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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鹤 是人、是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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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花厅,霍云岸走在最前面。
廊下很暗,屠家吝啬到连廊灯都不愿意多点几盏。每隔五步才有一盏,灯是铜的,灯罩上糊着白纸,纸已经发黄了,透出来的光也是黄的,昏昏沉沉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投在廊柱上,投在那些雕刻着昙花纹的木质栏杆上。影子跟着他走,一步不落。
霍明松走在他身后,落后半步。霍明澄走在霍明松身后,也落后半步。三个人走成一条线,像一柄被拉直了的箭。
“大师兄。”霍明松忽然开口。
“说。”
“屠家真的会调派三千弟子?”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了两盏灯,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会。”他说,“但他们调派的不会是精锐。能打的他们会留在身边,派出去的是外门、杂役、还有那些不听话的内门。”
霍明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不就是送死?”
“是。”霍云岸说。“但死的是屠家的人。死多了,屠家内部就会乱。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霍明松沉默了。
霍明澄走在他后面,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三个人走出了长廊,穿过了月亮门,走进了观棋厅所在的偏院。
院门是关着的。霍云岸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但霍明松知道他停下来了。因为脚步声停了。
“明松。”霍云岸说。
“在。”
“明天你去鹭城。带上明义和明泽。先去看看城里的情况,找一个能住下所有人的地方。地方要大,要安全,要离传送阵近。”
“好。”
“明澄。”
“在。”
“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影响握剑。”
霍云岸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霍明澄的脸照得很白。她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受了伤。
“我问的不是影不影响握剑。”霍云岸说,“我问的是你的伤怎么样了。”
霍明澄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疼。”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霍云岸没有说“好好休息”。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霍明松和霍明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走吧。”霍明松说。
“嗯。”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院中小径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屋里没有点灯。
霍云岸坐在床边,把长安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床头。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块木牌,握在掌心里,闭上眼。
木牌上的字他已经不需要看了。那两个字的笔画他在掌心里摸过无数遍——“寒”字的最后一点,“山”字的最后一竖。每一笔都在。
他把木牌收进袖中,躺下去,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木头是黑色的,黑色的木头上有裂纹。裂纹从屋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那张网罩在他头顶,像屠家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网。
他在想,屠家为什么要把屠寒山养成妖王?一个被屠家养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天赋卓绝的孤儿——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们在他身上想得到什么?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白得像雪。
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有见过雪。莲池从来不下雪。但他忽然想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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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洲·北·朱缨城
“阿爹,我出门了?”
清亮的童声和日出同时照彻在长街上。
街道尽头,一户朱门铜锁缓慢推开,半大的女童手上挎着竹篮迈出大门。竹篮里装着一壶粟米汤、两个杂粮饼子、一碟腌菜——她娘天没亮就起来备好的。篮子的提手被她攥得发白,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身后,送别的声音浑厚有力:“早点儿回来!”
“知道啦——”
应了一声后,她提着晨飨,走上冷清的街道。路遇摆摊的店家,妇人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打招呼:“小开心,去上工啊?”
“对——”白开心笑着回应,明朗的气息从还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身上,缓缓地蔓延至整条街,听到声音的人,都会之一笑。
小开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完成两道弦月,嘴角上翘,露出缺了两颗牙的洁白牙床。整条街的人都认得这个笑,因为朱缨城的东街,只有她笑起来是这样的——不怕生、不怕事、不怕明天。
半个月前,朱缨城城主府要招绣娘。白家托尽了关系,把白开心送了进去。白父在城东开一个布庄,只卖布料;白母是给大户人家浆洗衣裳的。家里不穷,但也算不上宽裕。白开心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在铁匠铺当学徒,一个在码头扛货。连着两位老人,一家七口守着祖上留下的宅子生活。
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还能留在父母身边的。送她去学绣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她找一条出路。
绣娘在东家做活了,嫁人也能嫁得好些。
白开心知道这些,所以她很珍惜。
按着城主府管事的说法,她老老实实学上一个月,只要能拿到绣娘师傅的评优,就能拿到足足二十文的赏钱。便是没有评优,只要是师傅能出言保她,她也能继续留在绣娘手底下学习,直到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师傅”。
这是生计,也是兴趣所在,所以白开心学得很认真。
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前的下午,白开心像往常一样去绣房找师傅交活。她绣的是一副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总是绣不好,师傅说她心不静。她想再去请教一次。
走过了绣房,走过了库房,走过了平日有人守着不许她们去的那道月洞门。
月洞门无人看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过去。她以为师傅在门那边。
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走进了另一个院子。
院子里没有花草,没有树木,没有她以为的绣架和绷子。地上铺着昂贵的青砖,青砖缝隙里冒出了枯草,颜色发黑。院子里有很多人,但不是站着的——是蹲着。他们蹲在空地上,像鸡、像鸭、像被关在笼子里待宰的牲畜……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眼睛上蒙着黑布。有的在发抖,有的一动不动。
白开心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想走,但是她的身体不听话,动不了了。
她的眼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人的一副,有的是粗布、有的是绢布、有的是绸缎。有男有女,又老又少。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小。
“谁?”
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白开心转过头。
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城主府管事的服饰,但衣袍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的东西。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装着的不是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
白开心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道门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库房、跑过绣房、跑过长廊的。她只记得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跑回绣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只四不像的鸳鸯。她的手在发抖,抖到手中的针总是对不准位置。
她把针放下,把手藏在绣布底下,攥成拳头。
那天下工的时候,师傅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出去了?”
白开心摇了摇头。
师傅点了点头。
“那就好。”师傅说,随后意有所指地看着黄昏落下的天际,说:
“那就什么都没有看见。”
掰开想你离开城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落下绚丽的霞光。城中晚店的灯笼被挂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影。她走在交界处,脚是实的,心是飘的。她想着那个年纪最小的、被蒙着眼睛的孩子,想着后面会发生什么?那碗里装着的是什么?
那些死掉的,倒在旁边的怪物,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们身上穿着人的衣裳?
她对那条街上的人说,城主府的伙食很好,师傅待人也很好。她笑着说话,笑得和以前一样。但她回家以后,把晚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边,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伤口凝结出了薄薄的血痂。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爹,也没有告诉她娘,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是她想着,明天去和师傅说,不学了吧。
等拿到这个月的赏钱,她就不学了。
但是她又想,如果明天她不去了,对于师傅来说,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她阿爹、阿娘、两个哥哥,还有上了年岁的祖父母……
她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到窗户纸都白了,才睡着。
三天后的傍晚,白开心没有等来工钱。
她等来的是城主府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
不是“嘭”的一声——是“嗡”的一声,沉沉的,像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没有米汤和饼子了,只有一包绣线,是她偷偷从库房里拿的。她想拿回去给娘看,娘没见过这么细的线。
门关上了。
她推了一下,推不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街上的铺子都关了,灯都灭了,人影都没有一个。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推开家门的时候,爹在吃饭,娘在缝衣裳,大哥在磨刀,二哥在洗脚。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一切都好好的。
她把竹篮放在桌上,把那包绣线放在娘手边。
“娘,这是城主府的绣线。您摸摸。”
娘摸了一下,说:“好细。留着给你自己用。”
白开心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端起碗,把饭吃了。米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汤是淡的。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水缸添满了。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把衣服脱了。
左肩上有一道伤口。不长,两寸,但很深。伤口不疼——不是不疼,是疼过了,现在不疼了。伤口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墨浸过。她拿手指碰了一下,指尖是凉的。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很多,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她不知道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只记得她还在死磕那对绣不好的鸳鸯,师傅突然端着碗走过来,碗里的液体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师傅说:“喝了。”
她摇头。
师傅又说:“喝了。”
她把嘴闭紧了。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像针,像刺,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低头看,看见师傅把碗里的液体倒在了她的肩窝上。黑色的液体没有流下来——它渗进去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留痕迹。
是谁按住了她的肩膀,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不记得了。
白开心只记得她跑了。
这一次她跑得飞快,快到连风声都被她远远坠在耳后。
她跑过月洞门、跑出绣房、跑出长廊。她跑到大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拍门,没有人应。她喊门,没有人听。她在门后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头顶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灰。然后门开了。
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
城主府的门,在她踏出大门时,再次关上。
然后她像是突然睡醒了,于是就发生了傍晚的那一幕。
白开心在家里的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的体温越来越高,高到娘用凉水给她擦身子,水一碰到皮肤就冒热气。她吃不进东西,喝不进药,水从嘴角灌进去,从眼角流出来。她的眼睛烧得发红,像两颗被火烤过的珠子。
爹去请了大夫。大夫来了一趟,把了脉,皱着眉头走了。大夫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不是病。”
爹不明白,追出去问他什么意思。大夫没有说话。
第三天夜里,白开心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睁开眼,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眼睛红得发亮,在黑暗里像两盏灯笼。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长出了指甲——不,是指甲变长了,变硬了,变得像……像什么?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双手她认得——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是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她用了十四年,每天都在用它拿针、拿线、拿筷子、拿碗。但现在的这双手,指甲是黑色的,又厚又硬,指尖是尖的,像野兽的爪子。手背上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上好的绸缎底子底下衬了一层薄冰。
她把那双手藏进被子里,闭上了眼。
她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想不起来。
第四天,她下了床。娘说:“再躺躺吧。”她摇头。“我好多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她走到院子里。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墙是灰的,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都是灰的。但她的眼睛看得见不一样的东西——她看见远处城门口的方向,有一团暗红色的雾,像血,像火,像圆圆的夕阳落下去之后,还印在天幕上的那个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团雾还在。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包绣线,把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线的颜色不对——红的太红了,黄的太黄了,白的太白了她。把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完院子,扫堂屋。扫完堂屋,扫灶房。她把自己能扫的地方都扫了一遍;然后打水,把桌子擦了,把凳子擦了,把窗台擦了。她把家里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天黑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把饭煮了。米是娘淘好的,她只是把粟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点了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灶房的墙上。影子的头上有两个角——不,不是角,是她头上扎的双丫髻。她摸了摸头发,髻还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她像个无头鬼,手里抱着一颗头,在找自己的头。逢人便问: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她没有出门。第六天也没有。直到第七天夜里,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城墙那边传来的,从城门口传来的,从地下传来的。是嘶吼,是尖叫,是哭喊,是那种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整座城罩在里面。
白开心从床上坐起来。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亮得像两盏灯笼。她推开窗,看见南边的天是红的。不是火烧云的那种红——是血泼在天上、被风吹散了的红,一抹一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是血腥气——是饿。
那些声音在说饿,那些味道在说饿,连风都在说饿。
她把窗关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把眼睛闭上。
结果她睁了一夜的眼。
她出门了。
不是自己想出的是——身体不听话,它自己动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扎着双丫髻,手里没有挎竹篮。
她像往常一样地走过街道,街道空了。铺子关了,门窗紧闭,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黑褐色的,像被人泼了一地酱油。
她走到城主府。门开着。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炸开的。门的碎片散了一地,门槛上趴着一个人,穿着城主府管事的衣袍。那人的脸朝下,后背上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对面的地砖。
白开心没有停下脚步,从那个人旁边走过去,鞋底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城主府里面的景象,比门外更安静。不是没有人——是人都死了。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从青砖上流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白开心走过那条河,走进那道月洞门。
月洞门那边的院子里,那些被反绑着手的人不见了。地上有五只鸟——不,不是鸟,是鹤。白色的,很大,翅膀张开比她人还长。鹤的眼睛是红色的,和头上的肉冠一样的红色。
它们长长的尖喙上还挂着细细的肉丝,不知道是什么肉。可能是……人?
有一只鹤还在动,翅膀在地上扑腾,把青砖拍出了裂纹。另外四只已经不动了。
白开心突然就饿了。
不是胃里空了的那种饿——是骨头里的饿,是血里的饿,是灵魂里的饿。她在饿!她的身体在说:吃。她的喉咙在说:咽。她的牙齿在说:咬。于是她走过去。
那只还在动的鹤看见了她,翅膀扑腾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伸手按住了鹤的脖子。鹤的体温很高,羽毛很滑,脖子很细。她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鹤的脖子。
血涌进嘴里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说:好吃吗?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又说:还要吗?她点了点头。
她喝完了那只鹤的血。然后走到第二只面前,蹲下来。第二只已经死了,血是凉的,但她不介意。她喝完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喝到第五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下头,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眼珠。她把眼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吞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只鹤生前的记忆。不是画面——是感觉。是风从翅膀下面穿过去的感觉,是云从脚底下飘过去的感觉,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看见一整个人间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想哭。但她的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是红色的。血泪。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从伤口里。
白开心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又变了。指甲更长了,更黑了,更硬了。手背上的皮肤已经不是青白色了,是灰白色,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她的手臂上长出了细密的羽毛——白色的,软的,一根一根地从皮肤里钻出来,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芽。像地上的鹤羽。
她用另一只手去拔它们,拔了一根,又长出一根。拔了一根,又长出一根。
她放弃了。
她转过身,走出月洞门。走过那条细细的血河,走过那个趴在门槛上的人,走出城主府的大门。门外的街上也多了很多血迹,但她不记得这些血迹是她来之前就有的,还是她刚才经过的时候留下的。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湿的。她知道是什么湿的,但她不想知道。
她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开着。她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地上有几片落叶,不是血。她娘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一团的云。大哥在磨刀,二哥在洗脚。就连不怎么出屋的祖父祖母,也在屋檐下坐着喝茶打瞌睡。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一切都好好的。
白开心在门槛上坐下来。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诶。”她爹抬起头,看着她。“吃饭了没有?”
“吃了。”她说。她确实吃了,只是吃的东西不是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藏在袖子里,袖子放得很长,长到把指尖都盖住了。她把手攥成拳头,藏得更深了一些。
“爹。”她又喊了一声。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走了”,想说“你们躲一躲”,想说“离我远一点”。但她看见她爹脸上的皱纹,看见她爹鬓角的白发,看见她爹手里的那把扫帚——那把扫帚她用了一早上,她爹连放都没放一下。她把嘴闭上了。
“……没事。”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娘已经把饭端到桌上了。
小米粥,腌萝卜,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糖糕。糖糕是昨晚上做好的,她不知道。她在门槛上坐到天亮,不知道娘什么时候和了面、烧了油、把糖糕炸得金黄金黄的。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喝得很慢,怕被烫着。其实她不怕烫——她的身体已经不怕烫了。但她想喝得慢一点,想在这张桌子旁边坐得久一点,想把每一个人都更加看清一点。
至于为什么?不知道,直觉让她这么做。
她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包绣线,一根一根地分颜色。她娘的眼睛不好,分不清深蓝和浅蓝,把深蓝的线放到了浅蓝的那一堆里。白开心伸出手,把那根线拿出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她的手指伸出去很快,缩回来更快。她怕她娘看见她的手。
她娘没看见。她娘的眼睛不好。
白开心吃完了那碟糖糕,把那碗粥喝完了,把那碟腌萝卜吃干净了。她把碗叠起来,把筷子收拢,站起来,走向灶房。
“开心。”她娘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怎么了?”
白开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滑下去了,指尖露在外面。灰白色的、指甲黑长的指尖。她把袖口拽下来,把拳头攥紧。
“没事,娘。蹭了一下。”
她走进灶房,把碗洗了,把筷子放了,把灶台擦了。她的手在发抖,抖到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用膝盖顶住灶台,把碗攥紧了。
碗没有碎。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说:还要吗?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又说:饿了吗?她说:不饿。
那个声音笑了。
白开心转过身,走出灶房。堂屋里没有人了。她爹出去了,她娘出去了,大哥二哥都出去了。桌上还摆着那叠碗筷,碗里还有半碗粥,粥已经凉了。她走过去,把那半碗粥喝了。粥是凉的,不好喝。
但她喝了。
她坐在她爹刚才坐的位置上,把手放在桌上。她的手在桌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阴影。阴影里,手指的影子是黑的,指甲的影子是长的,像五把没有开刃的匕首。
她把手重新缩了回去。
太阳从西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不是不红了,是红得太久了,红到颜色都褪了。那双眼睛是淡红色的,像染色失败的红布,被水一洗,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太阳落山的时候,城门关了。不是守城的人关的——是没有人守了,风把门吹动的。风呜呜地吹,吹得门板一开一合,像一张在说话的嘴。
白开心站在院子里,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团暗红色的雾已经散了大半,不是因为雾没有了,是因为外面的光太亮了。不是阳光——是火光。城外面有火,很亮的火,亮到能穿过城门、穿过街巷、穿过院墙,照在她脸上。
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是从城门口传来的,是从街上传来的,是从每一个她能听见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很乱,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跑,又像有人在追。
然后她听见了尖叫。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连成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她爹推门进来了,脸上全是汗。
“关门!快关门!”她爹喊着,手在发抖,门闩插了好几次才插上。
她娘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包绣线。线从她手里滑出来,拖在地上,红的、黄的、白的、蓝的,拖了一路。
“怎么了?”她娘的声音也在抖。
“外面……外面有东西……”她爹的声音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白开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门闩插上的门。那扇门挡不住。她知道。她能闻到门外那些东西的气味。不是妖鬼——是饿。它们也饿了。和她一样。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她的气味和它们不一样——她的气味是甜的,是香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味道。
它们在闻她。
她把门打开了。
门外的街上空无一人,但地上多了很多脚印。不是人的——是爪印。大大小小的爪印,深的浅的,横七竖八地印在青石板路上。她走下台阶,站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
饿了吗?
她说:饿了。
还要吗?
她说:要。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门还开着。她爹站在堂屋门口,她娘站在灶房门口,大哥站在磨刀石旁边,二哥坐在洗脚的凳子上,祖父祖母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六个人,六张脸,都是白的。白得不像活人。
白开心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爹。”她说。
她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娘。”她说。
她娘的眼眶红了。
“大哥。二哥。”
没有人应她。
她从袖子里伸出手。灰白色的、指甲黑长的手。她把那双手举起来,举到所有人面前。
“我变了。”她说,“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她爹没有走。她娘没有走。大哥二哥没有走。
她爹往前走了一步。“开心——”
血溅在墙上的时候,声音像雨打在芭蕉叶上,很轻,很密,很急。白开心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一只断了的胳膊。袖子的颜色是青灰色的,是二哥今天穿的那件衣裳。
她把胳膊丢在地上。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那些拖在地上的五彩绣线吹了起来,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在月光里飘着,像一道彩虹,又像一捧纸钱。她蹲下来,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攥在手里。线很细,很滑,从指缝里滑出去,滑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她走出门。
月光很亮,亮到她能看清街上每一个爪印。她踩在那些爪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声变了——不是她走路的声音变了,是街上的声音变了。那些纷乱的、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走过的时候,都停了。那些饥饿的、贪婪的、垂涎的气味,在她走过的时候,都散了。
她走过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整座朱缨城都在她身后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的火光把天烧得通红。夜风从城外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灌进她的袖口,灌进她的喉咙。她张开嘴,吸了一口气。风是凉的,喉咙是热的。热的和凉的撞在一起,像刀,像针,像冰碴子扎在肉上。她闭上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不是风——是血。她尝到了。
城里还有很多活人。她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像鼓,像雷,像一百面鼓在同时敲。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心跳传来的方向。
那个声音又响了。
去吧。
于是白开心迈出了第一步。
她身上长出了无瑕的白色翎羽,指尖的墨色晕染在尖上,像远方的群山,浸进夜色里。
没有白开心了,这里只有一只鹤,一只红色眼睛的白鹤。
朱缨城的天空下,漫天飞舞的灰白色纸钱——像极了北地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