的颜色是红的。墙角有一根蜡烛,蜡烛烧了半截,蜡油流了一地。不是今天烧的——蜡油上落了灰,灰已经积了一层。他把蜡烛捡起来,对着莹灯的光看了看。
“明义。”他把蜡烛递过去。霍明义接住,看了一眼,收进了袖中。
他们走到第三个隔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木头搭的床,床上的被子掀开了,被子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床边的地上有一只食盒,食盒的盖子开着,里面还有半块饼。饼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霍明泽把食盒翻过来看了一眼。食盒底部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记号。他把食盒放回地上。
再下一个隔间。门闩插着。他拔掉门闩,推开门。地上有一截绳子,绳子断了,断口处有毛刺,是咬断的。绳子的旁边有一堆骨头。不是人的——是动物的,很小,像是兔子或者鸡。骨头上有牙印,牙印很小,不是狼妖的。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比狼妖小很多。他没有动那些骨头。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通道在这里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正前方还有一条。三条甬道黑漆漆的,莹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前面几尺,再远就被黑暗吞了。霍明泽站在岔路口,举着灯四下照了一圈,拿不定主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云岸走下来了。楚行远跟在他后面,泊月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莹灯的光照在霍云岸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条路。”霍明泽说。
甬道在这里分岔。三条,黑漆漆的,莹灯的光照不进去。
霍明泽站在岔路口,等着。身后的弟子们没有说话,剑在手里,灯在腰间。脚步声从后面上来——霍云岸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楚行远跟在他后面。莹灯的光照在霍云岸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三条甬道。
“左边。你带人走。”他对霍明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霍明泽点了五个人,走进了左边那条甬道。莹灯的光晃了几下,被黑暗吞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连回音都没有了。太深了。
霍云岸把莹灯从墙上取下来,走进了中间那条甬道。
楚行远跟在他后面。
留下积灰厚重的右边,谁也没去。
甬道很窄,窄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墙。
墙上的石头是湿的,摸上去冰凉。每隔几步,墙上就钉着一个铁环,铁环锈死了,一碰就碎。铁环上拴着绳子——粗麻绳,断了的,绳头垂在地上,沾满了灰。
又走几步,又一个铁环,又一根断绳。
绳子的断口是毛的,被什么东西咬断的,也是挣断的。地上有碎陶片,被踩碎了的,边缘磨圆了,踩上去不扎脚。滚着一只碗,陶碗,完整的,碗底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干透了,抠不下来。碗旁边有一根蜡烛,烧了半截,蜡油淌了一地。不是今天的。蜡油上落了灰,灰积了一层。
楚行远弯腰捡起一截断绳,看了一眼断口,放回去。没有话。
甬道到头了。一扇铁门,关着,门闩从外面插着。
霍云岸拔掉门闩,推开门。门里面是一间石室。
地上有骨头。人的,散着,这里一根腿骨,那里一根肋骨,头骨滚在墙角,面朝下。兽骨也有,比人的粗,上面有牙印;地上还有干草,干草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嵌在青砖缝里;墙角有蜡烛,烧了半截,蜡油上灰尘不重。
蜡烛旁边有一截断绳,绳头上有血。墙上全是爪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没有别的出口。死路。
霍云岸站在石室中央,莹灯举高。光照在墙上,照在骨头上,照在干草上。他看了几息,转过身,朝来路走回去。楚行远跟在后面。来时的路更长,更暗,更静。
左边那条甬道里,霍明泽走在最前面。莹灯的光照着脚下,青石板上有爪印。不是人的。四只脚,一瘸一拐。爪印很深,爪尖在石面上划出了细痕。断了的粗麻绳拖在地上,一节一节的,有的被踩进了灰里。碎陶片更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地上还有干草,一摊一摊的,草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
那头狼从这里跑过,一瘸一拐的,但是依旧很快。
甬道变宽了。前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喘息。很重,很急,像一架快散了的鼓风机。霍明泽把灯举高,光照在甬道尽头——一双黄色的竖瞳。它蹲在墙角,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身上全是伤,前腿在流血,脖子上有一个贯穿的洞,血已经不流了——流干了。它跑不动了。
但它看见了他们。它从墙角弹了起来。不是往前——是往侧面。侧面有一条更窄的岔道。
它钻了进去,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霍明泽第一个冲了进去。岔道窄到只能一个人走,剑举不起来,只能刺。
他把剑横在身前,追着那团灰白色的影子。狼妖在前面跑,三条腿,一瘸一拐,但快。伤口不流血了,但地上还有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的,很少,一滴一滴。
岔道拐了一个弯。霍明泽冲过弯道——爪子从侧面拍过来。他侧了一下身,爪子擦着他的胸口过去,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没有伤到肉。他的剑刺出去,刺进狼妖的后腿,刺进去两寸。
雷光炸开,蓝白色的电光把伤口烧焦了一圈。狼妖叫了一声,拖着那条腿继续跑。它没有停,没有回头。
岔道又拐了一个弯。前面有光。不是灯——是天光。出口。
狼妖从一扇半开的铁门钻了出去。霍明泽追到门口——门后面是向上的台阶。石头砌的,很窄,台阶上有血,新鲜的,一滴一滴。
霍明泽走上去。台阶拐了三个弯。墙上有爪印,从下到上,一路都是。风从上面灌下来,潮的,凉的。出口。井口。圆形的,石头砌的,爬满了青苔。
光从上面照下来,灰白色的。
天亮了。
他叼着剑穗,把剑咬在嘴里,攀着井壁上的石头往上爬。石头滑,苔藓湿,手指抠进去,指甲断了,疼,他不管。爬出去。井口在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狼妖不在。地上有血,新鲜的,一滴一滴,从井口往院门的方向去。
霍明泽从井口翻出来,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他把剑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里。身后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翻出来。霍明义最后一个,翻出来的时候踩滑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他的右手绷带全红了,血从指间往下滴。
血滴到了院门口。院门是关着的。霍明泽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窄巷子的地上有血,一滴一滴,往巷子尽头去。巷子的尽头是庄子的外墙,墙上有一个洞。血滴到了洞口,然后就没有了。
狼妖钻出去了。
霍明泽转身往回跑。跑过窄巷,跑过院子,跑过井口,跑下台阶,跑过岔道,跑过甬道。他跑回铁门外,跑回地窖入口。
两个守门弟子倒在门口。一个靠着墙,肩膀上一道被爪子撕开的口子,皮肉翻着。另一个趴在台阶上,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血从台阶上往下淌。霍明义蹲在他们中间,左手按着伤口,右手在药箱里翻,绷带缠了一半,牙齿咬着另一头。
霍云岸从铁门里走出来。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楚行远站在他旁边,泊月挂在腰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了几十圈,他收进了袖中。
霍明泽喘着粗气。“大师兄。狼妖从后院的枯井爬上去,从外墙钻出去了。东边。”
霍云岸转过身,面朝着东边的林子。林子在晨光里黑乎乎的,密密匝匝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能动的跟我追。”他说。
他翻身上马。楚行远骑在他左边。霍明泽骑在他右边。身后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跟上来,有的剑断了,有的手伤了,有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霍云岸抽了一下缰绳。马往东边跑了出去。马蹄踩在枯叶上,沙沙的,沙沙的。晨光从树梢后面漫上来,越来越亮。
狼妖的血腥气在风里,很淡,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