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长安剑主 养魂木 ...
-
黑影又扑了过来。这一次,它学聪明了——不是直线扑,是折线。它先往左虚晃一爪,骗霍云岸出剑,然后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方向,扑向了右边。
右边站着霍明义。
霍明义的左臂吊着,右手握着剑,剑身上全是裂纹。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他看见了黑影朝他扑过来,看见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见了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他举起了剑。
“铛——”
长安从侧面砍过来,砍在黑影的腰上。剑刃切进去两寸,卡在了肌肉里。霍云岸想把剑抽出来,但黑影的肌肉猛地收紧,像一把铁钳,把长安死死夹住了。霍云岸抽了一下,没抽动。黑影的爪子抬了起来,朝他的面门落下来。
霍云岸松开了剑柄。
他侧身,避开爪子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剑——那把碎过一次又被妖骨淬过的制式剑。剑身上全是裂纹,裂纹里填着黑色的妖骨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一剑刺出。
剑尖刺进了黑影的肩窝——不是刺进去的,是顺着长安砍出来的伤口捅进去的。制式剑的剑身比长安窄,刚好能塞进那道伤口里。他猛地搅了一下,剑刃在黑影的肌肉里转了半圈,切断了不知道多少根纤维。
黑影发出一声低吼,松开了长安。它退了三步,站在院子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两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霍云岸五指张开,再次召回长安。两把剑,一把在左手,一把在右手。
他站在那里,两把剑交叉在身前,剑尖指着地面。血从他的袖口里渗出来——不是外伤,是内伤。祓灵和葫芦的撕扯已经伤到了他的经脉,血从破裂的血管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剑柄,淌到剑身上。
长安不沾血,血珠在剑身上滚了几滚,滑落在地;
制式剑沾血,黑色的妖血和红色的人血混在一起,从剑刃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霍明澄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的衣领上血迹微微发着光——不是他的,是妖鬼的。她看见他的袖口湿了一片——是血,从里面渗出来的。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力竭。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她知道,大师兄不想让人看见。所以她不看。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了院子里的黑影。
“列阵。”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困住它。别让它跑了。”
弟子们开始移动。他们从庙里走出来,从墙根下走出来,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们握着剑,握着断剑,握着半截剑刃,一步一步地围了上去。他们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们没有退。
他们在黑影的四周站成了一个圈。剑尖指着圈里的黑影,剑光连成一片,像一面银白色的墙。
霍云岸站在圈里,站在黑影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把剑换了一下——制式剑交到左手,长安交到右手。制式剑碎了还能再淬,长安不能碎。长安碎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举起长安,剑尖指着黑影的眉心。
“来。”他说。
黑影看着他,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它不记得了。但它知道,那东西很危险。
它扑了过来。
霍云岸出剑。长安和黑影的爪子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制式剑从左手刺出去,刺进黑影的肋下。黑影的爪子从右边扫过来,霍云岸侧身避开,长安回手一削,削掉了黑影肩上的一块皮肉。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去管。
他的剑越来越快。不是灵力在支撑他——是剑术。纯粹的、练了十几年的、刻进骨子里的剑术。祓灵压他的灵力,葫芦吸他的气血,长安消耗他的精力。但他的剑术,谁也压不住。
黑影的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愈合了。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它变弱了,是它的妖力在消耗。它吃了很多人,攒了很多妖力,但这些妖力不是无限的。
长安剑造成的伤口,也不是那么好愈合的。
它开始急了。
它不再和霍云岸缠斗,而是猛地转身,朝圈外的弟子扑了过去。
“退!”
霍明澄的声音还没落下,黑影已经扑到了霍明泽面前。霍明泽的铜钱刚从指间飞出去,黑影的爪子就到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本能地往后倒——
“铛——”
长安从侧面砍过来,砍在黑影的爪子上。不是挡住——是砍断。剑刃切进了爪子的关节,切断了韧带,切碎了软骨。半只爪子飞了出去,砸在地上,还在抽搐。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是疼——是愤怒。它的本能被激怒了。它转过身,不再管那些弟子,死死地盯着霍云岸。
它扑了过来。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虚晃,是拼命。
霍云岸站在那里,两把剑交叉在身前。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制式剑插回了腰间。双手握长安,剑尖指着地面,身体微微下蹲。
他要出最后一剑。
不是灵力不够了——是身体撑不住了。祓灵、葫芦、长安,三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了太久,他的经脉已经裂了。血从血管里渗出来,顺着内脏往下淌,积在腹腔里。他的丹田在疼,不是那种“累”了的疼,是那种“快要碎了”的疼。
他必须在一剑之内解决它。
黑影扑了过来。
霍云岸出剑。
长安的剑光从剑身上炸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昙花,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剑气。剑气织成一张网,罩向黑影。这不是灵力催动的剑招——这是剑意。纯粹的、刻进骨头里的剑意。长安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剑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整座山神庙都被照得像白昼。
黑影被剑网罩住了。剑气割开它的皮肤,割开它的肌肉,割开它的筋膜。黑色的血从无数道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霍云岸的衣袍上。它的身体在剑网里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越挣越紧,越挣越深。
但它没有死。
它的实力和意志太强了。它不想死。它在剑网里拼命地扭动,用身体去撞剑气,用爪子去撕剑网。剑气割断了它的手指,割断了它的脚趾,割开了它的腹部,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在地上,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肠子。它不管。它只是拼命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它冲出来了。
浑身是伤,肠子拖在地上,一只爪子断了,一只眼睛瞎了。但它冲出来了。
霍云岸心下一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带着鱼死网破的架势朝他冲了过来。
太近了。
弟子们驰援也来不及了。
但他没力气了……
最后,霍云岸只是抬起剑,横在了身前。
他闭上了眼。
“铛——”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远处射过来,快得像流星,准得像量过的尺。光撞在食人鬼的爪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食人鬼的爪子被撞偏了,从霍云岸的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腥风,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霍云岸睁开眼。
他看见了海灵瑶。
蓬莱圣女站在庙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海螺,海螺在发光。不是普通的灵光——是那种带着海水咸味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海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庙门,漫过台阶,漫过院子。
海灵瑶的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她的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潮音起,万邪伏——”
海螺里的光猛地炸开,像一堵墙,从庙门口推了出去,撞在食人鬼身上。食人鬼晃了晃,随即换了目标朝着海灵瑶猛地冲过来,但是下一刻,一道炫目的白光从海灵瑶身后冲过来,食人鬼被它撞飞了出去,砸在院墙上,“轰”的一声,院墙塌了半边。砖石砸在它身上,把它埋了一半。
海灵瑶的腿软了。她跪了下去,海螺从手里滑落,滚在地上,光灭了。
“瑶瑶!”
海灵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从院墙上跳下来,一把把海灵瑶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他的骨鞭灵光缓缓收敛,鞭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蓬莱的术法,以柔克刚,以灵御水。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灵力不够——”
“够。”海灵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够救他。”
海灵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院子中央的霍云岸。
霍云岸还站在那里。长安垂下来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衣袍上全是血——自己的,食人鬼的,弟子的——分不清了。他的脸笼在一层血光里,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出凛然亮光。
不是那种“我还撑得住”的亮——是那种“我还没死”的亮。
海灵玉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少主,什么大师兄,什么天赋第一——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食人鬼从砖石堆里爬了出来。
它的身上全是伤——长安的剑气割开的,海灵瑶的潮音震开的,砖石砸的。黑色的血从无数道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淌在地上,淌在砖石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但它没有倒下。
它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它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风机。它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霍云岸,看着海灵玉,看着海灵瑶,看着庙门口那些握着剑、浑身是伤的弟子们。
它在看。在看。
然后它转过身,跑了。
它从塌了半边的院墙上翻过去,消失在黑暗里。它的动作很快。
海灵玉的剑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追不上了。”他说。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霍云岸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长安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手在抖,但他的手还握着剑。血层覆盖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中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松。
他不能弯。
他弯了,身后的人就会知道他撑不住了。他撑不住了,他们就会慌。他们慌了,就全完了。
“大师兄——”
霍明义跑过来,想扶他,手刚碰到霍云岸的胳膊,就被烫了一下。不是烫——是冰。霍云岸的胳膊像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冰到骨头里。
“你别碰我。”霍云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清点人数。看伤亡。”
霍明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跑了。
霍云岸撑着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骨头在“咔咔”地响,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的眼前还在发黑,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见了哭声。很轻,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是弟子的哭声。
他在走阳山脉四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弟子哭。不是疼——是怕。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怕来不及回家,怕来不及见最后一面,怕来不及说一句“我没事”。
霍云岸闭了闭眼。
“明澄。”
“在。”霍明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伤亡。”
霍明澄沉默了一瞬。
“霍执鹿……霍宗旭……没了。”
霍云岸的手指颤了一下。只是一下。
“伤者。”
“明澄师姐左肩骨裂,”明义的声音响起,“霍参后背被抓了四道,深可见骨。内门弟子伤了九个,外门弟子伤了十四个。重伤的六个,已经止了血。轻伤的——”
“给重伤的先包扎。”霍云岸打断他,“你左臂脱臼了,先接上。”
“已经接上了。”霍明义说,“我自己接的。”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霍明义从里面读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心疼,是“干得好”。
他低下头,跑回去包扎伤者了。
庙门外的空地上,血浸透了青砖的缝隙。黑色的、红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海灵瑶站在庙门口,手里捧着幻音螺,海螺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光——是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海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庙门,漫过台阶,漫过院子。她在净化。净化地上的血,净化空气中的怨气,净化那些被食人鬼的妖气污染了的东西。
她的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幻音螺需要灵力催动,她的灵力不够了。但她没有停。
“瑶瑶。”海灵玉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够了。”
“不够。”海灵瑶说,“地上的血不净化干净,会引来更多的妖鬼。”
海灵玉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按在海灵瑶的后背上,把自己的灵力渡了过去。他的灵力很温润,像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过去,不急不躁。幻音螺的光更亮了,地上的黑血被光一照,发出“嗞嗞”的声音,冒出一缕缕白烟,然后消散了。
海灵瑶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海灵玉一把捞住她,把她扶到台阶上坐下。
“你歇着。”他说,“我去看看霍家那边。”
海灵瑶点了点头,把幻音螺抱在怀里,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灵玉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的腰间挂着一圈五颜六色的小贝壳,走起路来叮呤咣啷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霍云岸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霍大公子。”
霍云岸放下擦脸的手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海少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海灵玉的目光从霍云岸的脸上扫过,扫过他的发紫的嘴唇,扫过他青黑的眼眶,扫过他苍白的脸。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只雪白的海螺,放在唇边吹了一下。海螺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嗡鸣,像海浪拍打礁石。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消失在黑暗里。
“我在附近留了人。”海灵玉说,“他们会注意那只食人鬼的踪迹。如果发现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多谢。”霍云岸说。
“不必。”海灵玉看了他一眼,“你救过瑶瑶的命。一码归一码。”
他转过身,走回海灵瑶身边。海灵瑶已经缓过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目光落在霍云岸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木头。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得像被盘了几百年。木头上没有纹路,没有雕花,什么都没有。但它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那种深山老林里、千年古树的根底下才能闻到的那种味道。
她走到霍云岸面前,把木头塞进他手里。
“养魂木。”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霍云岸能听见,“稳固神魂的。”
霍云岸低头看着那块木头。
“我哥说,不要多管闲事。”海灵瑶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但我看见了。你的神魂不稳。你的灵力在反噬你。你的剑不听话,你的法器在压你。”
“小圣女,”霍云岸打断她,“你哥说的对,不要多管闲事。”
海灵瑶闭上了嘴。
霍云岸看着手里那块养魂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了袖中。
“谢了。”他说。
海灵瑶眼睛一亮,随后摇了摇头。
“救命之恩。”她说,“扯平了。”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海灵玉身边。海灵玉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拳头,什么也没说。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
海灵瑶点了点头。
蓬莱的人走了。彩色的衣袍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群从林子里飞出来的鸟,扑棱着翅膀,融化在天光里。叮呤咣啷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微风一起消失在山坡上。
庙里安静了下来。
霍云岸撑着长安,站在院子中央。血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他的血管已经裂得差不多了,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他的腹腔里积了一摊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液体在晃荡。他的丹田在疼,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
但他站得很直。
他伸出手,摸了摸剑柄上的昙花纹路。剑身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下巴的猫,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辛苦了。”他说。
长安不嗡了。它安静地躺在他膝上,像一只打盹的猫。
天亮了。
霍云岸站起来,把长安背在身后,从锦囊里取出那把已经碎过一次的制式剑。剑身上全是裂纹,有的深到能看见里面的剑骨。他握了握剑柄,剑身没有断。
“还能用。”他说。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走进庙里。步子很稳,稳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伤重的弟子们躺在草垛上、供桌上、地上。绷带从庙的这头拉到那头,白色的布条上全是红色的血点,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霍明义跪在霍参身边,在给她缝合伤口。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都缝得很准。霍参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霍明澄靠在墙上,闭着眼。她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但她没有睡——她在听。听外面的动静。
霍明泽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铜钱。铜钱不转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红。
霍云岸站在庙中央,扫了一圈。
“收拾东西。”他说,“准备走了。”
“去哪?”霍明泽抬起头。
“四象城。”
庙里安静了一瞬。
“回四象城。”霍云岸说,“这里离锁翎关太近,不安全。食人鬼还会回来。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可是——”霍明义抬起头,“四象城是屠家的地盘——”
“我知道。”霍云岸打断他,“所以才要去。”
他没有解释。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四象城是屠家的地盘。但四象城也是唯一一个能补给、能休整、能从各家那里打听到消息的地方。他们在这山里待了四年,消息断了四年,西洲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走。”他说。
队伍沿着山路往前走。
伤重的弟子被抬在简易的担架上,伤轻的互相搀扶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担架“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路上回荡。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稳——稳到看不出来他受了伤。他的手握着长安,剑身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但不是拐杖——是剑。他不会把剑当拐杖用。他只是握着它,让它撑着自己。
霍明义走在他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衣袍——黑色的夜行衣,看不出血迹。但霍明义知道,那衣袍下面,是湿透的血衣。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走。
大师兄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他不看。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脚下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路的尽头是四象城。四象城的尽头是西洲。西洲的尽头是家。
他想家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霍云岸忽然停下了。
霍明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的官道上,有一个人。不是走来的——是飞来的。御剑飞行,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远处的天边直直地射过来,快到剑尖带起的风把路边的草都压弯了。
剑是红色的。赤红如血。
剑上站着一个人。白衣,墨色远山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很苍白——不是那种“皮肤白”的白,是那种“几天没睡觉”的白。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目光直直地落在霍云岸的身上,定住了。
楚行远从剑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他扶了一下剑柄,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霍云岸。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霍云岸看着他,看着他散乱的头发,看着他青黑的眼眶,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怎么来了?”他问。
楚行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弯的——弯得像两道月牙。
“迷路了。”他说。
霍云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跟上。”
楚行远收了剑,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有点瘸——御剑飞太久了,腿麻了。他一边走一边揉腿,一边揉腿一边看霍云岸的背影。
他看着霍云岸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稳稳当当的步伐,看着他的手握着长安,剑身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擦身而过时,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气。他笑容微敛,什么也没说。
他快步追到霍云岸身边,和他并肩。
两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白衣,一个黑衣,衣摆在晨风里飘着,时不时碰到一起。
没有人说话。
但霍明义注意到,楚行远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瘸了——是在刻意地、不着痕迹地,把霍云岸挡在身后。用他的身体,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风里有尘。
霍明义低下头,继续走。
路还很长。